段府的馬車停在崔府門前時,巳時剛過。
晨間尚且沉的天已經放晴,雨水從青瓦檐角一滴滴落下,在階前青石上洇出深水痕。崔府門前車馬相接,既有公侯府邸的朱華蓋,也有朝中員家眷所乘的青帷馬車。各府僕役依照主人份候在兩側,無人敢堵住正門。
今日是崔家老夫人顧佩蘭設下的春日花宴。
顧佩蘭喜海棠,每年花開時都要請幾家相眷府賞花。今年又臨近壽辰,赴宴之人比往年更多。段淮原本正是想借這場宴席,讓多年未曾面的嫡重新出現在上京各家面前。
程惠寧先下車。
沈苑清扶著,段玉容則由自己的丫鬟翠屏攙扶。三人剛走上石階,負責迎客的崔府嬤嬤便核過請帖,向們行禮。
“段夫人、段二姑娘、段三姑娘,請隨奴婢。”
段玉容聽見“段三姑娘”四字,目微微一。
沈苑清卻神如常。
今日仍穿著昨日改好的秋香襦。褪的雲紋被深青蘭葉住,寬大的腰也已收。料雖舊,穿在上卻不顯局促,反倒襯得眉目愈發清冷。
段玉容一路都在看那套裳。
原想讓這個在莊上住了七年的嫡妹初次赴宴便人嘲笑,不料一件箱底的舊經過幾改,竟被沈苑清穿出幾分旁人模仿不來的沉靜。
崔府并不以奢華聞名。
園中沒有從南境運來的奇花異石,回廊、亭臺也不見大面積描金。沿路卻收拾得極為規整,海棠樹下鋪著細白碎石,落花與積水都已清掃干凈。僕役各守其位,見客人經過便退到廊柱旁行禮。
這是一品史大夫的府邸。
崔明遠在朝中以敢言聞名,顧佩蘭掌家數十年,崔府下人自然比尋常宅多幾分謹慎。
花廳里已經坐了不人。
顧佩蘭穿深紫萬字紋褙子,坐在正中主位。年近六十,鬢發已白,面容卻不顯衰老。聽見下人通稟段府眷到了,放下茶盞,看向門口。
程惠寧帶著兩個兒上前行禮。
“晚輩給崔老夫人請安。”
“起來吧。”
顧佩蘭打量片刻:“有幾年沒有見你了。聽說你一直病著,如今氣倒比從前好些。”
“勞老夫人惦記。”
程惠寧側過,將沈苑清引到前。
“這是青梧,在家中排行第三。自不好,一直養在城外莊子上,前幾日才回府。”
沈苑清屈膝行禮:“段氏青梧,見過崔老夫人。”
的作從容,擺落在腳邊,沒有一慌。
顧佩蘭原以為一個在莊子上長大的姑娘難免膽怯,見禮數周全,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抬起頭來。”
沈苑清依言抬頭。
顧佩蘭見的臉時,眼底掠過一點異樣。
那點異樣并不是認出了誰,只是覺得眼前的眉眼有些悉。顧佩蘭一時想不起這份悉來自何,便暫且下,只道:“既然回京,往後便跟著你母親多出來走。姑娘家總關在院子里,也不是長久之計。”
“是。”
沈苑清退回程惠寧邊。
就在此時,看見了坐在顧佩蘭左側的婦人。
婦人著黛青繡蘭褙子,發間簪著一支白玉釵。的容貌清麗溫婉,只是臉有些蒼白,眉眼間也藏著久病與多年憂思留下的倦意。
崔婉寧。
定遠侯世子沈兆之妻。
也是十三年前那個失蹤嬰的母親。
沈苑清沒有見過,卻早已從白綰送來的消息中知道的容貌、份與慣常著。
原以為自己見到崔婉寧時,心中會有許多問題。
為什麼當年的搜尋不到半年便停了?為什麼沈家後來再沒有公開尋找那個孩子?一個生死不知的兒,難道當真可以被另一個孩子和重新恢復的夫妻分取代?
可真正看見崔婉寧以後,那些問題并沒有立刻變怨恨。
沈苑清只是覺得陌生。
不知道一個兒見到母親時該有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從這張臉上尋找與自己相似的地方。
千瘴谷中沒有人教過這些。
那里只教孩子分辨毒、躲避刑罰、搶下活命所需的食。到了杏林山莊以後,邵允待很好,卻是義父,不是母親。
看著崔婉寧,第一次清楚意識到,緣并不會因為一塊青玉、一封舊信便立刻生出親近。
有些要從頭開始。
崔婉寧像是察覺到了的目,轉頭看了過來。
兩人隔著幾張坐席短暫相。
沈苑清先依禮低下頭。
崔婉寧怔了一下。
“那是誰家的姑娘?”輕聲問邊的郭素貞。
郭素貞順著的視線看去:“回夫人,是大理寺卿段淮的三兒段青梧。聽說在莊上養了七年,前幾日才被接回段府。”
“段家的兒……”
崔婉寧低聲重復。
沒有多問,只是目在沈苑清上多停了片刻。
花廳里的客人漸漸到齊。
清河公主謝以寧奉皇帝之命替宮中送來壽禮,眾人起相迎。不喜歡被一群眷圍著奉承,向顧佩蘭見過禮,坐了不到一盞茶便帶人去了園中。
年輕姑娘們也隨之移到水榭。
段玉容在上京貴中已有相之人,很快便與人說起近日流行的首飾料。沈苑清則坐在稍遠,既不主湊近,也沒有出初次赴宴的窘迫。
有人注意到的裳,低聲詢問段玉容:“那就是你剛從莊上回來的三妹妹?怎麼穿著這樣舊的料子?”
段玉容笑意微僵。
“多年不曾回府,新裁的裳尚未做好。這一套雖舊,卻是三妹妹自己喜歡的。”
沈苑清聽見了,沒有當場拆穿。
答應過程惠寧,不會主在崔府與段玉容爭執。段府部如何不堪是一回事,到了外面,們暫時仍是一家人。
可那名姑娘隨後又走到沈苑清面前,指著擺上的蘭紋問:“段三姑娘,這花樣倒新鮮,是哪家繡坊的手藝?”
“不是繡坊。”
沈苑清道,“料原是我母親的陪嫁,後來不知為何收進了二姐姐的箱。昨日二姐姐讓人送給我,母親念著舊,親自添了幾針。”
沒有抱怨,也沒有說一句段玉容刻意辱。
問話的人卻已經聽明白了。
正室夫人的陪嫁之,竟被收進妾室兒的箱;嫡出的三姑娘回府以後,還要靠這樣一套舊參加崔家花宴。
段玉容坐在不遠,手指慢慢收。
沈苑清沒有繼續說下去。
段家這場宅笑話只需讓人看見,不必由親口宣揚。說得太多,反而像急著求外人主持公道。
午前,顧佩蘭命人在水邊擺下曲水席。
眾人賞花、投壺、作詩,各有熱鬧。沈苑清既沒有刻意顯自己,也沒有裝什麼都不會。寫了一首中規中矩的海棠詩,投壺只投了三箭,中了其中一支便退到旁邊。
今天來崔府,不是為了在一群貴中爭奪風頭。
青黛替換過一盞茶,低聲道:“姑娘,郭媽媽一直跟在崔夫人邊,沒有離開。”
“沈既白呢?”
“還在外院。崔老夫人方才派人過,應當很快會進來請安。”
沈苑清輕輕應了一聲。
腰間系著那半塊青玉。
第一章得到的線索只能證明,當年失蹤的嬰與沈家有關。不能直接拿著玉佩敲開定遠侯府的大門,更不能當眾質問崔婉寧是否認得此。
沈家若有人參與棄,貿然暴只會招來第二次滅口。
要讓沈家自己發現。
又過了約莫一刻鐘,一名年從花廳外的曲廊走來。
他約莫十一二歲,穿著靛青圓領袍,腰間佩著一柄尚未開刃的短劍。年顯然剛從外院練武回來,額角還帶著薄汗,步子很快,進門後卻仍規規矩矩向顧佩蘭行禮。
“既白給外祖母請安。”
顧佩蘭見到外孫,臉上的嚴肅淡了些。
“今日家中有客,你又跑去練劍。快去給你母親行禮,免得回府以後向你父親告狀。”
沈既白笑道:“父親若知道我荒廢騎,才會罰我。”
他轉向崔婉寧行禮。
崔婉寧替他去額角的汗,低聲責備了兩句。沈既白上答應,眼神卻已經越過水榭,向園中擺放的幾只投壺。
他是沈兆與崔婉寧唯一的兒子。
也是沈苑清同母異父的弟弟。
沈苑清看了他片刻,起離席。
青黛立即跟上。
“姑娘要去哪里?”
“更。”
們沿著水邊曲廊向後走。
通往凈房的路要經過一道月門,沈既白向外院返回時也要從那里經過。沈苑清早已看過崔府院的簡圖,知道兩條路會在何相。
走到月門前時,沈苑清抬手整理袖。
系在腰間的青玉隨之松。
沈既白恰好從另一側走來。
青玉落在青磚上,輕響一聲,又向水渠邊滾去。
沈既白反應極快,腳擋住,俯將玉拾了起來。
那是一塊半掌大小的殘玉。
玉質溫潤,正面雕著半朵纏枝蓮,背面是一道沒有合攏的雲紋。右側有明顯斷口,像是從一塊完整玉佩上生生分開。
沈既白看清紋路以後,臉上的隨意漸漸消失。
“這是你的?”
沈苑清向他出手:“有勞沈公子。”
沈既白沒有立即歸還。
他在母親那里見過另一半。
那塊玉被崔婉寧鎖在妝匣深,從不肯讓旁人。沈既白時曾打開妝匣,看見母親握著殘玉落淚。後來郭素貞才告訴他,那原是一塊雙魚蓮紋佩,另一半隨失蹤的長一同不見了。
“你從哪里得來的?”他問。
“從我記事起,便一直帶在邊。”
“你便是段家三姑娘?”
“是。”
沈既白低頭又看了一遍青玉。
斷口在右,雲紋向下。若與母親手里那塊合在一起,極有可能正是一枚完整玉佩。
“這塊玉能不能借我幾日?”
“不能。”
沈苑清回答得沒有遲疑。
沈既白顯然沒有料到會拒絕:“我不會弄壞,只是想拿給一個人看看。”
“之,不便外借。”
語氣平靜,沒有因為眼前之人是定遠侯府的嫡子便退讓。
沈既白雖然寵,卻也知道不能強拿一個家姑娘的玉佩。他沉默片刻,終于將青玉還給。
“我只是覺得眼。”
“世間相似的玉很多。”
沈苑清收回青玉,重新系在腕間。
沒有追問沈既白在哪里見過,也沒有暗示他回去尋找另一半。
越是如此,沈既白越不可能把此事當作尋常巧合。
不遠,郭素貞正陪著崔婉寧走出花廳。
只看見沈既白把一塊青玉還段家三姑娘,沒有看清上面的完整紋路,卻看見年驟然改變的神。
“夫人。”郭素貞低聲道,“公子像是認得段三姑娘的東西。”
崔婉寧向沈苑清。
已經將青玉收進袖中,只留下一個背影。
心中莫名一,卻沒有立即上前。
就在此時,外院忽然傳來消息——五皇子到府。
謝承硯不是來赴花宴的。
寶興賭坊軍械案的證在大理寺被人調換,趙逢春又攜家眷逃離上京。此案已經牽涉數名朝廷員,崔明遠為史大夫,奉旨參與會審。
今日大理寺又找到一份新的藥鋪口供。
崔明遠因顧佩蘭設宴留在府中,謝承硯不愿再等一夜,親自帶著供詞與畫影圖形登門。
崔府外書房,案卷攤了半桌。
裴介將一張墨跡尚新的畫像放到謝承硯面前。
“城南濟生藥鋪的伙計已經認過。徐棠被人從春和布莊轉移的那一日,有名青子先後兩次進附近巷道。在藥鋪買了安神散、外傷藥和干凈紗布,還問過南城哪家車行不查眷路引。”
“跟住了嗎?”謝承硯問。
“燼燈閣的人發現得太晚,只跟到西市。那子借胭脂鋪後門換了裳,又混送菜的車隊,之後便失去蹤跡。”
“藥鋪伙計能認出人?”
“能認出七八分。”
裴介指向畫像上的子。
“買藥時沒有完全遮住面容。伙計還記得,說話帶一點南地口音,懂得藥,右手虎口有常年研藥留下的薄繭。”
謝承硯看著畫像,沒有出聲。
一個買藥的子并不能證明與徐棠有關。
可出現的時間、地點,以及詢問車行的事,都過于接近。更何況徐棠離開以後,春和布莊的暗線便在同一日全部斷開,顯然有人提前得到大理寺開始徹查的消息。
崔明遠看完口供,沉聲道:“消息可能從大理寺泄。知道殿下下令查春和布莊的人不多,趙逢春失蹤以後,仍有人在向外遞信。”
“所以暫時不能大張旗鼓地搜。”謝承硯道,“對方能在半日撤走人手,說明上京仍有接應。”
崔府管事恰在這時進書房。
“老爺,段府眷的婢來外院取藥,說段夫人突然子不適。小人見帶著藥方,不敢耽擱,已經讓人去藥房了。”
段府。
謝承硯抬眸。
段淮正在大理寺接查問,他的家眷卻在此時出現在崔府。
裴介起初沒有在意,直到那名婢隨崔府下人從書房外經過,他的目忽然停住。
青黛穿著一普通婢,手中提著藥箱。沒有向書房張,只低頭跟著引路的嬤嬤往花廳方向走。
裴介拿起桌上的畫像。
雖然畫師無法描出十分神似,眉眼與臉形卻已足夠辨認。
“殿下。”
他低聲音,“是。”
謝承硯看向窗外:“確定?”
“至七。”
七不足以拿人,卻足以問話。
崔明遠立即命人查了今日府的奴僕名冊。沒過多久,管事便帶回答案。
“那婢名青黛,是段家三姑娘邊的人。名冊上寫著,原在靜水莊做藥婢,三姑娘回府以後才被帶進段家。”
謝承硯目落在“靜水莊”三個字上。
徐棠被轉移的時間,正是段青梧回到段府以後。
一個常年住在城外莊子的家姑娘突然回京;邊的藥婢隨即出現在春和布莊附近;大理寺剛查到徐棠,相關暗線便迅速撤走。
這已經不是一個聰明臣是否值得注意的問題。
那名婢踩進了他正在查的案子里。
“請段夫人和段三姑娘到偏廳。”謝承硯道,“不必驚其余賓客。”
崔明遠看了他一眼:“今日是眷花宴。青黛只是一個婢,殿下若當眾將人帶走,段家三姑娘往後便很難再在上京眷中立足。”
謝承硯沒有反駁。
“所以只請們問話。”
這并非對段家格外留。
在證據尚未坐實以前,他也不愿驚真正藏在背後的人。
消息傳到花廳時,程惠寧的手微微一抖。
不知道沈苑清在外做過什麼,卻知道五皇子此時召見絕不會只為賞花作詩。
段玉容也聽見了靜,正要詢問,崔府嬤嬤已經道:“五殿下只是詢問昨日藥鋪的一樁小事。段夫人陪三姑娘過去便好。”
“青黛也去?”沈苑清道。
嬤嬤點頭:“殿下點名要見。”
沈苑清心中立刻有了判斷。
謝承硯查到了青黛。
轉頭看向青黛。主僕二人沒有當眾說話,青黛只略微垂下眼,表示自己明白。
三人被引外院偏廳。
謝承硯坐在上首,崔明遠坐在側席。裴介立在桌案旁,手邊放著一張折起的畫像。
程惠寧先帶沈苑清行禮。
“臣婦參見五殿下。”
“臣參見五殿下。”
“起來。”
謝承硯的聲音不高。
沈苑清起以後,第一次真正看清這位只在長街上見過一眼的皇子。
他比傳言中更加年輕,卻沒有尋常年人尚未褪盡的浮躁。玄錦袍襯得形修長拔,眉骨清峻,眼神安靜而銳利。
他沒有刻意以份人。
可在這間偏廳里,所有人都清楚,他的一個命令便能讓青黛被押大理寺。皇子是君,段家眷是臣;是否有罪要查,是否回答卻由不得們自行決定。
謝承硯先看向青黛。
“你在靜水莊做過藥婢?”
青黛跪在地上:“回殿下,是。”
“何時進的段府?”
“三姑娘回府後的第二日。”
“昨日去了哪里?”
“城南濟生藥鋪。”
“買了什麼?”
“替夫人買安神、溫肺的藥。”
謝承硯示意裴介展開畫像。
“除了買藥,還做了什麼?”
青黛看見畫中人的一刻,便知道自己那日留下了痕跡。
沒有急著否認:“奴婢從藥鋪出來時走錯了路,在附近巷中繞了一陣。後來向車行問過回府的路。”
“你問的是哪家車行不查眷路引。”
“奴婢初上京,不懂車行規矩。當時上帶著府中眷使用的藥方,怕遇到盤查耽誤時辰,才多問了一句。”
回答說得過去。
可每一件事都恰好能夠解釋,本也是一種異常。
謝承硯看向沈苑清。
“段三姑娘。”
沈苑清上前半步:“臣在。”
“這婢昨日出府,是奉你的命令?”
“是。”
“段府附近便有藥鋪,為何讓去城南?”
“母親舊疾久治不愈。臣聽說濟生藥鋪存有年份足的川貝,才讓青黛去看。”
謝承硯將一張藥方遞給崔府下人。
“是這張?”
沈苑清接過看了一眼。
正是青黛昨日給濟生藥鋪的方子,上面開著川貝、茯苓、陳皮與幾味安神藥材,落款則是許大夫。
“是。”
“藥鋪伙計說,還買了外傷藥與紗布。”
“臣從莊上回來時腳踝有舊傷。青黛怕府中人多口雜,便一并買了。”
謝承硯的目向下落去。
沈苑清今日擺垂地,看不見腳踝,也無法當堂查驗一個家姑娘的。
顯然早已替青黛準備好了可以對外解釋的理由。
“春和布莊就在濟生藥鋪後巷。”謝承硯道,“徐棠被人帶走的時辰,青黛正在那里。”
程惠寧臉微變。
沈苑清卻沒有否認:“上京每日從那條巷中經過的人很多。”
“可只有向車行問過眷路引。”
“若殿下因此懷疑青黛,臣無話可說。但昨日回府時,藥材、藥方與車錢都有賬目可查。至于一個從未見過的徐棠,臣不能替認下。”
沒有說“青黛絕不可能”。
那種過分急切的保證沒有意義。
謝承硯看著,問:“你不怕本殿將帶回大理寺?”
青黛伏在地上的手指微微收。
程惠寧也看向沈苑清。
主子要保一個婢,可以求,可以拿出證據,卻不能當著皇子的面說一句“不許”。皇權與主僕名分之間仍有高低。
沈苑清屈膝跪下。
“青黛是臣的人。若當真犯了國法,臣不敢阻攔殿下辦案。可如今只有一張畫像與幾句無法證明真假的證詞,臣懇請殿下容留在段府候查。”
沒有哭求,也沒有以程惠寧的病為借口。
只清楚地指出,現有證據還不夠。
謝承硯并未因的話怒。
“你倒護著。”
“伺候臣多年,臣自然要護。”
“若騙你呢?”
“那是臣識人不明。查明以後,臣自會置。”
跪在後面的青黛垂下眼。
知道沈苑清這句話并不是單純做給外人看。主子可以保,也可以殺;的忠誠若有一日變了,真正置的人也只會是沈苑清。
謝承硯沉默片刻。
他原本只是在查一條可能與徐棠有關的線。
可眼前的段三姑娘面對皇子問話,竟沒有表現出半分慌。知道哪些話可以說,哪些話說得越多越容易留下破綻,也知道應該以什麼份替自己的婢求。
這不是能讓他調查的原因。
卻使他重新判斷了這條線的分量。
“青黛暫時不必帶走。”謝承硯道,“但在案查明以前,不得離開上京。”
沈苑清低首:“臣謝殿下。”
“段三姑娘也一樣。”
抬起眼。
兩人的目第一次正面相接。
謝承硯的眼中沒有因為容貌出眾而生出的輕浮,也沒有無端揣測一個臣私事的興致。
沈苑清反而因此記住了他。
謝承硯不是被表象牽著走的人。他沒有因為青黛去過那條巷子便立即拿人,也沒有因為幾句解釋便放下懷疑。
“臣遵命。”道。
謝承硯收回目。
“退下吧。”
直到偏廳門重新合上,裴介才問:“殿下相信們的解釋?”
“不信。”
“那為何不扣下青黛?”
“們既敢來,便已經準備好一套經得起初查的說辭。此時扣人,只會讓背後真正接應徐棠的人全部斷線。”
謝承硯拿起那張藥方。
“查許大夫什麼時候開的方子,段夫人的舊疾是否需要這些藥。再查青黛進靜水莊以前的來歷。”
“段三姑娘呢?”
“先查回府前後的時間。”
謝承硯語氣平靜。
“徐棠被帶出春和布莊,段青梧被接回段府,兩件事相隔不到兩日。若只是巧合,便會有各自完整的去;若不是,總有一時間對不上。”
他關注的不是一個在花宴上表現出心計的臣。
他要找的是那對不上的時間。
從偏廳出來以後,程惠寧一路沒有說話。
走到無人的回廊,才停下腳步。
“徐棠是誰?”
沈苑清沒有繼續瞞:“一個因兄長欠債,險些被寶興賭坊賣掉的子。”
“是你讓人救了?”
“是。”
程惠寧臉微白:“五皇子正在查你?”
“他在查寶興賭坊。青黛留下了痕跡,才查到我們上。”
“那現在怎麼辦?”
“照常赴宴,照常回府。”
沈苑清看向青黛。
“你回去以後把昨日走過的路、見過的人重新寫一遍。一個也不要。”
青黛低頭:“是奴婢疏忽,請姑娘責罰。”
“先記著。”
沈苑清沒有在回廊上多說,重新陪程惠寧回到花廳。們離開不過兩刻鐘,段玉容已經向人打聽了數次,卻只知道五皇子詢問一樁藥鋪舊事。
見三人平安回來,心中反而更加疑。
“殿下問了什麼?”
沈苑清道:“二姐姐若想知道,可以親自去問殿下。”
段玉容一噎。
自然沒有這樣的膽量。
花宴在申時以前散去。
崔婉寧帶著沈既白先一步返回定遠侯府。馬車中,幾次想問兒子方才那塊玉,最後都沒有開口。
直到回到自己的院子,才命人關閉房門,只留下郭素貞與沈既白。
“既白。”問,“你今日在崔府看見了什麼?”
沈既白從袖中取出一張臨時畫下的圖樣。
紙上是一塊殘玉,正面刻著半朵纏枝蓮,右側留有斷口,背後的雲紋向下卷起。
崔婉寧看見第一眼,臉便白了。
郭素貞立即上前:“公子可曾看清?”
“看清了。”
“玉上有沒有一道舊劃痕?”
沈既白回想片刻:“蓮花下面有一道,很淺。”
郭素貞猛地看向崔婉寧。
那道劃痕,是兒滿月時崔婉寧親手替佩玉,不慎與金鎖相撞留下的。世上或許能有相似的紋樣,卻不該連斷口與舊痕都一樣。
崔婉寧起走室。
從妝臺最深取出一只上鎖的木匣。鑰匙一直由保管,連沈兆也未曾過。
匣中沒有珠寶,只有另一半殘缺青玉。
沈既白把畫下的圖樣放在旁邊。
兩半玉佩若能相合,正是一朵完整的纏枝蓮。
“什麼?”崔婉寧問。
“段青梧。大理寺卿段淮的嫡三。”
“多大?”
“約莫十三歲。”
十三歲。
與丟失的兒同歲。
崔婉寧握住殘玉,手指一點點收。沒有立刻說那就是自己的兒,也沒有因為一塊相似的玉便失去判斷。
十三年來,已經經歷過太多次虛假的希。
“素貞。”
郭素貞跪下:“奴婢在。”
“去查段青梧。”
崔婉寧的聲音輕得發,卻仍然清楚。
“查何時出生,六歲以前由誰照料,為何被送去靜水莊。再查這次回府經過了哪些地方、見過哪些人。”
沈既白問:“要告訴父親嗎?”
崔婉寧沉默了很久。
“先不要。”
尚未確定沈兆當年究竟知道多。
如果段青梧與自己的兒毫無關系,不愿再讓丈夫看見自己失;如果們當真是同一個人,更不能在證據齊全以前,把孩子重新到一個曾經迅速封存舊案的人手中。
郭素貞領命退下。
另一邊,段府的馬車已經離開崔家所在的長街。
沈苑清靠在車壁上,閉目回想偏廳里的每一句問話。
謝承硯是五皇子,他的事跡早已被調查清楚。
現在已經把目落到上,原因是青黛在城南留下的一段行蹤,是徐棠從春和布莊消失的時間,也是段青梧恰在此時回京的巧合。
他抓住的是棋局中真實存在的。
車駛過一片尚未干的積水。
沈苑清睜開眼。
“回府以後,通知喬文諒。”
青黛立即道:“姑娘請吩咐。”
“從今日起,所有與徐棠有關的人不得再主聯絡。靜水莊留下的痕跡不要清理,也不要補造。”
“若五殿下繼續查下去呢?”
“讓他查。”
沈苑清掀起車簾一角,看向逐漸遠去的崔府。
“假的東西做得越多,破綻便越多。”
停了一下,想起偏廳中那雙沉靜銳利的眼睛。
“何況他不是一個會輕易相信假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