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府的馬車駛側門時,天已經暗了。
連日春雨浸了青石路,車從水洼中碾過,帶起一陣細碎的泥水。守門婆子早已得了消息,領著幾個使丫鬟候在廊下。見程惠寧下車,們口中恭恭敬敬喚著“夫人”,目卻一個比一個轉得快。
五皇子在崔府單獨召見了段夫人、三姑娘與一個婢。
這樣的消息本瞞不住。
沈苑清扶著程惠寧下車,像是沒有察覺那些窺探。段玉容隨其後,幾次想要開口詢問,礙于來往下人太多,只能把話暫且咽下。
三人在二門分開。
“妹妹今日也累了。”段玉容站在廊下,笑意溫和,“方才五殿下問的那樁藥鋪舊事,若需要我替妹妹向父親解釋,妹妹只管開口。”
沈苑清抬眸看。
“二姐姐連殿下所問何事都不知道,要如何替我解釋?”
段玉容臉上的笑意頓了一瞬。
沈苑清沒有再理會,陪著程惠寧徑直往西院走去。
段玉容留在原地,看著幾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才轉問翠屏:“周桂枝呢?”
“今日一直守在西院外頭。”
“讓去問青黛。”段玉容低聲音,“問清楚五殿下究竟查了什麼。”
翠屏猶豫道:“青黛不像是會說的人。”
“不說,西院其他人總會說。”
段玉容握手里的帕子。
從前的段青梧病得連床都下不了,任憑送去什麼、說些什麼,最多只是躲在屋里哭。如今這個三妹妹不僅敢當眾揭開陪嫁舊之事,還能從皇子問話的偏廳中安然出來。
越來越看不懂了。
而看不懂的人,往往最讓人不安。
西院,何媽媽早已點亮燈燭。
程惠寧進門以後沒有立刻坐下,而是遣退屋中其余下人,只留下沈苑清與青黛。
待房門合攏,才問:“今日之事,會不會牽連青梧?”
問的不是段府,也不是段淮的位。
沈苑清聽得出口中的“青梧”,指的是那個已經被送出上京的真正兒。
“不會。”
“可五皇子已經查到了靜水莊。”
“他查到的只是青黛。”
沈苑清扶著程惠寧在榻邊坐下,語氣平靜:“真正的青梧離開莊子時走的不是道,沿途換過三次馬車。護送的人沒有進過段府,也沒有在上京留下名冊。即使謝承硯查到靜水莊,他能查到的也只是三姑娘病重、被段家接回,查不到另一個青梧去了哪里。”
程惠寧沉默片刻。
“你方才稱他謝承硯。”
沈苑清沒有否認。
“私下沒有旁人。”
“可他是皇子。”
“正因為他是皇子,我才記得他的名字。”
程惠寧抬頭看。
臉上沒有畏懼,也沒有尋常閨閣子提起皇子時難以遮掩的好奇。只是記住了一個已經查到自己面前的對手,像獵人在深山里記住另一頭猛留下的爪痕。
程惠寧忽然想起偏廳中的一幕。
五皇子問沈苑清是否害怕青黛被帶走,屈膝跪下,以臣的份替婢求。守著君臣之禮,也沒有舍棄自己的人。
那并不是莽撞。
從一開始便知道,五皇子手里的證據不足。
“殿下若繼續查下去呢?”程惠寧問。
“讓他查。”
“你不怕?”
“怕不能讓線索消失,也不能讓他停手。”
沈苑清垂眸替整理方才坐的擺:“此時若急著抹去痕跡,反而等于告訴他,青黛那日在城南做過不能見人的事。我們什麼都不,他縱然懷疑,也只能繼續找證據。”
程惠寧輕輕嘆了一聲。
曾經以為兒平安回到邊,便是自己此生最大的心愿。可如今為了保護真正的青梧,不得不與一個份謎的共同欺瞞丈夫、妾室,甚至面對皇子的查問。
不敢說自己毫無懼意。
只是在懼意之外,已經沒有別的路可以走。
“你早些回去吧。”程惠寧道,“段玉容今日吃了虧,許娘必定會讓人盯得更。你在我這里留得太久,們又要起疑。”
沈苑清起。
走到門邊時,程惠寧忽然又喚住。
“苑清。”
這是程惠寧第一次當面真正的名字。
沈苑清回過頭。
程惠寧看著,輕聲道:“今日在崔府,多謝你沒有讓玉容難堪得太過。”
沈苑清明白在說那套舊。
“我不是顧及。”
“我知道。”程惠寧苦笑了一下,“你是在顧及青梧。你如今頂著的份,段家的臉面便也是的臉面。你若在外面與玉容鬧得不可收拾,將來人非議的,仍是段家三姑娘。”
沈苑清沒有解釋。
程惠寧說得并沒有錯。
真正的段青梧還要活著。可以幫擺段家的冷落與婚約,卻不能把一個滿污名的份還給。
“夫人早些歇息。”
沈苑清說完,推門走了出去。
青黛跟在後,一直走回暫住的院子,才低聲道:“姑娘,奴婢今日留下的破綻……”
“進屋再說。”
梨枝正在房中整理花宴帶回來的件。見兩人進來,連忙迎上前,低聲道:“姑娘,周桂枝已經來過兩趟。第一次說替夫人問您晚膳想吃什麼,第二次又說要送安神湯。”
“湯呢?”
“奴婢說姑娘尚未回府,不敢替姑娘收。便帶走了。”
沈苑清褪下外衫:“做得對。”
梨枝上前接過裳,又看了青黛一眼。不知道崔府偏廳中發生了什麼,卻能看出兩人的神與出門時不同。
“梨枝,你去小廚房看著晚膳。”沈苑清道,“沒有我的話,不許任何人進屋。”
“是。”
梨枝領命退下。
房門合攏後,青黛在沈苑清面前跪了下來。
“奴婢辦事不慎,害姑娘被五皇子盯上,請姑娘責罰。”
沈苑清沒有讓起。
“錯在何?”
“奴婢不該在同一家藥鋪同時購買安神藥與外傷藥,也不該向車行打聽眷出城的規矩。”
“還有呢?”
青黛回想片刻:“不該在春和布莊附近換。那離濟生藥鋪太近,一旦有人記住奴婢的臉,兩邊的行蹤便會連在一起。”
沈苑清坐到燈下。
“你那日只帶了兩個人。大理寺提前封了東城幾出口,徐棠又了傷。若不去藥鋪,撐不到出城;若不問車行,你們臨時找不到能藏人的車。”
青黛低下頭:“可奴婢仍舊連累了姑娘。”
“我讓你救人,便知道會有風險。”
青黛抬起頭。
“在千瘴谷時,犯錯的人不會有第二次機會。”沈苑清看著,“可這里不是千瘴谷。我留下你,也不是為了讓你變銅墻鐵壁,是人總有差錯。”
青黛眼眶微熱,又強行忍住。
被沈苑清從藥奴手中救出來以後,便一直跟隨在邊。知道自己的主子從來不是心慈手的人。
無聲樓中有人販賣消息,會親手置;有人借的名義欺百姓,也絕不會因為對方曾立過功便輕輕放過。保下忠于自己的人,同樣容不得背叛。
這份嚴厲反而比沒有緣由的寬恕更讓人安心。
“這一次先記下。”沈苑清道,“往後再犯同樣的錯,自己去刑堂領罰。”
“是。”
“起來,把那日走過的路重新說一遍。”
青黛站起,從離開段府開始,將每一街巷、每一個見過的人逐一說出。
在濟生藥鋪買了藥,從後巷繞到春和布莊。徐棠當時被藏在一輛送布的騾車里,右肩的傷口裂開,沿途還發起了高熱。們原定從南門出去,卻遇上大理寺臨時設卡,只能折回西市。
為了避開跟蹤,青黛先進胭脂鋪換下外,又混送菜車隊。至于詢問車行,是因為原先準備的馬車被攔在城外,必須在半個時辰找到另一輛不檢查廂的車。
每一步都有不得不為的理由。
可所有不得不為連在一起,仍舊留下了可以追查的痕跡。
“藥鋪里除了伙計,還有誰見過你?”沈苑清問。
“一名抓藥的老婦,還有一個帶孩子來看病的男人。”
“車行呢?”
“柜上的賬房與一名馬夫。”
“胭脂鋪後門是誰開的?”
“掌柜的妹妹。欠無聲樓一個人,但不知道奴婢替誰辦事。”
沈苑清沉默片刻。
“不要殺,也不要把人送走。”
青黛道:“姑娘是怕驚五皇子?”
“謝承硯已經開始查他們。此時一個人,便是替他添一份證據。”
“那徐棠……”
“暫時不要聯絡。”
“肩上的傷還未痊愈。”
“邵允留下的藥足夠用半個月。喬文諒安排的人也認得傷勢是否惡化。除非命垂危,否則誰都不能再靠近。”
青黛低聲應下。
沈苑清提筆,將青黛所說的路線依次記在紙上。墨跡沿著紙面鋪開,一看似尋常的街巷被連完整的線。
看了許久,最終用筆尖點在城南濟生藥鋪。
謝承硯能查到青黛,說明他已經把春和布莊附近出現過的人重新篩查了一遍。大理寺尚在清理鬼,他卻能在這麼短的時間拿到藥鋪口供與畫影圖形,用的不會只是朝廷明面上的人手。
燼燈閣。
白綰查過這個名字,卻始終沒能清其中究竟有多人。只知道它收集朝野消息,既能進販夫走卒聚集的賭坊,也能把眼線安進王公府邸。
今日跟在謝承硯邊的裴介,極有可能便是燼燈閣的人。
沈苑清將紙放到燈焰上。
火舌從邊角卷起,很快吞沒墨跡。
“姑娘。”青黛忽然想起一事,“五殿下若查到奴婢從前的來歷,該如何應對?”
沈苑清看著紙灰落銅盆。
青黛不是靜水莊真正的藥婢。
原是南境一間藥坊中的奴婢,因識得幾味毒草,被主人送千瘴谷換藥。後來藥坊遭遇山洪,舊主一家死傷殆盡,府留存的奴籍也在水患中失。邵允替重新立過契,才得以跟隨沈苑清離開南境。
這段經歷并非完全虛假。
也正因真假相雜,才最難被人徹底拆穿。
“他會查到你曾在南境藥坊為奴,藥坊毀于洪水,之後被靜水莊收留。”沈苑清道,“再往前,已經沒有活著的人可以替你作證。”
“若他派人去南境呢?”
“便讓他去。”
青黛沒有再問。
知道姑娘敢這樣說,便代表所有該留下的舊事原本就在那里。不是倉促補出的戶籍,也不是臨時買通的人證,而是數年前便已經存在的經歷。
門外傳來梨枝的聲音。
“姑娘,晚膳送來了。”
沈苑清收起銅盆:“進來吧。”
同一時刻,段府東院的燈也亮了起來。
周桂枝站在許娘面前,將自己打聽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說出。
“奴婢只聽見,五殿下似乎在查青黛昨日去了何。至于什麼徐姑娘、什麼布莊,西院的人口風都,實在問不出來。”
許娘靠在榻上,手中著一顆剝開的葡萄。
“一個莊子上的藥婢,竟能驚五皇子親自問話?”
“夫人回來以後便關了房門,三姑娘也把梨枝支了出去。想來不是小事。”
段玉容坐在一旁,臉并不好看。
“我聽說五殿下邊放著一張畫像。青黛進去以前,那個裴介的侍衛一直拿著畫像比對。”
許娘若有所思。
在想這件事能給自己帶來什麼。
段淮掌管大理寺案卷,如今正因為寶興賭坊一案被上峰查問。若嫡邊的婢又與案犯有關,程惠寧母便再也沒有翻的余地。
可若貿然把消息遞給段淮,最後查出只是一場誤會,段淮反而會怪在途不穩時添。
“先不要告訴老爺。”許娘道。
段玉容皺眉:“可父親早晚會知道。”
“那也不能從我們口中知道。”
許娘把葡萄放口中,慢慢咬破。
“讓周桂枝繼續盯著。尤其看住青黛,若夜里出去,立即派人跟上。還有三姑娘帶回來的那些箱籠,一個也別。”
“姨娘懷疑在莊上藏了事?”
“一個七年沒有回府的病秧子,剛回來便敢查母親的舊方,又能在崔家宴席上當眾回你的話。你當這些本事都是在病床上學的?”
許娘冷笑一聲。
“我不管是真的病好了,還是從前一直裝病。只要讓我抓到的把柄,程惠寧就別想再憑一個嫡把中饋奪回去。”
簾外的周桂枝低著頭,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許娘想的仍是段府後宅里的權勢。
并不知道,自己讓人盯住的從來沒有把一府中饋看在眼中。更不知道費心尋找的把柄,一旦真正揭開,足以讓整個段家都承不起。
夜漸深。
宮城卻仍有一燈火未熄。
謝承硯從崔府離開以後沒有返回皇子府,而是直接進了宮。
楚帝謝玄度剛看完邊關送來的軍報,聽見侍通稟五皇子求見,便讓人將案旁尚未過的點心撤下,換了熱茶和餐點。
謝承硯進殿行禮。
“兒臣參見父皇。”
“起來。”
謝玄度看了一眼刻:“這個時辰進宮,可是寶興賭坊又有了消息?”
“有一條新線索,尚未查實。”
“先坐下吃東西。”
謝承硯略微一頓:“兒臣已經用過晚膳。”
謝玄度瞥他一眼。
“朕問過崔明遠。你午後從大理寺趕去崔府,連茶都沒喝幾口,又何時用的晚膳?”
殿中的宮人低著頭,將熱面放到謝承硯面前。
謝玄度可以因朝政訓斥兒子,也會在夜深時記得他尚未用飯。只是這份關心落在帝王家中,從來不會像尋常父子那般直白。
謝承硯沒有再推辭。
“兒臣謝父皇。”
謝玄度等他吃了幾口,才問:“段淮那邊如何?”
“暫時只能定一個失察之罪。二十七箱弩機部件從庫到被調換,一共經了四道手續。段淮是經辦卿,卻沒有親自驗看封條。他有錯,但現在沒有證據證明他參與其中。”
“你相信他?”
“兒臣只相信證據。”
謝玄度并未不悅,反而點了點頭。
“繼續說。”
謝承硯放下筷子,將今日在崔府發現青黛之事如實稟明。
謝玄度聽完,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一下。
“段淮的兒?”
“是段家三姑娘邊的婢。”
“段淮正在審,他的兒便恰好與失蹤的證人扯上關系。”謝玄度道,“世上倒有這樣的巧事。”
“所以兒臣沒有立刻拿人。”
謝玄度看向他:“怕打草驚蛇?”
“現有證據只夠問話。藥鋪伙計只能證明青黛去過城南,不能證明帶走徐棠。若此時將人押大理寺,段淮一黨若當真有人涉案,必定會立即斬斷其他線索。”
“你既已有判斷,便照你的意思查。”
謝玄度端起茶盞,又問:“那個段家三姑娘如何?”
“沉得住氣。”
“只有這一句?”
“懂得如何在規矩之護住自己的人,也知道本案證據不足。除此之外,兒臣與只見過一次,無法判斷。”
謝玄度看了兒子片刻。
謝承硯從小便不輕易評判旁人。能讓他說出一句“沉得住氣”,已經不算毫無印象。
不過謝玄度沒有在一個臣上繼續多問。
“朕把此案給你,是讓你查清軍械去了哪里。段家宅如何、那個姑娘是否聰明,都不在案之。”
“兒臣明白。”
“趙逢春曾在大理寺供職多年,悉各關卡。他若已經離開上京,單憑畫像很難追回。”謝玄度道,“朕會讓軍查沿途驛站,但你要記住,軍械既然能在大理寺庫房中被人調換,宮中與兵部也未必干凈。查案可以快,用人必須謹慎。”
這是一個坐在帝位多年的人,用自己付過的代價教導兒子。
謝承硯起領命:“兒臣謹記。”
“面吃完再走。”
謝承硯重新坐下。
謝玄度翻開下一封奏折,像是已經不再理會他。只是等到那碗面見了底,才讓侍取來一件擋風披風。
“夜里又要下雨。帶上。”
“謝父皇。”
謝承硯退出大殿時,宮門外已經起了風。
裴介候在長階下,接過宮人遞來的燈籠。
“殿下,許大夫已經問過了。”
謝承硯腳步未停:“如何?”
“藥方確實是許大夫所開。段夫人的舊疾也與方中所寫相符。靜水莊三年前的診冊上還記載過,段三姑娘曾從山坡跌落,右腳踝傷了筋骨,雨天容易復發。”
“青黛的契呢?”
“早年在南境一間藥坊為奴。那間藥坊毀于水患,主人夫妻都死了。之後的契由牙行補錄,三年前被靜水莊買走。”
每一都能對上。
藥方是真的,舊傷是真的,青黛去城南買藥也有足夠的緣由。
謝承硯走下最後一級石階,忽然停住。
“太齊全了。”
裴介抬眼:“殿下是說……”
“我今日問到什麼,便恰好有什麼可以證明。”
謝承硯回想偏廳中的。
面對問話時沒有搶著辯解,也沒有刻意展示委屈。只將幾件真實存在的事擺在他面前,讓所有懷疑都暫時無法落到實。
這或許只是巧合。
但若不是,便說明那些真憑實據并非今日才為應付查問而準備,而是早在數年前便已經鋪好。
“繼續查藥坊水患。”謝承硯道。
“當年南境死了數百人,地方衙門的戶冊也被沖毀大半,恐怕很難找到舊證。”
“找不到舊證,本也是一種結果。”
裴介領命,又問:“段三姑娘那邊是否派人盯著?”
謝承硯看向宮城外沉沉夜。
“不必得太近。若真有問題,今日知道我在查,尋常眼線便瞞不過。”
“那要如何?”
“看住段府各出口,只記下誰進去、誰出來。不要驚。”
謝承硯頓了頓。
“尤其留意靜水莊的人。”
雨水被風吹進長階,在燈火下劃過一道銀亮的細線。
謝承硯從不因一個人看似可疑便倉促定罪。
可他也不會因為暫時找不到證據,便把已經看見的當作不存在。
次日清晨,定遠侯府。
崔婉寧一夜未曾睡好。
夢見十三年前那個風雨加的夜晚。娘跌跌撞撞沖進屋中,說姑娘被歹人搶走了。不顧產後虛弱追到府門外,只看見泥水中一只被踩壞的虎頭鞋。
夢里的孩子一直在哭。
沿著長街追了很久,卻怎麼都追不上。等終于看見一輛馬車,掀開車簾,里面坐著的卻是昨日崔府花宴上的。
看著,神平靜而陌生。
不出一聲母親。
崔婉寧驚醒時,枕邊已經了一片。
郭素貞守在外間,聽見靜立即進來。
“夫人?”
崔婉寧坐起,手中仍攥著那半塊青玉。
“查得如何?”
“奴婢托人連夜問了段家的舊僕,又查了京兆府留存的戶籍。”郭素貞扶坐穩,“段家三姑娘確實十三歲。出生時雖然不足月,卻有穩婆、母與段家族中長輩作證。六歲以前一直住在段府,後來因為弱多病,才被送去靜水莊。”
崔婉寧眼底剛剛燃起的一點點暗下去。
“所以,真是段家的兒。”
郭素貞沒有立刻回答。
“份是真的。”道,“可這次回來的姑娘,仍有幾奇怪。”
崔婉寧抬眸。
“段三姑娘被送往靜水莊時病得很重,京中見過的人本就不多。七年過去,容貌與有所改變,也無人能夠斷言不對。回府那日,段夫人親自見過,段大人也查驗過信。照理說,不該有假。”
“照理說?”
“奴婢查到,段府去靜水莊接人,比原定日期早了三日。”
“為何提前?”
“說是老夫人臨時改了主意。”
郭素貞繼續道:“還有一件事。段三姑娘回府以前病勢極重,莊上大夫說未必能熬過這個春天。可回府以後,不僅能夠赴宴,昨日看起來也不像久病之人。”
崔婉寧握住青玉。
“也許莊上的大夫診錯了。”
“也有可能。”
郭素貞不敢僅憑這些疑點便給出結論。
段青梧的出生、長都有跡可查。那不是一個憑空冒出來的份。可上的半塊青玉同樣不可能輕易解釋。
一個確實存在了十三年的段家兒,為什麼會帶著沈家失蹤嫡的之?
若青玉是偶然所得,又是誰把玉給了?
“玉佩的事,段家可有人知道?”崔婉寧問。
“公子昨日問過段三姑娘。只說從記事起便帶在上。”
“沒有問既白為何覺得眼?”
“沒有。”
崔婉寧慢慢閉上眼。
一個十三歲的姑娘,發現侯府公子認得自己的殘玉,怎麼會毫無好奇?
除非本來就知道另一半在哪里。
“我要見。”崔婉寧道。
郭素貞一驚:“夫人,此事是否先稟告侯爺與世子?”
“不能告訴沈兆。”
崔婉寧睜開眼,眸中還有病弱之,語氣卻從未如此堅定。
“青玉若與清兒無關,我只是又認錯了一次。青玉若當真屬于清兒,我便更不能在弄清當年真相以前驚他。”
十三年前,沈兆曾親自帶人搜尋兒。
他也曾守在床邊,任哭喊責罵,整夜沒有合眼。
可半年以後,同樣是沈兆告訴,兒恐怕已經遇害,讓保重,不要再執著于一個找不回來的人。
過去這些年,崔婉寧一直相信丈夫也曾為兒心急。
直到昨日,那半塊本該隨著兒一同消失的青玉重新出現。
忽然不敢再相信任何人。
“以什麼名義見?”郭素貞問。
崔婉寧沉默片刻。
“昨日段夫人在花宴上咳了幾次。你從我的庫房里取兩支老參,送去段府,就說是母親惦記的病。”
“若段家問起三姑娘……”
“便說既白昨日失禮,想親自向賠罪。”
郭素貞明白了。
以探病為名,既不會讓人覺得定遠侯府無故親近一個四品員的兒,也能順理章地再見到段青梧。
“奴婢這便去。”
“素貞。”
崔婉寧喚住。
“先不要問的世,也不要提清兒。只看那塊玉。”
停了許久,聲音終于輕輕發。
“替我看清楚。”
半個時辰後,郭素貞帶著禮到了段府。
許娘得知定遠侯世子夫人派人探程惠寧,親自帶人迎到正廳,言語之間幾次想把東西接過去。
郭素貞卻只笑道:“我家夫人惦記段夫人的病,吩咐奴婢必須當面問候。還請許姨娘讓人引路。”
一個“姨娘”,將兩人的份劃得清清楚楚。
許娘笑意微僵,只能讓開。
郭素貞到了西院,向程惠寧說明來意,又問起段三姑娘。
“我家公子昨日不懂事,險些把三姑娘的玉佩帶走。夫人知道以後訓斥了他一頓,特意讓奴婢過來賠個不是。”
程惠寧下意識看向沈苑清。
沈苑清正坐在窗邊替整理藥材。聽見郭素貞的話,放下手中的小秤。
“沈公子已經把玉還給我了。”
“公子說那玉很像我家夫人的一件舊。”郭素貞著,“不知姑娘可否讓奴婢再看一眼?”
屋中安靜下來。
程惠寧不知道那塊青玉究竟代表什麼,卻看得出郭素貞今日真正要見的人本不是自己。
沈苑清沒有立即取玉。
“郭媽媽在沈夫人邊多年,應當知道子的之不能隨意示人。”
郭素貞屈膝行了一禮。
“是奴婢冒昧。只是那件舊與我家夫人十分要。夫人昨夜一夜未眠,今晨又犯了舊疾。奴婢若不能看清,回去也無法代。”
沈苑清看了片刻。
郭素貞鬢邊已經生出幾縷白發。說起崔婉寧一夜未眠時,眼中有真切的憂慮,不像只為奉命試探一個陌生姑娘。
沈苑清抬手,從襟取出青玉。
沒有把玉給郭素貞,只放在掌心,讓近前查看。
郭素貞看清斷口與纏枝蓮的一瞬,呼吸便停住了。
跟隨崔婉寧出嫁多年,曾親眼看著工匠把一整塊青玉雕雙魚蓮紋佩,也曾在兒滿月時替系上其中一半。
玉佩下方那道淺痕,位置分毫不差。
是真的。
不是仿制之,也不是偶然相似。
郭素貞眼眶驟然發紅。
強行住緒,聲音仍舊泄出一意:“姑娘方才說,這塊玉從記事起便帶在邊?”
“是。”
“是誰給你的?”
“我不知道。”
“姑娘六歲以前住在段府,那時可有人見過這塊玉?”
沈苑清將青玉重新收回襟。
“郭媽媽今日只是來看玉,還是來審問我?”
郭素貞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立即退後半步。
“奴婢不敢。”
“你是定遠侯世子夫人邊的人,我也無意為難你。”沈苑清道,“只是此牽涉我的世,有些話,我不能同一個傳話的人說。”
郭素貞抬起頭。
沈苑清沒有直言自己是誰,也沒有借機哭訴,更沒有迫不及待要求進侯府。只是平靜地告訴郭素貞,這塊玉背後確實另有。
“姑娘愿意見我家夫人?”郭素貞問。
“若沈夫人想知道青玉從何而來,可以親自問我。”
“在哪里見?”
沈苑清看了一眼程惠寧。
“不能在段府,也不能在定遠侯府。”
郭素貞心中一凜。
“姑娘是在防誰?”
“等見到沈夫人,我自然會說。”
這已經越過了一個四品員之對侯府世子夫人應有的恭順。
可郭素貞沒有因此怒。
只聽見了那句——不能在定遠侯府。
“奴婢會將姑娘的話原樣稟告夫人。”
郭素貞離開以後,程惠寧才問:“那塊玉與定遠侯府有關?”
“沈夫人手中有另一半。”
程惠寧怔住。
已經猜到沈苑清來上京另有目的,卻從未想過尋找的竟是定遠侯府。
“你是沈家的……”
“嗯。”
沈苑清回復。
沒有因郭素貞認出青玉,便立刻把自己當作沈家失蹤的兒。
半塊玉只能證明與十三年前的舊事有關,不能證明當年把送千瘴谷的人是誰。更不能證明沈家尋找的眼淚、懸賞與痛苦之中,究竟有多是真,多是假。
“若他們要接你回去呢?”程惠寧問。
“我不會立刻回去。”
“為何?”
沈苑清向窗外。
郭素貞已經走出西院。更遠的月門後,一片角飛快閃過,顯然有人急著把今日所見稟告許娘。
“因為沈家有人想讓我活著,也有人曾經想讓我死。”
的語氣很輕。
“在弄清楚他們分別是誰以前,我不會把自己的命到任何人手中。”
程惠寧著的側臉,忽然明白沈苑清為什麼不肯直接拿著青玉去敲定遠侯府的大門。
不是不想認親。
只是不敢像一個從未過傷害的孩子那樣,把緣當作理所當然的庇護。
能讓一個孩子有如今的心計,有那些活下來的本領,那些經歷自然讓無法輕易相信一個“家”字。
午後,定遠侯府送來一封沒有署名的短箋。
箋上只有一行字:
明日巳時,城西慈恩寺,東側第三間禪房。
沈苑清看過以後,將短箋放到燈下燒盡。
青黛守在一旁:“姑娘要去嗎?”
“去。”
“奴婢先帶人查清慈恩寺附近。”
“不要用無聲樓在上京的暗線。”
沈苑清看著紙張化灰燼。
謝承硯已經盯住段府。
郭素貞今日登門,未必能避過燼燈閣的耳目。若再大規模調人手,便會把沈家舊事與徐棠的線索同時送到他面前。
“只帶你一個。”道。
青黛臉微變:“若是陷阱……”
“崔婉寧若想害我,昨日便不會瞞著沈兆暗中查問。”
沈苑清走到妝臺前,打開最下層的木匣。
匣中放著白綰送來的沈家舊案、曹茂的畫像,以及一張已經發黃的千瘴谷谷名冊。
十三年前,一個沒有姓名的嬰被人以二十兩銀子賣谷中。
經手之人,是左手生有六指的車夫曹茂。
而曹茂當年曾在定遠侯府當差。
沈苑清將曹茂的畫像取出,折好收袖中。
明日見到崔婉寧,不會只問一個母親是否還記得自己的兒。
還要問清楚,十三年前那個雨夜,究竟是誰抱走了。
誰付出二十兩銀子,要死在千瘴谷里。
窗外風聲漸。
一場新的春雨尚未落下,烏雲已經越過段府高墻,慢慢住了整座上京。
而此刻的沈苑清還不知道,郭素貞離開段府的消息,已經與青黛昨日的藥鋪口供一起,被送到了謝承硯案前。
兩條本不該相的線,正因上的半塊青玉,緩緩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