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未明,段府西院便亮起了燈。
程惠寧倚在榻邊,臉比昨日更蒼白些。
的病有一半是多年積下的舊疾,另一半則是裝給東院看的。昨夜何媽媽已經讓人往正院遞過話,說夫人從崔府回來以後咳疾加重,夜里發了低熱,但此前便打算前往慈恩寺還愿,只能能讓三姑娘陪行。
許娘正在留意西院的靜,卻沒有攔。
慈恩寺是上京香火最盛的寺院之一,眷代長輩上香并不稀奇。何況段青梧才從莊子回來,在佛前替病母祈福,傳出去還是一樁孝名。
程惠寧替沈苑清整理了一下鬥篷的系帶。
已經知道今日要見的是誰,卻沒有多問沈家的事,只道:“許娘一定會派人跟著。若不方便見,便改日再去,不必為了守約冒險。”
“派來的人發現不了什麼。”
“還有五皇子。”
沈苑清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袖中的暗袋。
里面裝著半塊青玉,以及曹茂的畫像。
“謝承硯若真讓人盯著段府,我今日無論去哪里,他都會知道。躲得越刻意,越顯得心虛。”
程惠寧仍不放心:“定遠侯府那邊可靠嗎?”
“崔婉寧想見我,不會讓旁人知道。”
程惠寧聽見直呼崔婉寧的姓名,輕輕嘆了口氣。
原想說,那也許當真是你的母親。
話到了邊,卻又咽了回去。
十三年的分別不是一塊青玉便能填平的。沈苑清愿不愿認,崔婉寧又能不能承兒上的,都不是外人可以替們決定的。
“早些出發吧。”程惠寧道。
沈苑清應了一聲,一同帶著青黛出了西院。
馬車已經等在二門外。
段府的車馬一前一後駛出側門。
不遠的茶棚下,一名穿著蓑的男人低頭喝完最後一口茶,放下兩枚銅錢,起走進雨後的長街。
他沒有跟得太近。
只在經過巷口時,向一個賣炊餅的小販看了一眼。
沈苑清下車以後,讓兩名婆子留在香客歇腳的外院。
“母親所求的平安符,要由我親自去請。佛門清凈之地,不必跟太多人。”
兩名婆子原本就是來盯人的,自然不肯輕易留下。
其中一人賠笑道:“三姑娘金貴,夫人吩咐奴婢們寸步不離。寺中雖說清凈,人來人往也難免沖撞,還是讓奴婢隨姑娘進去吧。”
沈苑清看向。
那婆子被看得心中發虛,笑容也漸漸僵住。
“你口中的夫人,是誰?”
“自然是府里的……”
婆子險些口說出許娘,臨到邊才猛然想起,許娘只是妾。
“是程夫人。”
“我母親只讓青黛隨行,沒有吩咐你們寸步不離。”
沈苑清聲音不高,周圍卻已有幾名香客看了過來。
婆子再不敢爭辯。
奴婢違逆嫡出姑娘,本就是以下犯上。若在段府里面,許娘還能替們遮掩;到了外面,們一旦鬧起來,丟的便是段家的臉。
“三姑娘恕罪,是奴婢多。”
沈苑清沒有責罰,只讓青黛留下幾枚香油錢,隨後沿著寺中回廊往東側禪院走去。
雨後的慈恩寺彌漫著草木與檀香混合的氣息。
青石路旁種著幾株古松,潤的樹干呈現出近乎墨黑的。往來的僧人見們經過,只合掌行禮,并不過問香客的去。
東側第三間禪房門外,站著郭素貞。
今日穿得十分素凈,邊沒有侯府儀仗,只帶了一名年長車夫。看見沈苑清出現,明顯松了一口氣,上前行禮。
“段三姑娘。”
沈苑清看了一眼閉的房門。
“沈夫人已經到了?”
“夫人正在里面等候。”
郭素貞親自替推開房門。
禪房不大,布置得極為簡樸。靠墻擺著一尊白瓷觀音,窗下是一張矮榻,中央放著方桌與幾只團。桌上的茶已經沏好,卻無人過。
崔婉寧坐在靠窗的位置。
短短一夜,眉眼間的倦似乎更重了。
聽見開門聲,立刻抬起頭。
沈苑清站在門外。
兩人隔著一道門檻,再一次看見彼此。
崔婉寧能夠清楚看見的眉骨、眼尾,看見站立時微微直的脊背。
那雙眼睛并不像沈兆。
崔婉寧年時照過無數次銅鏡,知道那雙眼睛像誰。
像自己。
“進來吧。”
開口時,聲音已經有些發。
沈苑清邁過門檻,依照份向行了一禮。
“臣見過沈夫人。”
這一聲“沈夫人”讓崔婉寧指尖輕輕一。
知道不能急。
可真正聽見自己的兒以一個陌生臣的份向行禮,仍覺得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割開了一道。
“這里沒有外人,不必多禮。”
沈苑清起。
青黛沒有跟進去,只守在禪房門外。郭素貞看了一眼,也退到門外,將房門輕輕合上。
禪房只剩下母二人。
崔婉寧原本準備了許多話。
可等人真正坐在面前,竟一句也問不出來。
沈苑清沒有催促。
在崔婉寧對面的團上坐下,將那半塊青玉放到桌面。
青玉落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崔婉寧的目立即被它吸引。
慢慢出手,從襟取出自己珍藏十三年的另一半。
兩塊殘玉被擺在一。兩道斷口彼此靠近,還未真正相,便已經能看出原本屬于同一塊玉。
崔婉寧的手抖得厲害。
試了兩次,才將兩塊玉拼在一起。
斷口嚴合。
原本殘缺的雲紋彼此連接,半朵纏枝蓮也終于完整。蓮花下方那道淺得幾乎看不見的劃痕橫兩塊玉,沒有分毫錯位。
不是相似。
就是同一塊。
崔婉寧盯著完整的玉佩,眼淚毫無征兆地落了下來。
沒有哭出聲,只用手指住玉佩,仿佛稍一松手,眼前的東西便會像過去十三年中那些虛假的線索一樣再次消失。
“這塊玉……”
停了許久,才能繼續說話。
“是你滿月時,我親手給你系上的。”
沈苑清著桌上的玉,沒有出聲。
“原本是一整塊雙魚蓮紋佩。”崔婉寧道,“我懷著你的時候,親自挑的玉料,又請城中最好的工匠雕了兩個月。玉佩做以後,我讓人從中分開,一半給你,另一半留在我這里。”
“為什麼要分開?”
“那時我想著,等你長大出嫁,另一半便由我親手給你。無論你嫁去哪里,看見這塊玉,總能想起家中還有母親。”
崔婉寧的聲音越來越輕。
設想過兒出閣時會穿什麼的嫁,也想過自己會如何把另一半玉放進兒掌心。
唯獨沒有想過,這兩塊玉會以這樣的方式重逢。
“你失蹤以後,我一直留著它。”
抬起眼,看向沈苑清。
“清兒。”
沈苑清的手指不易察覺地收。
這個稱呼不是第一次落在耳中。
邵允有時也會清兒。可從崔婉寧口中說出來,帶著一種從未接過的哀傷與小心,像是在喚一個已經死去多年、如今又突然回到世間的孩子。
沒有應聲。
崔婉寧眼中掠過失落,卻沒有再第二遍。
知道自己沒有資格要求一個盡苦難的孩子,在見到的第一日便喚母親。
沈苑清把曹茂的畫像從袖中取出,放在拼合的青玉旁邊。
“沈夫人認得此人嗎?”
崔婉寧去眼淚,低頭看向畫像。
紙上畫著一名四十歲上下的男人。面頰瘦長,左眉尾有一道舊疤,左手則比常人多生了一短小的手指。
崔婉寧看了片刻,臉漸漸變了。
“曹茂。”
“他在沈府做什麼?”
“是外院馬房的車夫。”
“他何時離開沈府?”
崔婉寧仔細回想。
“你出事以後不久。”
沈苑清抬眸:“多久?”
“約莫七八日。”
崔婉寧說完,自己也察覺到其中的不對。
十三年前,滿心都在失蹤的兒上。府中換了一個車夫,在當時本不值得留意。曹茂離開以後,沈兆曾說他了馬房的銀錢,畏罪逃出上京。
因為只是一個下人,沈家沒有大張旗鼓地追捕。
如今看來,時間未免太巧。
“你從何得到他的畫像?”崔婉寧問。
“有人見過他把一個嬰送往南境。”
崔婉寧猛地抬頭。
“嬰?”
“出生不足半年,料細,上帶著半塊青玉。”
崔婉寧臉上最後一點也褪盡了。
“送去哪里?”
沈苑清沒有回答。
崔婉寧手抓住的手腕。
“他把你送去了哪里?”
的作太急。
沈苑清幾乎在被到的同一瞬間便回了手。
那是多年養的本能。
崔婉寧的手停在半空。
沈苑清看見眼中的刺痛。
“抱歉。”崔婉寧慢慢收回手,“是我嚇到你了。”
“我不習慣旁人我。”
“我知道。”
崔婉寧沒有問一個閨閣中長大的姑娘為何不習慣被人。
只是把雙手放回膝上,用力握。
“我不你。”輕聲道,“你愿意說多便說多。”
沈苑清沉默片刻。
“曹茂把我賣到了南境。”
崔婉寧了一下。
“後來呢?”
“我活了下來。”
“是誰養大你的?”
“最初收下我的人已經死了。後來義父將我帶走,教我識字,也教我醫。”
沒有提千瘴谷。
沒有提那一百六十六個死去的孩子,也沒有提自己如何在毒蟲、刑罰與尸之間活到最後。
今日的崔婉寧承不了那些。
即使能夠承,沈苑清也還沒有決定把自己的全部過往給。
“你義父姓什麼?”崔婉寧問。
“邵。”
“他如今在何?”
“雲游行醫,行蹤不定。”
崔婉寧聽出不愿再說,便沒有追問。
至有人教讀書,教醫。
至在那些無法陪伴的年月里,還有一個人肯把兒從困境中帶出去。
“他待你好嗎?”
“很好。”
“那便好。”
崔婉寧低下頭,眼淚又落在手背上。
想說自己激那位姓邵的醫者,也想問兒是不是吃過很多苦。可“苦”之一字太輕了。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嬰被人賣去南境,無論後來如何活下來,都不可能只是吃過幾頓不飽的飯、過幾次旁人的冷眼。
“十三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沈苑清問。
崔婉寧閉了閉眼。
“那一夜也在下雨。”
孩子已經快滿半歲,因為連日雨有些發熱。崔婉寧在前院陪顧佩蘭說話,娘與兩名婢守在暖閣。
等回到後院時,娘已經倒在廊下,額角帶。
娘說有蒙面人翻墻闖,用刀出孩子。府中護衛追到後門,只看見一輛沒有標記的青布馬車駛雨中。
沈兆連夜封鎖了府門,又命人向京兆府報案。
“當時守後門的人呢?”沈苑清問。
“他說有人拿著沈兆的腰牌,讓他打開後門。”
“腰牌後來找到了嗎?”
“找到了。”
“在哪里?”
“沈兆的書房。”
崔婉寧說到這里,自己也怔住了。
當年沈兆解釋,是歹人仿造了一塊相似的腰牌。那名守門下人又說自己只借燈火看了一眼,未能辨認真偽。
信了。
不是因為那個解釋毫無,而是因為沈兆也在尋找兒。他幾日沒有合眼,親自帶人追出上京,回來時靴上全是泥,手背也被樹枝劃得鮮淋漓。
一個母親在絕中抓住了丈夫。
只能相信他。
“娘後來去了哪里?”沈苑清問。
“自覺失職,沒過多久便上吊死了。”
“守門人呢?”
“因失職被逐出府。”
“當夜另外兩名婢?”
“一人被歹人打傷,不到一個月便病死了。另一人被賣去了外地。”
沈苑清看著。
娘死了,守門人被逐,兩名婢一死一失蹤,曹茂也在七八日後逃離上京。
所有能夠說出那晚真相的人,都被清理干凈。
“沈家往哪里追查過?”問。
“京兆府得到消息,說那輛青布馬車出了東門。沈兆帶人一路追到滄州,後來又沿水路查了兩個月。”
“沒有向南查?”
崔婉寧搖頭。
沈苑清心中最後一點僥幸也淡了下去。
曹茂帶著嬰南下,沈家的搜尋卻從一開始便被引向東面。
這不是臨時起意的拐賣。
有人提前準備了馬車、腰牌與錯誤的出城消息,也安排好了事後如何讓所有知人閉。
崔婉寧著曹茂的畫像。
“你懷疑沈家有人害你?”
“不是懷疑。”
沈苑清道:“能夠把一個未滿周歲的孩子從侯府送到南境,還能讓所有追兵往相反方向尋找,憑曹茂一個車夫做不到。”
崔婉寧臉蒼白,卻沒有反駁。
想到了沈兆。
又本能地不愿相信。
沈兆不是清兒的生父,可他當年明明答應過,會把這個孩子視如己出。兒失蹤以後,他也曾抱著說,無論付出多銀錢、用多人手,都一定把孩子找回來。
如果一切都是假的……
崔婉寧不敢繼續想下去。
“你是不是已經懷疑某個人?”問。
“我還沒有證據。”
“若你有了證據,會如何?”
沈苑清看向。
“沈夫人希我如何?”
崔婉寧了。
若幕後之人是沈府下人,自然希將其碎尸萬段。可若那個人當真是與同床共枕十余年的丈夫,是兒子的父親呢?
無法立刻給出答案。
沈苑清從的沉默中已經明白。
沒有失。
崔婉寧是緣上的母親,卻也是沈兆多年的妻子、沈既白的母親。懷疑剛剛出現便要求毫不遲疑地相信一個只見過兩次的兒,本就不合理。
“等查清以後再回答吧。”沈苑清道。
崔婉寧著,眼中浮現出難以遮掩的愧疚。
“你怨我嗎?”
“怨什麼?”
“當年沒有找到你。”
沈苑清想了想。
“把我送走的人不是你。”
“可我是你的母親。”
“母親便應當無所不能嗎?”
崔婉寧怔住。
“你那時不知道我被送往南境,也不知道沈家部有人說謊。若你知道這些仍然放棄我,我或許會怨。可你不知道。”
沈苑清的語氣依舊平靜。
沒有安崔婉寧,只是在陳述自己認定的事實。
可正是這份不帶怨恨的清醒,讓崔婉寧抑許久的眼淚徹底落了下來。
“對不起。”
“這句話不該由你來說。”
“這些年,我有過很多次懷疑。”崔婉寧哽咽道,“我也曾覺得後門沒有損壞,歹人卻能悄無聲息進侯府,實在不合常理。可他們都說我失疾,說我不肯接你已經死了。後來既白出生,所有人都勸我為了兒子活下去。”
死死握住袖。
“我竟當真不再查了。”
沈苑清沒有告訴,即使當年繼續查,也未必能夠找到千瘴谷。
一個被賣進谷中的嬰兒不會留下戶籍,不會留下姓名。曹茂收下銀子以後,所有線索便斷在了南境群山之中。
崔婉寧只是一個被困在侯府院的子。
可以支取的銀錢、可以調用的下人、能夠見到的差,都來自沈家。若整個沈家都告訴孩子已經死了,又能去哪里尋找?
可這些話,沈苑清沒有說出口。
不擅長安人。
片刻以後,崔婉寧終于平復下來。
“跟我回去吧。”
沈苑清抬眸。
“定遠侯府是你的家。你是沈家記在族譜上的嫡長,不該繼續借用旁人的份。你外祖父、外祖母若知道你還活著,不知該有多高興。還有既白,他昨日回府以後便一直問我,那個拿著玉佩的姑娘是不是他的姐姐。”
“現在不能回去。”
“你仍然懷疑沈家?”
“這是其一。”
沈苑清將兩塊玉重新分開,把屬于自己的那一半收回。
“其二,真正的段青梧還在等的母親。”
崔婉寧已經從郭素貞查來的消息中知道,段家確實有一位嫡出三姑娘。
“如今在段府的是你,那真正的段青梧在哪里?”
“安全的地方。”
“段夫人知道?”
“知道。”
崔婉寧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緣故。
昨日程惠寧陪著沈苑清接五皇子問話,今日又替遮掩出府的目的。一個母親愿意讓陌生暫借兒份,只可能是因為自己的兒已經落了無法靠一人解決的困境。
“為何不能回段府?”
“許娘的人長期在藥中加生附子。段淮知道嫡病重,卻從未真正查問。若現在回去,最多只是從莊子上的病榻換到段府里的另一張病榻。”
崔婉寧神微變。
也在高門宅生活多年,自然明白一個失去父親庇護的兒會遭遇什麼。
“你答應過段夫人,要護住們母?”
“是。”
“所以你不能現在恢復份。”
“至要等段青梧能夠平安歸位。”
崔婉寧沉默下來。
等了十三年,恨不得今日便將兒帶回家中。可沈苑清沒有因為找到了生母,便拋下曾經與做過易的人。
這不是一個可以任由旁人安排的孩子。
有自己的承諾,也有自己要走的路。
“需要我做什麼?”崔婉寧問。
“暫時保。”
“只要保?”
“還請沈夫人替我查清,當年守後門的人去了哪里,另一名被賣出府的婢又被賣給了誰。曹茂離開沈府以前見過什麼人、拿走過什麼東西,也要查。”
崔婉寧一一記下。
“我會讓素貞去辦。你外祖父那里……”
“可以告訴他。”
崔婉寧眼中終于有了一點。
“父親若知道你還活著,一定會親自來見你。”
沈苑清沒有懷疑這句話。
已經查過崔明遠。
十三年前,崔明遠為了尋找外孫,曾數次越過京兆府直接向刑部施,也派崔家下人查遍上京周圍數州。直到所有線索都斷了,他才不得不收回人手。
只是崔明遠查到的消息,同樣來自沈家最初提供的錯誤方向。
“沈兆那里不能。”沈苑清道。
崔婉寧握著玉佩的手微微一。
“好。”
答應了。
沒有替丈夫追問,也沒有要求沈苑清收回懷疑。
禪房外忽然傳來三聲極輕的叩門聲。
那是郭素貞事先約好的提醒。
們已經在房中停留太久。
崔婉寧起時,腳步略微不穩。沈苑清下意識出手,在手臂上扶了一下。
隔著兩層料,接短暫得幾乎算不上。
崔婉寧卻立即停住。
沈苑清也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正要收手,崔婉寧已經順著的攙扶站穩。
這一次,沒有試圖握住兒。
“多謝段三姑娘。”
仍以外人能夠接的稱呼向道謝。
沈苑清松開手。
走到門前時,崔婉寧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平安結,放到桌邊。
“這是昨日在慈恩寺替既白求的。”
輕聲道:“原本沒有你的份。今日既然來了,便給你吧。”
那只平安結并不貴重。
紅繩編得細,下面墜著一粒很小的白玉珠。上面沒有沈家的紋記,也不會讓人看出屬于誰。
沈苑清看了片刻,手收下。
“多謝沈夫人。”
崔婉寧眼眶又紅了,卻笑了一下。
“你肯收便好。”
兩人沒有同時離開。
崔婉寧先從禪房後門出去,由郭素貞陪著穿過另一條回廊。過了一刻鐘,沈苑清才帶著青黛從正門離開。
寺外,兩名段府婆子已經等得焦急。
見出來,其中一人連忙迎上前:“三姑娘怎麼去了這麼久?”
沈苑清把替程惠寧求來的平安符給青黛。
“師父誦經需要時辰。”
婆子向後看了看:“方才好像有侯府的馬車從寺後離開。”
“慈恩寺每日都有貴人來往。你若想知道是哪家侯府,可以去問知客僧。”
婆子訕訕閉。
沈苑清登上馬車。
車簾落下以後,青黛才看見手中的平安結。
“是沈夫人給姑娘的?”
“嗯。”
“姑娘見到以後,覺得如何?”
沈苑清靠在車壁上,沒有立即回答。
崔婉寧與想象中的樣子并不相同。
原以為一個已經停止尋找失蹤兒的母親,或許早已接了兒死亡,也習慣了如今平穩的生活。可崔婉寧保存了那半塊玉整整十三年,也能準確說出玉上的每一道舊痕。
并非不自己的兒。
只是被人用一場心布置的謊言困住了。
“沒有騙我。”沈苑清道。
至今日說出的那些話沒有騙。
青黛明白這已經是極高的評價。
替沈苑清收好平安結,沒有再問何時回沈家。
段府的馬車駛出寺前長街以後,一名正在屋檐下避雨的香客也隨之離開。
他沒有跟上馬車,而是轉另一條巷子,把今日看見的人與車馬記在一張薄紙上。
未時剛過,這張紙便送進了大理寺。
謝承硯剛從審訊房出來。
趙逢春曾經的兩名下屬已經分別問過口供,一人堅稱從未見過軍械庫,另一人卻供出,調換證的前一夜,趙逢春曾獨自在庫房停留半個時辰。
兩份口供相互矛盾。
謝承硯沒有立刻再審,而是讓人把兩人分別關押,連送飯的獄卒也全部換掉。
裴介拿著新送來的消息進值房。
“殿下,段三姑娘今日去了慈恩寺。”
謝承硯翻閱案卷的手沒有停。
“做什麼?”
“替段夫人還愿。明面上只帶了一個婢,便是青黛。”
“見過誰?”
“定遠侯世子夫人崔氏。”
謝承硯終于抬眸。
裴介把薄紙放到桌上。
“崔夫人沒有使用侯府儀仗,從慈恩寺後門進。郭素貞昨日去過段府,今日又提前在東側禪院等候。二人在禪房中單獨談了近半個時辰。”
“聽見們說了什麼?”
“沒有。”
“跟去的人沒有靠近?”
“殿下只吩咐記錄段府出之人,沒有準許驚們。況且青黛一直守在門外,強行靠近必定會被發現。”
謝承硯并未責怪。
“崔氏與程惠寧從前可有來往?”
“幾乎沒有。崔夫人出嫁後很赴宴,段夫人又病了多年,兩家只有尋常禮節往來。”
一個與段家沒有私的侯府世子夫人,先派自己的陪嫁嬤嬤登門,隨後又避開兩府耳目,與段青梧在寺中會。
此事與軍械案未必有關。
但段青梧上的謎團顯然比他最初判斷的更多。
“查過定遠侯府的舊事嗎?”謝承硯問。
“燼燈閣正在整理。”
裴介從袖中取出另一份簡報。
“定遠侯府十三年前曾丟失一名嬰。那孩子是沈兆與崔氏的嫡長,失蹤時不足半歲。沈家尋找半年無果,後來便對外稱孩子已經夭亡。”
謝承硯看向紙上的日期。
十三年前。
與段青梧同歲。
“崔氏昨日在花宴上見過段青梧,今日便急著與私下會面。”
裴介道:“殿下懷疑段青梧與沈家失蹤的兒有關?”
“還不能確定。”
謝承硯拿起段府送往靜水莊接人的記錄。
段青梧有完整的出生戶籍,也有六歲以前生活在段府的痕跡。沈家的兒則在襁褓中失蹤。按照常理,們不可能是同一個人。
可若如今的段青梧并不是真正的段青梧呢?
謝承硯想起崔府偏廳里的。
面對詢問時過于沉穩,對段府的維護也始終恰到好。知道程惠寧的病,知道靜水莊的舊傷,甚至準備好了足以經查驗的婢契。
然而知道這些,并不能證明就是段青梧。
“段家去靜水莊接人的途中,見過什麼人?”謝承硯問。
“還在查。段家的馬車比原定時間提前三日出發,途中曾在青石驛停留一夜。第二日到靜水莊時,莊中正在為三姑娘準備後事。”
“準備後事?”
“莊上大夫判斷段青梧熬不過三日。可段家把人接回上京以後,便突然好了。”
裴介頓了頓。
“殿下,世上沒有這樣的巧合。”
謝承硯垂眸看著案卷。
“有。”
裴介不解。
“只是所有巧合背後,都有人付出了代價。”
或許真正的段青梧已經死了。
或許仍然活著,只是被眼前這個藏在了某。
謝承硯暫時無法判斷。
但他已經能夠確定,昨日跪在他面前的段家三姑娘,從姓名到經歷,都未必屬于自己。
“是否把人帶回來審問?”裴介問。
“以什麼罪名?”
“冒用眷份。”
“現在只有猜測,沒有人證。段淮與程惠寧都親口承認是段青梧,僅憑病好轉和一次私下會面,定不了的罪。”
“若等再次轉移人手,只怕更難查。”
“今日明知有人盯著,仍然帶青黛去了慈恩寺,便說明不準備在此事上躲。”
謝承硯把慈恩寺的消息放到一旁。
“盯住曹茂。”
裴介一怔:“誰?”
“定遠侯府十三年前的車夫。”
謝承硯指向沈家舊案中的一行小字。
“沈家嬰失蹤七日後,此人因竊逃離侯府。沈家沒有報,也沒有追捕。找到他,或許便能知道今日慈恩寺中談了什麼。”
裴介立即領命。
“屬下這便讓人查。”
“還有一件事。”
“殿下吩咐。”
“把青黛與徐棠分開查。”
謝承硯看向桌上的藥鋪口供。
“青黛在春和布莊附近出現,只能證明可能參與帶走徐棠。調換軍械、殺死魯的人未必與是一路。”
裴介很快明白過來。
“殿下懷疑,帶走徐棠的人是在救?”
“徐棠若是寶興賭坊的人,大理寺開始查案以後,最應該做的是滅口或者逃出上京。可此前一直躲在春和布莊,還讓人替買傷藥,說明要麼是被人控制,要麼是在等一個能夠保命的人。”
“若青黛救走了……”
“徐棠便不再只是逃犯,而是活著的證人。”
謝承硯合上案卷。
“先找到趙逢春,再找徐棠。不要因為一條可疑的線,替真正調換軍械的人遮住蹤跡。”
裴介離開值房以後,謝承硯獨自坐了片刻。
窗外又開始下雨。
雨點打在大理寺的黑瓦上,發出細聲響。
他從不在意一個臣究竟出何,也無意手定遠侯府十三年前的家事。
可如今這個份不明的,邊的婢牽涉徐棠,暫借的份又與段淮有關。每走一步,都像是避開了朝廷法度最鋒利的地方,卻又總會留下恰好能夠引人追查的一痕跡。
謝承硯不知道究竟想做什麼。
但他已經看見了的棋局。
而棋盤上的人,顯然不只段家與沈家。
傍晚,崔婉寧回到定遠侯府。
沒有立刻返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先去了崔府。
崔明遠剛從史臺回來,服尚未換下,便聽見管事通稟兒獨自登門。他以為崔婉寧病有變,立即讓人把帶到書房。
“出了什麼事?”
崔婉寧跪了下來。
崔明遠臉一沉:“你這是做什麼?”
“父親。”
將那半塊青玉捧在掌心。
“清兒可能還活著。”
書房中驟然安靜。
崔明遠站在原地,許久沒有。
十三年前,他派出去的最後一批人從滄州返回時,也曾有人跪在這間書房里告訴他,所有線索都斷了。
今日他的兒同樣跪在這里,說那個被他們找了十三年的孩子可能仍在人世。
“把話說清楚。”
他的聲音依舊威嚴,握著椅背的手卻已經繃起青筋。
崔婉寧將崔府花宴、半塊青玉與慈恩寺會面之事一一說出。
去了沈苑清不愿的經歷,只說孩子曾被送往南境,後來為一名醫者收養。又把曹茂的畫像放在父親面前。
崔明遠看見那只六指的左手,神一點點沉了下去。
“曹茂。”
“父親也記得他?”
“清兒失蹤以後,我曾經問過沈府所有車夫。唯獨此人不在。”
崔婉寧抬頭。
“沈兆當時說,曹茂被派去滄州送信。”
“七日後,沈家又說他銀逃了。”
崔明遠拿起畫像,目銳利如刀。
當年他悲怒加,一心沿著京兆府提供的線索追查東面水路,竟沒有把一個車夫前後矛盾的去向抓住不放。
不是他沒有懷疑。
是每當他想查沈府院,沈兆都會拿出新的線索,把所有人的視線引向別。
“那孩子現在何?”崔明遠問。
“暫時在段府。”
“為什麼不立刻接回來?”
“還沒有查明當年是誰害,也答應保護真正的段家三姑娘。”
崔明遠眼中沒有責怪,反而問:“自己安排的?”
“是。”
“沈兆知道嗎?”
“不知道。”
崔明遠將畫像收進袖中。
“此事暫時不要告訴他。”
崔婉寧心口一:“父親也懷疑……”
“我懷疑所有當年能接清兒的人。”
崔明遠看著兒,一字一句道:“在證據查清以前,沈兆也在其中。”
他沒有因為沈兆是自己的婿便替他開。
也沒有因外孫尚未正式認回便把當作外人。
“你回府以後照常行事。”崔明遠道,“曹茂與沈府舊人的下落由我來查。那孩子既不肯立即回去,便說明有自己的考量。不要。”
崔婉寧含淚點頭。
“父親,不肯我母親。”
崔明遠沉默片刻。
“你們丟了十三年。”
這一句話沒有責備,崔婉寧卻再也忍不住,低頭落淚。
“肯來見你,肯把玉拿給你看,已經是在給你機會。”
崔明遠走到兒面前,親手將扶起。
“過的苦,我們還不知道。不欠沈家一聲母親,是沈家欠十三年。”
窗外暮漸沉。
書房中的燈火映在那張曹茂的畫像上。
同一張臉,此刻已經落三方手中。
沈苑清要用他找出把自己送千瘴谷的人。
崔明遠要用他撕開十三年前被人心掩蓋的舊案。
而謝承硯,要借他弄清那個頂著段青梧份的,究竟為何出現在徐棠失蹤的那條路上。
上京城門尚未關閉。
三撥人馬已經先後出城。
他們尋找的是同一個人。
只是誰都不知道,曹茂是否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