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書籍 分享 收藏 APP看

第1卷 第12章 三路尋人

下載App  小說,漫畫,短劇免費看!!!

曹茂的名字在沈府舊籍中只占了薄薄一行。

寧十九年府,編外院馬房,月錢八百文。永熙三年春,因盜取馬房銀錢畏罪潛逃,自此不知所蹤。

沒有報,沒有追捕,也沒有留下家眷去向。

一個侯府車夫了銀錢,原本不值得主人費心。十三年前,沒有人覺得這份記錄有何異樣。

如今再看,卻都是異樣。

清晨,崔府書房。

崔明遠已經將十三年前參與尋找外孫的舊人全部召回。

舊管事崔安年近六十,半邊頭發已經白了。十三年前,正是他奉崔明遠之命,帶著人一路追到滄州。

“老爺,當年沈家送來的車馬名冊中,沒有曹茂。”

崔安跪坐在書案下首,將一冊泛黃的舊賬放到崔明遠面前。

“沈世子說,府中所有車夫都已經問過。小人那時只拿到了名單,并未親自進沈家馬房逐一核對。”

“後來為何知道曹茂?”

“半年以後,沈家清點舊賬,才提過有一名車夫銀逃走。小人當時也曾問過,沈家管事說曹茂是在姑娘失蹤以後才逃的,與前事沒有關系。”

“沈家的哪個管事?”

“沈全。”

“人還在嗎?”

“七年前患急病死了。”

崔明遠沒有說話。

娘上吊,看門人被逐,兩名婢一死一失蹤,知的沈府管事又已經病亡。

所有線索似乎都在不同時候自然斷去。

每個人的結局單獨看都能解釋,放到一,卻像有人拿著剪子,把十三年前那張網一剪得干凈。

“曹茂可有親眷?”崔明遠問。

“他原籍通州,父母早亡,有個妹妹嫁在上京南面的柳橋鎮。曹茂失蹤後,妹妹一家也搬走了。”

“搬去了哪里?”

“戶籍上寫的是返鄉,可通州原籍沒有他們回去的記錄。”

崔明遠翻開另一冊戶籍。

“查柳橋鎮。”

崔安低頭領命。

“不要驚沈家。”崔明遠又道,“尤其不能讓沈兆知道。”

崔安跟隨崔家多年,從未見主人這樣防備自己的婿。他沒有多問,只把舊賬收袖中。

走到書房門口時,崔明遠忽然喚住他。

“找到曹茂以後,不要急著把人帶回來。”

崔安回頭。

“先確認他邊有沒有別人盯著。”

“是。”

崔安離開後,崔明遠在書房中坐了許久。

史臺還有許多公務等著他,寶興賭坊軍械調換一案也已經牽涉數名員。他本不該為了尚未證實的家事私自調人手。

可失蹤的是他的外孫。

十三年前,他信了沈家給出的方向,帶人在東面追了整整半年。如今孩子自己活著回來,他若還要顧慮所謂公私之別,便枉為人祖。

辰時,崔安帶著兩名崔家舊僕離開上京。

與此同時,無聲樓的人也已經到了柳橋鎮。

鎮子位于上京南門外三十里,來往多是運送木料、磚石與糧食的車隊。沿街開著幾間修車鋪與牲口行,鎮後則是一大片已經荒廢的舊窯。

喬文諒穿著一尋常商販裳,坐在茶攤里翻看新送來的消息。

“曹茂的妹妹原本嫁給柳橋鎮的趙啟年。永熙三年秋,趙家舉家遷往通州,戶籍卻沒有真正落過去。”

白綰坐在他對面,將鬥笠得很低。

“人在何?”

“趙啟年三年前已經死了。他的兩個兒子如今都在通州做木材生意。曹茂的妹妹也跟著長子生活。”

“他們不知道曹茂的下落?”

“上說不知道。”

喬文諒從袖中取出一張錢莊兌票。

“無聲樓的人守了趙家長子兩日。昨日夜里,他去城外土地廟的香爐下面了這張東西。”

白綰展開兌票。

兌票來自上京通錢莊,數額二十兩,落款只寫了一個“六”字。

曹茂左手六指,早年在馬房中便有人私下喚他曹六。

“趙家在替他取銀?”白綰問。

“每年清明前後一次,已經取了至六年。兌出的銀子不會帶回通州,而是給柳橋鎮一名收舊木料的貨郎。貨郎每月初三進上京,去南城窯巷送貨。”

所有線索繞了一圈,又回到了上京。

白綰道:“曹茂藏在南城?”

“極有可能。”

“為何不立刻報給姑娘?”

“已經送信了。”

喬文諒看向茶攤外。

一名賣菜的老漢正推著獨車經過。他走得很慢,在經過土地廟時抬頭看了一眼,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

“怎麼了?”白綰問。

“那個人半個時辰前來過一次。”

喬文諒放下茶盞。

“我們在查曹茂,別人也在盯著趙家。”

白綰沒有回頭。

“誰的人?”

“暫時不知道。”

“要不要拿下?”

“不要。”

喬文諒起,把幾枚銅錢在桌角。

“立即回城。曹茂若真在窯巷,盯著趙家的人很快也會猜到。”

兩人離開茶攤不久,崔安也帶人進了柳橋鎮。

而那名推著菜車的老漢在鎮外停下,從車底取出一只灰信筒,給了等候在樹林中的騎手。

騎手沒有進上京。

他沿著道向西行出五里,在一座廢棄驛亭外換了一匹馬。

消息經過兩次轉手,最終落誰的手中,無人看見。

巳時,大理寺。

裴介把通錢莊近十年的舊賬放到謝承硯面前。

“曹茂并未離開上京。”

謝承硯翻開賬冊:“依據?”

“永熙三年冬,他第一次用‘曹六’這個名字,從通錢莊兌走五十兩銀子。此後每年清明前後,錢莊都會收到一張相同印記的兌票,數額從十兩到三十兩不等。”

“誰存進去的銀子?”

“每次都不同。酒樓掌柜、木材商人、外地客商,甚至還有一個已經死了七年的綢緞莊東家。”

謝承硯看向兌票拓印。

所有兌票右下角都有一道極淺的三角缺口。

這是通錢莊用來核驗票的暗記。

“銀子不是同一個人存的,卻用同一種票支取。”謝承硯道。

“屬下也覺得奇怪。”裴介道,“錢莊掌柜說,持有母票的人可以提前把銀子存進暗賬,再將子票給取銀之人。曹茂手里的子票至還能使用兩年。”

“有人一直在給他錢。”

“也有人一直知道他在哪里。”

如果曹茂當年只是一個竊逃走的車夫,不會有人連續十余年花銀子養著他。

這不是接濟。

是封口。

“最近一次銀子由誰取走?”謝承硯問。

“通州趙家長子。銀子隨後給了一個往返柳橋鎮與上京南城的貨郎。燼燈閣的人已經查到,那貨郎每月都去南城窯巷。”

裴介把一張簡圖攤開。

窯巷位于南城最偏僻的地方。

那里從前燒制磚瓦,後來因煙塵太重被府下令遷出城外,只留下大片廢棄窯房。近幾年,不無籍流民與貧苦匠人住了進去。

“崔家的人呢?”謝承硯問。

“今日一早也去了柳橋鎮。”

“無聲樓是否出現?”

“沒有發現。”

謝承硯看了他一眼。

裴介立即改口:“至沒有發現能夠確認份的人。”

燼燈閣查了無聲樓許久,至今仍不知道樓主是誰,也無法確定它究竟在上京埋了多暗線。

青黛能夠在他們眼皮底下把徐棠送走,便已經證明無聲樓的人遠比明面上更多。

“派人去窯巷。”謝承硯道。

“是否調大理寺差役?”

“不能調。”

大理寺部尚未清理干凈。曹茂若與十三年前的沈家舊事有關,一旦大張旗鼓派人拿他,消息很快便會送到幕後之人手中。

“只帶燼燈閣的人。”謝承硯道,“留活口。”

裴介領命,轉走出值房。

謝承硯看向案上的更。

片刻以後,他也起取下佩劍。

曹茂與軍械案本無關系。

可段青梧邊的青黛涉及徐棠,段青梧自己又與沈家失蹤嫡有關。在尚未確定這些線索究竟如何錯以前,他不能讓曹茂落任何一方手中。

午後,段府。

送菜的婆子將一筐春筍抬進小廚房。

梨枝正在核對西院的菜蔬。翻到竹筐底部,看見一春筍上纏著極細的白線,便不聲地將那春筍挑出來,放進自己的菜籃。

回到院中,先去凈手,隨後才把藏在袖里的紙條給沈苑清。

紙上只有六個字:

曹六,南城窯巷。

沈苑清看完,將紙條放進香爐。

“什麼時候送來的?”

“方才。”

“送菜的人可有異常?”

“與平日是同一批人。奴婢沒有多看。”

沈苑清點了點頭。

梨枝已經漸漸明白,在段府這種地方,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只需記住姑娘代的事,不該問的便一句不問。

“今日晚膳以後,你去西院陪何媽媽整理賬冊。”沈苑清道。

梨枝一怔:“那姑娘這里……”

“青黛留下。”

“是。”

沈苑清沒有立即出門。

謝承硯已經下令不許與青黛離開上京。南城窯巷仍在城,去那里并不算違令。

可段府外面必定有人盯著。

從側門出去、換馬車、借商鋪後門,這些辦法用過一次便會留下痕跡。今日若再讓青黛出面,更等于主告訴謝承硯,們與曹茂有關。

直到夜,段府各才漸漸安靜。

沈苑清換下白日的,穿了一窄袖深青裳,外面罩著不起眼的黑鬥篷。長發束起,沒有佩戴任何首飾。

青黛將一柄短刀藏腰間。

“姑娘,喬先生已經安排人在窯巷接應。”

“多人?”

“四個。”

“撤掉兩個,只留人在巷外。”

青黛不解:“曹茂邊可能有人盯著。”

“所以不能去太多人。”

沈苑清推開半扇窗。

西墻外是一條狹窄夾道,平日只有倒夜香的下人經過。段府安排的人盯著各門戶,不會想到一個在莊上病了七年的家姑娘能翻過兩重院墻。

沈苑清踩上窗欞。

青黛低聲道:“奴婢先去。”

“不必。”

借著檐下影翻上院墻,落地時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青黛隨其後。

主僕二人沒有經過側門,也沒有驚守在段府外的眼線。們穿過兩條暗巷,在一間已經關門的香料鋪後院換上提前備好的青帷小車。

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南城窯巷外。

這里與城中繁華街市仿佛隔著兩個世界。

巷道狹窄泥濘,兩邊房屋大多由廢棄窯改建,墻面被煙火熏得漆黑。幾盞昏暗油燈掛在破舊門檐下,照出積水中漂浮的爛菜葉。

更遠偶爾傳來孩子哭聲與醉漢罵。

喬文諒等在一間廢棄木料鋪後。

“樓主。”

他沒有問沈苑清為何親自來,只把剛剛查到的況說出。

“曹茂如今化名周六,在窯巷替人修車。他住在最里面的十七號窯屋,平日很出門。每月初三會有人送來銀錢與干糧。”

“送東西的人是誰?”

“貨郎名孫有德,只負責轉。他從未見過真正付錢的人。”

“今日有人來過嗎?”

“黃昏時有個賣燈油的男人進了巷子。他在曹茂門外停留過,但沒有敲門。”

“人還在?”

“已經走了。”

沈苑清看向巷子深。

“外面留兩個人。你帶其余人守住後巷,不要進屋。”

喬文諒道:“樓主獨自進去太危險。”

“青黛隨我。”

“可……”

沈苑清看了他一眼。

喬文諒不再爭辯。

“屬下遵命。”

窯巷十七號沒有點燈。

門板下方卻出一線極淡的。

青黛先走到窗邊,過破損的窗紙往里看了一眼。

屋中只有一個男人。

他背對門坐著,正在火盆邊磨一把修理車軸用的銼刀。十三年過去,他比畫像上蒼老許多,左眉尾的傷疤卻仍然清楚。

最明顯的是他的左手。

火映照下,那只手的拇指旁多生著一短小手指。

正是曹茂。

青黛把手放到腰間短刀上。

沈苑清輕輕搖頭,抬手敲門。

屋的銼刀聲驟然停下。

“誰?”

“送銀子的人。”

里面沉默片刻。

“這個月的銀子已經送過了。”

“明年的也提前送來。”

門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曹茂沒有立刻開門,而是隔著門向外看。他只看見兩個形纖細的子,其中一人戴著兜帽,出的下頜年輕而蒼白。

“我不認識你們。”

“十三年前,你也不認識那個被你抱出沈府的孩子。”

門驟然死寂。

下一刻,曹茂猛地向後退去。

屋中傳來木凳翻倒的聲音。

青黛抬腳踹開房門。

門閂斷裂,曹茂已經撲向後窗。他年近五十,作卻不慢,顯然這些年從未真正放松警惕。

青黛搶先一步擋住後窗,拔出短刀。

“再走一步,剁了你的手。”

曹茂看見刀鋒,立刻停住。

他轉頭盯著沈苑清。

“你是誰?”

沈苑清走窯屋,反手關上房門。

“看著我。”

摘下兜帽。

昏暗火照亮的面容。

曹茂起初只是驚懼,等看清的眉眼以後,臉一點點變了。

他像是看見了一個本該死去多年的人。

“崔……”

他後退半步,膝彎撞在木凳上。

“你是崔家什麼人?”

“我不是崔家人。”

“那你……”

沈苑清從襟取出半塊青玉。

曹茂看見纏枝蓮紋,雙驟然發,跌坐在木凳上。

“不可能。”

“你認得它。”

“不認得。”

“十三年前,那個孩子上就帶著這塊玉。”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曹茂突然提高聲音,眼睛卻死死盯著青玉。

“你們認錯人了。我姓周,我從來沒有去過沈府!”

沈苑清走到他面前。

“曹茂,通州人,左手六指。寧十九年進定遠侯府馬房,永熙三年帶著一個未滿半歲的嬰離開上京。七日後,沈府稱你盜銀錢,畏罪潛逃。”

曹茂額角冒出冷汗。

“你若從未做過,為何有人連續十三年給你封口銀?”

“那是趙家欠我的!”

“趙家只是替你取銀。兌票是誰給的?”

曹茂咬牙關,不肯開口。

沈苑清沒有立即用刑。

在窯屋中看了一圈。

墻角堆著幾只修壞的車,木架上放著干糧與鹽。床邊有一只不大的舊箱子,上面落了鎖。除此之外,屋中再沒有值錢的東西。

一個能夠每年領到二三十兩銀子的人,卻住在這樣的地方。

不是他不想離開。

是有人只準他活著,不準他過得太好,也不準他消失在監視之外。

“給你銀子的人仍在看著你。”沈苑清道。

曹茂神一僵。

“今日柳橋鎮有人盯上了趙家。我們能夠順著兌票找到這里,那個人同樣可以。”

“你胡說。”

“十三年前,他需要你活著,是怕你手中留了什麼東西。如今三撥人同時開始查你,你猜他還會不會繼續留你的命?”

曹茂臉上的強漸漸裂開。

“三撥人?”

“我、崔家,還有五皇子謝承硯。”

曹茂聽見“五皇子”三個字,臉徹底白了。

他突然站起來。

“你們不能留在這里!”

青黛的刀立即抵住他的肩。

“坐下。”

“快走!”曹茂聲音發,“他不會讓我被帶走,你們若再不走,全都要死在這里!”

屋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瓦響。

沈苑清眸一冷。

右手已經探袖中。

里面藏著一柄只有三寸長的烏刃。

尚未來得及出手,窗紙突然破開,一支短箭直屋。

箭頭瞄準的是曹茂。

可曹茂正站在沈苑清側後方,那支箭也同時穿過所站的位置。

一道玄影撞開房門。

謝承硯一手攬住沈苑清的肩,將猛地帶到後,另一只手已經拔劍出鞘。

劍鋒與箭頭相撞。

短箭著劍偏開,釘墻壁。

幾乎同一瞬間,第二支箭從屋頂下。

謝承硯沒有回頭。

他仍擋在沈苑清前,長劍自下而上斬過。箭桿當空斷兩截,其中半截過他的左臂,在玄袖上劃開一道口子。

鮮很快滲了出來。

沈苑清後背撞上墻面。

謝承硯的手臂橫在前,擋住了從窗口的第三支箭。

直到此時,他才側過臉。

火盆的落進他的眼中,沉靜、銳利,沒有一遇襲後的慌。

他的視線向下,落在沈苑清仍藏在袖中的右手上。

烏刃已經出鞘半寸。

刀尖所指的方向,正是屋頂弓弩手藏的位置。

謝承硯看見了。

沈苑清同樣知道他看見了。

兩人目短暫相接。

謝承硯沒有詢問一個久病的家姑娘為何會隨帶刀,也沒有點破方才準備出手的作。

他只道:“待在我後。”

這不是商議。

是皇子的命令。

也是一個已經擋在前的人,在最短時間作出的判斷。

沈苑清沒有逞強。

收住即將擲出的烏刃,後退半步,把正面的位置讓給謝承硯。

屋外已經響起兵刃相接的聲音。

裴介帶著三名燼燈閣護衛從後巷翻。喬文諒聽見靜,也率人堵住巷口。

前一刻還彼此藏的兩方人馬,因為同一場刺殺全部現了。

“留活口!”謝承硯下令。

屋頂黑影翻而起。

弓弩手不止一人。

兩人從前巷退走,另有一人撞破後窗,揮刀直取曹茂。青黛擋在曹茂面前,短刀架住來人的長刃。

力氣不及年男子,被震得後退一步。

黑人正要補刀,一柄長劍已經從側面刺來。

謝承硯沒有回察看沈苑清是否還在原。

他像是知道不會擅自作,劍鋒繞過青黛肩側,準地刺黑人持刀的手腕。

長刀落地。

黑人忍痛轉,左手出匕首。

謝承硯一腳踢在他膝彎,隨後以劍柄擊中其後頸。黑人重重跪地,尚未倒下,裴介已經闖屋中,將他的雙臂反剪在後。

“綁了!”

外面的廝殺并未持續太久。

窯巷狹窄,來人無法全部展開。喬文諒的人封住前路,燼燈閣的人截住後巷。兩名黑人見勢不對,翻過墻頭逃走,剩下三人一死兩傷。

其中一名傷者想要咬碎藏在齒間的東西,被裴介先一步卸了下頜。

“殿下,抓到兩個活口。”

謝承硯收劍鞘。

“搜。分開看押,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曹茂在墻角,渾抖得厲害。

方才有一支箭過他的耳側,釘後的木架。箭上泛著青黑,顯然淬過毒。

若不是謝承硯及時闖,他已經死了。

沈苑清從墻邊走出。

看了一眼謝承硯左臂上的傷口。

箭頭沒有真正刺,只劃破袖,在皮上留下一道兩寸長的傷。鮮紅,暫時看不出中毒跡象。

青黛卻不敢大意。

“殿下,箭上有毒。”

裴介臉微變,立即去取隨解毒藥。

謝承硯看向傷口:“只是被箭桿過。”

“箭桿也可能沾毒。”

沈苑清已經走到他面前。

“請殿下把手出來。”

謝承硯看著。

沈苑清此刻仍穿著夜行鬥篷,長發束起,臉上沒有半分段府花宴時的閨閣弱。方才拔刀的作極快,顯然不只是隨攜刃防。

謝承硯沒有問。

他把左臂遞給。

這是皇子的手臂。

沈苑清不能像命令青黛一般隨意翻看。先向謝承硯告了一聲冒犯,才用帕子隔著料將破口卷起。

傷痕不深,周圍皮也沒有出現青紫。

湊近聞了一下箭桿殘留的氣味,又從青黛手中接過銀針,在跡與箭桿上分別試過。

“不是見封的劇毒。”道,“箭頭涂的是烏頭,箭桿上殘留不多。殿下沒有被箭頭中,清洗傷口即可。”

謝承硯問:“你認得?”

“臣在莊上久病,讀過幾本醫書。”

仍用段青梧的份回答。

謝承硯看了片刻。

“段三姑娘讀過的書,倒比許多大夫都多。”

沈苑清聽出他話中深意,沒有繼續解釋。

替他系傷口上方的布條,隨即後退一步,恢復臣對皇子的距離。

“方才多謝殿下相救。”

“本殿救的是證人。”

謝承硯看了一眼仍在墻角的曹茂。

那支箭的確向曹茂。

可他推開沈苑清時,手臂護住的卻是。

沈苑清沒有拆穿。

裴介已經搜完黑人的。

“殿下,這些人上沒有份標記。兵刃也是西市可以買到的尋常貨。只有這個。”

他遞上一枚磨損嚴重的銅錢。

銅錢中央的方孔穿著一暗紅細線,看起來像是某種聯絡憑證。

謝承硯接過,只看了一眼便收進袖中。

“帶回去查。”

“是。”

喬文諒帶人站在門外。

他的右手一直沒有離開刀柄。

對面是皇子親衛,屋中又站著謝承硯。只要謝承硯一聲令下,今晚無聲樓出現在這里的人便可能全部被帶回大理寺。

沈苑清看了他一眼。

喬文諒這才松開刀柄,退巷中影。

這個極細微的作沒有避過謝承硯。

“這些人是你的?”他問。

“臣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他們聽你的命令。”

“殿下方才也看見,他們只是在巷口攔下刺客,并未做違法之事。”

謝承硯沒有與爭論。

“段家三姑娘邊有這樣一群人,段淮知道嗎?”

“不知道。”

“程惠寧呢?”

“知道一部分。”

“徐棠也在他們手中?”

屋中安靜下來。

青黛握短刀。

喬文諒站在門外,沒有抬頭。

沈苑清看著謝承硯:“殿下今日是為曹茂而來,還是為了徐棠?”

“都要。”

“若臣不呢?”

“那要看你究竟是救了,還是挾持了。”

“若是救呢?”

“讓活著把自己知道的事說出來。”

謝承硯語氣平靜。

“魯死在大理寺牢中,徐棠不相信府很正常。但本殿查的不是欠過多賭債,也不是的兄長做過什麼。只要與軍械調換無關,本殿可以保不被寶興賭坊的人滅口。”

沈苑清沒有立刻答應。

“殿下準備如何保?”

“不大理寺牢房,直接安置在燼燈閣。除了本殿指定的人,無人能夠見。”

“燼燈閣不在朝廷署名冊之中。”

“你的那些人也不在。”

兩人隔著昏暗火相。

沈苑清第一次清楚看見,謝承硯不僅在查案,也有足夠的能力繞過已經被人滲的大理寺。

他愿意把徐棠放進自己的勢力中,便是在以五皇子的份承擔活著作證的後果。

“待傷勢痊愈,我會問是否愿意見殿下。”沈苑清道。

“只是問?”

“是一個人,不是一件證。愿不愿意作證,應當由自己決定。”

謝承硯沒有因這句話怒。

徐棠出低微,在律法與皇權之前沒有多選擇。可若被強行帶回,到驚嚇後未必肯說真話。

“本殿給三日。”

“七日。”

“五日。”

“可以。”

這是兩人第一次真正談一件事。

沒有承諾,也沒有信任。

只有各自計算過後的退讓。

謝承硯轉向曹茂。

“到你了。”

曹茂已經完全癱。

他看看被押住的黑人,又看看站在屋中的沈苑清,終于明白自己再不開口,無論落哪一方手中都活不過今晚。

“我說。”

他的聲音嘶啞。

“我全都說。”

沈苑清走到他面前。

“誰讓你抱走那個孩子?”

曹茂抖,遲遲不敢吐出那個名字。

謝承硯沒有催促。

裴介關閉房門,喬文諒也讓人守住巷道。

窯屋只剩下火盆燃燒的細響。

“是……”

曹茂艱難地吞咽了一下。

“是沈世子。”

沈苑清眼中沒有震驚。

可謝承硯看見,垂在側的手指一點點收。

“哪個沈世子?”謝承硯問。

曹茂抬起頭,滿臉冷汗。

“定遠侯世子,沈兆。”

“是他親口命令?”

“是。”

“為何?”

“我不知道。”

曹茂慌地搖頭。

“我只是車夫。他給了我一塊腰牌、二百兩銀子,讓我趁崔夫人不在暖閣時把孩子帶出後門。他說……他說送得越遠越好,此生都不能再讓回到上京。”

沈苑清問:“他讓你殺了我嗎?”

曹茂不敢看。

“他沒有明說。”

“原話是什麼?”

曹茂閉上眼。

“世子說,路上若是病了、死了,便隨便找個地方埋掉。若是活著到了南境,就給不會讓再出現的人。”

火盆中的木炭突然裂開。

一點火星濺到地上,很快熄滅。

沈苑清終于知道,十三年前那個未滿半歲的孩子,不是意外被人拐走。

沈兆知道可能死在路上。

也希永遠不要回來。

“你為什麼沒有把我到他說的地方?”問。

“南境有人收孩子。”

曹茂聲音越來越低。

“他們給的錢更多。我想著反正世子只要你別再回來,給誰都一樣……”

沈苑清看著他。

曹茂忽然跪到地上。

“姑娘,我沒有殺你!”

他手想抓沈苑清的擺,卻被青黛一腳踢開。

“我當年若真想殺你,早在路上就能手。是我把你留下來的,你如今能活著,也有我的一份……”

烏刃從沈苑清袖中落。

刀在火盆邊一閃。

曹茂的話戛然而止。

刀尖停在他間,只差半寸便能刺進去。

謝承硯沒有拔劍阻攔。

他只是看著沈苑清。

曹茂嚇得渾僵,再不敢把所謂活命之恩說下去。

“你留下我,是為了賣更多銀子。”

沈苑清聲音很輕。

“不是為了救我。”

“是,是……”

“你只是暫時還不能死。”

收回烏刃。

曹茂跌坐在地,大口息。

謝承硯的目落在那柄短刀上。

正是方才箭矢窯屋時,準備擲出的兵刃。

以站立的位置與刀尖的方向,如果他沒有先一步擋住箭,極有可能已經將烏刃送進屋頂弓弩手的嚨。

一個在莊子上病了七年的姑娘,不該有這樣的準頭。

謝承硯沒有點破。

他只對裴介道:“把曹茂帶走。”

沈苑清抬眸:“殿下要把他帶去哪里?”

“燼燈閣。”

“他是沈家舊案的證人。”

“也是朝廷要保護的人證。”

謝承硯走到面前。

兩人的份有著無法越的高低。皇子要帶走一個參與拐賣的車夫,沈苑清沒有資格當眾阻攔。

可沒有退。

“我需要他的完整口供。”

“明日會有人送給你。”

“若他死了呢?”

謝承硯看著。

“他既然開了口,在本殿問完以前便死不了。”

“魯也死在問完以前。”

“所以本殿沒有把他送進大理寺。”

沈苑清沉默片刻。

最終讓開了路。

謝承硯經過邊時,忽然停下。

“段三姑娘。”

“殿下還有何吩咐?”

“你方才的刀慢了。”

沈苑清抬眼。

謝承硯神如常,像是只說了一句無關要的話。

“下一次有人在屋頂放箭,不要只看箭來的方向。”

他沒有問為什麼會用刀,也沒有向裴介下令搜。

說完便邁出房門。

沈苑清著他的背影。

青黛走到邊,低聲道:“姑娘,五殿下已經看見了。”

“嗯。”

“他為何不問?”

沈苑清收起烏刃。

“因為他想知道的,不是一把刀。”

他想知道是誰,手中有多勢力,為什麼救徐棠,又為什麼頂著段青梧的份尋找沈家舊人。

在這些答案面前,一個臣是否會武,并不重要。

窯巷外,裴介將曹茂押一輛沒有標記的馬車。

謝承硯正要上車,沈苑清從後面追了出來。

“殿下。”

他回過。

沈苑清從青黛手中接過一只白瓷藥瓶。

“烏頭雖未,傷口也需要清洗。此藥可以外敷。”

把藥瓶雙手奉上。

謝承硯看了一眼,卻沒有立即接。

“段三姑娘的藥,本殿是否也要先查一遍來歷?”

沈苑清道:“殿下可以不用。”

“為何還要送?”

“殿下方才護了我。”

沒有說救命之恩,也沒有刻意降低姿態。

那一箭即使來,未必躲不開。

可在拔刀以前,謝承硯的確已經擋在前。

記得這件事。

謝承硯終于接過藥瓶。

指尖相不過一瞬,沈苑清已經松開手。

“臣告退。”

帶著青黛轉走回巷中。

謝承硯看著掌中的白瓷瓶,忽然問裴介:“方才看見箭時,先做了什麼?”

裴介回想片刻。

“手進了袖中。”

“看向哪里?”

“屋頂。”

“不是曹茂?”

“不是。”

謝承硯沒有再問。

他早已看清沈苑清當時的作。

沒有把曹茂推出去擋箭,也沒有在危險出現時只顧自己逃走。第一時間找到了弓弩手的位置,準備反擊。

裴介低聲問:“殿下是否要查那柄刀?”

“不必。”

“分明會武。”

“沒有用刀傷害無辜,也沒有持械對抗差。”

謝承硯收起藥瓶。

“會武不是罪。”

馬車駛出窯巷。

另一邊,崔安帶著人剛剛趕到南城。他看見巷中尚未清理干凈的跡,又看見一輛沒有標記的馬車消失在街角。

“來晚了。”

隨行舊僕問:“是否追?”

崔安看清駕車之人腰間屬于皇子府的暗牌,搖了搖頭。

“不能追。”

“那如何向老爺代?”

“如實代。”

崔安看向十七號窯屋。

“五皇子已經找到曹茂。還有另一撥人,比五皇子更早。”

“誰?”

崔安沒有回答。

窯屋門前,沈苑清恰好重新戴上兜帽。夜遮住了的面容,只留下一個纖細清瘦的背影。

崔安沒有認出。

他只知道十三年前那個失蹤的孩子一旦歸來,沈家維持多年的平靜便要結束了。

而今夜,曹茂已經親口說出了沈兆的名字。

📖 本章閲讀完成

本章瀏覽完畢

登录/注册

未注册的邮箱将自动创建账号

請不要擔心,我們不進行郵箱驗證

溫馨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