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茂被帶進燼燈閣時,已經過了子時。
燼燈閣并不設在五皇子府中。
上京西城有一座廢棄多年的禮賢館,早年曾用來安置各國使臣,後來因一場大火燒毀正殿,只剩下後方幾座不起眼的院落。外面看著斷壁殘垣,院中卻另有通往地下的石階。
石階盡頭,設著審訊室、藥房、書庫與數間沒有窗戶的囚室。
知道這里的人不多。
曹茂被帶進來的時候,頭上一直罩著黑布。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道門,也不知道如今何地,只能聽見鐵鎖開合的聲音。
黑布被取下,刺目的燈火讓他本能地閉上眼。
等他重新睜開時,謝承硯已經坐在了桌案後。
窯巷中的玄常服換了寬袖暗紋錦袍,左臂的傷已經清洗包扎。沈苑清送來的白瓷藥瓶擺在案角,尚未打開。
兩名被抓住的刺客已經關進另外兩間囚室,彼此聽不見對方的聲音。曹茂則被單獨帶到這里,沒有鎖刑架,只在他腳踝上加了一條鐵鏈。
可他比方才面對刀鋒時更加恐懼。
窯屋里有混、有退路,也有人可以求饒。到了這里,四面都是堅石墻,連聲音傳出去以後會落到何都不知道。
曹茂跪在地上。
“草民參見五殿下。”
“認得本殿?”
“方才聽見那些人這樣稱呼。”
謝承硯沒有糾纏這句話。
“沈兆何時命你帶走沈家嬰?”
“永熙三年二月二十七。”
“什麼時辰?”
“酉時末。”
“何?”
“定遠侯府西書房。”
“有誰在場?”
“只有世子與草民。”
謝承硯看了一眼裴介。
裴介提筆記下。
“沈兆為何選你?”
“草民左手多生一指,小時候被人當作怪,沒挨打。後來跟著馬幫走過幾年南地,認得那邊的道路。”
曹茂不敢抬頭。
“世子知道草民曾跑過南地商路,也知道草民好賭,欠了外面不銀子。”
“他給了你多?”
“先給二百兩。等草民把孩子送走,再給三百兩。”
“後來給了嗎?”
“沒有。”
曹茂臉上浮現出一怨恨。
“草民回上京找他,他不肯見我,只讓管事傳話,說此事已經辦砸,草民不配再拿剩下的銀子。”
“辦砸了什麼?”
“世子原本讓草民把孩子給南邊一個姓嚴的人。”
“嚴什麼?”
“草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人稱嚴老三,在嶺南販賣藥材,也替人理見不得的事。世子給了草民一塊木牌,讓草民到了南境以後去找他。”
“你為何沒有去?”
“路上遇見了吳三娘。”
曹茂說到這里,結了一下。
“專門替南境一些地方收孩子。男嬰、嬰價格不同,長相好、上沒有殘疾的又能多換些銀子。見那個孩子料好,模樣也生得齊整,愿意出五百兩。”
“你便賣了?”
曹茂垂下頭。
“世子只說不能再讓回上京。給嚴老三還是吳三娘,都是一樣。”
石室中沒有人說話。
炭盆燒得正旺,曹茂額角卻不斷冒出冷汗。
謝承硯的神沒有變化。
“吳三娘把孩子帶去了哪里?”
“不知道。”
“你收了五百兩,卻不知道的去?”
“不是一個人。邊跟著兩個南邊來的男人,說話口音很重。草民只聽見他們提到瘴林什麼的,還說這一批孩子要在四月以前送到。”
“送給誰?”
“草民真的不知道。”
曹茂連忙抬頭。
“吳三娘從不告訴賣孩子的人最終去。怕有人拿了銀子以後反悔,也怕府沿路追查。草民把孩子給以後,當夜便離開了。”
謝承硯看著他:“那孩子上的東西呢?”
曹茂神一僵。
“什麼東西?”
“半塊青玉。”
“草民……”
“想清楚再答。”
謝承硯的聲音沒有加重,曹茂卻不敢再說謊。
“吳三娘不要件。說貴重之容易被原主人認出,讓草民把東西都取下來。”
“玉為何還在孩子上?”
“草民原本想留下,可那塊玉用細繩系得很。草民用刀割了兩次都沒割斷,又怕傷到孩子,耽誤趕路,便沒有再。”
裴介停筆,看了一眼曹茂。
他說怕傷到孩子,并不是出于憐憫。
只是一個死在他手里的侯府嬰會給自己帶來麻煩。
“沈兆給你的腰牌呢?”謝承硯問。
曹茂低頭不語。
“你靠什麼讓他連續十三年給你銀子?”
“草民只是告訴他,如果哪一年收不到錢,草民就把當年的事寫狀紙,送到史臺。”
“只有一張狀紙,沈兆便不敢殺你?”
曹茂微。
“草民手里還有東西。”
“在哪里?”
“柳橋鎮。”
“位置。”
“鎮西有一座廢棄土地廟。神像底下第三塊青磚可以撬開,里面有一只油布包。”
“裝了什麼?”
“沈府腰牌、世子最初給我的兌票,還有吳三娘留下的一塊木牌。”
謝承硯眸微沉。
“吳三娘的木牌為何在你手里?”
“那是收孩子的憑證。每收一個孩子,便給出一塊刻著日期與數目的木牌。日後若有人說沒有付清銀錢,便拿木牌對賬。”
一個未滿半歲的嬰兒,被記作木牌上的一筆數目。
謝承硯問:“你為何留著?”
“草民怕世子不認賬。”
“沈兆知道這些東西藏在何嗎?”
“不知道。”
“誰知道?”
“趙啟年只知道土地廟里藏著能保我命的東西,不知道是哪塊磚。草民告訴過他,若我突然死了,便把整間廟都拆了,找到東西送去崔府。”
趙啟年已經死了。
曹茂沒有把告訴趙家兩個兒子,卻依舊借他們的手領取封口銀。
“既然趙啟年已死,沈兆為何還繼續給錢?”
“他不知道趙啟年死了。”
曹茂小心回答:“替草民送信的人每年都會換。信上只寫兌票應存多銀子,從不提別的。”
“送去哪里?”
“東市一家名合的雜貨鋪。掌柜收了信,會替草民送出去。”
“送給沈兆?”
“草民不知道。銀子存暗賬以後,兌票便會送到趙家。”
謝承硯沒有繼續追問。
沈兆從未親自兌銀,也沒有在票據上留下姓名。即使找到腰牌與舊票,也只能證明曹茂當年與沈家有來往。
不過曹茂手中的東西足以證明,他并不是永熙三年因竊畏罪潛逃。
只要撬開這一謊言,後面被遮掩的事便有機會一件件出來。
“裴介。”
“屬下在。”
“讓衛長衡親自去柳橋鎮取東西。不要用大理寺的人。”
“是。”
裴介正要出去,謝承硯又道:“若崔家的人已經到了,不必與他們爭。先確認東西是否還在。”
“屬下明白。”
裴介離開石室。
曹茂跪在地上,不安地看向閉的石門。
“殿下,草民已經把知道的都說了。”
“沈兆為何要送走那個孩子?”
“草民不知道。”
“他下令時說過什麼?”
曹茂沉默片刻。
“世子當時喝了酒。”
“繼續。”
“他在書房里砸了不東西,說那個孩子不應該留在沈家。還說只要在一日,有些事便永遠遮不住。”
謝承硯抬眸。
“什麼事?”
“草民不敢問。”
“還有呢?”
“沒有了。”
曹茂這一次不像說謊。
他只是一個收錢辦事的車夫。沈兆即使心中藏著更大的,也不會全部告訴他。
謝承硯合上口供。
“把他關進室,給他水和飯。”
守在門外的護衛進石室。
曹茂連忙問:“殿下,草民已經招了,是否可以饒草民一命?”
謝承硯看著他。
“你拐賣兒、收錢欺瞞,又以舊事勒索主人。是否死罪,自有律法裁斷。”
曹茂臉慘白。
“可草民……”
“你眼下能夠活著,是因為口供尚有用。”
謝承硯沒有以幾句話許諾一個拐賣嬰孩的人無罪,也沒有為了得到更多證詞便騙他一定能夠活命。
“若想活得久些,便把尚未說出的事全部想起來。”
曹茂被拖出石室。
另一間囚室中,被擒的兩名刺客已經分別審過一。
一人名馬會,曾是北境逃兵;另一人薛四,是上京西市的亡命徒。兩人互不相識,昨日午後才在西市關帝廟見面。
雇用他們的人沒有面。
關帝像前擺著三枚穿有暗紅細線的銅錢,每枚銅錢下面著五十兩銀票,以及曹茂的畫像。
任務只有一句話:
六指,今夜死。
馬會負責放箭,薛四負責確認曹茂斷氣。其余三人也都是通過相同的方法接下生意。
謝承硯進囚室時,馬會正被綁在木架上。
他下頜已經被重新接回去,齒間藏著的毒丸也被搜出。
“紅線錢是誰的規矩?”謝承硯問。
馬會著氣:“道上的掮客都能用。雇主不面,只把錢和目標放在約好的地方。拿了錢,便等于接了生意。”
“誰告訴你去關帝廟?”
“一個小乞丐送的口信。”
“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西市那麼多乞丐,誰會記得一個孩子?”
“你見過雇主?”
“沒有。”
“為何帶毒?”
馬會扯了扯角。
“做這種買賣,落進府手里,比死還難。”
“你認得這枚銅錢嗎?”
謝承硯把從他上搜出的銅錢放到桌上。
銅錢磨損嚴重,正面已經看不清年號,暗紅細線卻打著一個特殊的蛇結。
馬會看了一眼。
“紅錢只是接活憑證。線結不同,代表不同中間人。”
“蛇結是誰?”
“沒人知道真名,只知道他老蛇。他不殺人,只替出得起價錢的人找亡命徒。”
“在哪里能找到?”
“每月十七,西市沉香茶樓後巷。”
“今日初九。”
“那便只能等。”
謝承硯收起銅錢。
“老蛇得到曹茂畫像是什麼時候?”
“昨日午後。”
這意味著雇主直到昨日才突然決定殺曹茂。
崔家、燼燈閣與無聲樓先後查到柳橋鎮,驚了那個一直負責發放封口銀的人。對方擔心曹茂落三方中的任何一方手里,于是寧愿放棄藏十三年的安排,也要在當夜滅口。
可這并不能證明命令來自沈兆。
沈兆也許知道曹茂仍然活著,也許只把發放封口銀之事給了另一個人。十三年過去,那個中間人同樣有可能為了自保,繞過沈兆擅自殺人。
“把他們分開關押。”謝承硯道,“不要再用刑,留著認人。”
一旁護衛領命。
謝承硯回到地面時,已經接近寅時。
禮賢館廢墟里沒有點燈,夜風從燒毀的門窗間穿過,帶著春雨之後的冷。
裴介候在石階上。
“殿下,閣中醫者已經驗過段三姑娘送來的藥。”
謝承硯看向他。
“無毒。藥中有三七、白芨、紫珠草,還有兩味尚未辨認出來。試在普通傷口上,止極快,也不會灼傷理。”
謝承硯把白瓷瓶遞給醫者。
“用吧。”
裴介有些意外:“殿下當真要用?”
“既然無毒,為何不用?”
“屬下只是覺得,送來的東西未必只有止這一層意思。”
謝承硯挽起袖。
箭桿留下的傷口并不嚴重,周圍卻因烏頭出現輕微紅腫。醫者挑出許藥膏敷上,不過片刻,原本火辣的痛便迅速減輕。
“確實比宮中常用的金瘡藥更好。”醫者道。
謝承硯看著傷口。
沈苑清說自己只在莊上讀過幾本醫書。
可能夠一眼辨認箭上所涂之毒,也能拿出連燼燈閣醫者都無法完全辨清的傷藥。
“殿下。”裴介問,“曹茂的口供明日如何送給?”
“抄兩份。”
“一份給崔大人?”
“給沈苑清。”
裴介聽見這個名字,神微。
謝承硯已經讓人查過沈家舊族譜。
十三年前失蹤的嫡長,名字正是沈苑清。
“那另一份呢?”
“留在這里。”
“崔大人那里不送?”
“沈苑清會送。”
謝承硯放下袖。
“比我們更清楚,這份口供應當先讓誰看見。”
天亮以後,衛長衡從柳橋鎮傳回消息。
土地廟中的東西還在。
崔家的人先到了半刻,卻沒有擅自撬開神像下的青磚。衛長衡表明奉五皇子之命查案後,崔安才與他共同取出油布包,并由雙方分別在場查驗。
里面共有三件東西。
一塊十三年前的沈府外院腰牌。
一張由通錢莊開出的二百兩兌票。
還有一塊掌大小的黑木牌。
木牌正面刻著一個“吳”字,背面則刻著“嬰一,三月初六,銀五百兩”。
謝承硯看完送回的拓印,命人把原封存。
曹茂的口供并不干凈。
但他至沒有在這三件東西上說謊。
辰時,段府角門外來了一名大理寺差役。
他沒有進院,只說奉五殿下之命,送來青黛昨日藥鋪案的補充問詢。門房不敢耽擱,立即把消息送進西院。
青黛到角門時,看見的卻是裴介。
他今日穿著大理寺武常服,腰間佩刀,手中拿著一只封好的牛皮紙袋。
“青黛姑娘。”
青黛行禮:“裴大人。”
“這是殿下答應給你家姑娘的東西。”
裴介把紙袋遞過去。
封口蓋著一枚不起眼的黑蠟印,不是大理寺印,也不是五皇子私印。即使東西在途中被人拿走,也無法僅憑外表判斷來自何。
“請姑娘轉告沈姑娘,曹茂暫時安全。”
裴介刻意用了“沈姑娘”。
青黛目微變。
“奴婢聽不懂大人的話。”
“聽得懂。”
裴介沒有為難一個婢,轉便要離開。
青黛忽然道:“裴大人。”
他停下腳步。
“殿下的傷如何?”
“已經無礙。”
“藥每日換一次,三日之不要飲酒,也不要讓傷口沾水。”
裴介看了一眼。
“這些話也是你家姑娘吩咐的?”
“是。”
裴介點頭,隨即離去。
青黛拿著紙袋返回院中。
沈苑清已經換回段家三姑娘的。
“姑娘,五殿下送來的。”
青黛關好門窗,把紙袋給。
沈苑清拆開蠟封。
紙袋中除了曹茂的完整口供,還有沈府腰牌、通錢莊兌票與黑木牌的拓印。
一頁頁看下去,臉上始終沒有明顯變化。
直到看見曹茂復述沈兆的原話——
那個孩子不應該留在沈家。
只要還在一日,有些事便永遠遮不住。
沈苑清的手指停住了。
青黛站在旁邊,不敢出聲。
過了很久,沈苑清才繼續看完。
“姑娘。”青黛低聲問,“要不要讓喬先生準備人手?”
“做什麼?”
“殺沈兆。”
青黛說得沒有遲疑。
對而言,沈兆是定遠侯世子還是朝中勛貴并無區別。一個曾經命人把姑娘送去南境等死的人,本就應當償命。
沈苑清把口供放到桌上。
“現在殺他,沈家會立刻追查兇手,崔家也會被牽連。”
“可以做得沒有痕跡。”
“然後呢?”
青黛沉默。
“曹茂只知道沈兆要我消失,不知道為什麼。”沈苑清道,“他說只要我活著,有些事便遮不住。我要知道沈兆遮掩的究竟是什麼。”
“可他已經知道曹茂可能暴。”
“未必。”
沈苑清指向刺殺口供。
“雇兇的人只要求殺曹茂,沒有要求殺我與謝承硯。若沈兆知道我已經回來,昨夜要殺的便不會只有曹茂。”
“姑娘懷疑是發放封口銀的人擅自做主?”
“至有這種可能。”
沈苑清將口供重新封好。
“沈兆現在活著,比死了有用。”
不是不想殺。
曹茂說出那個名字時,握著烏刃,心中已經想過最直接的辦法。的刀可以在一夜之進定遠侯府,也有不止一種毒能讓沈兆死得像突發急病。
可沈兆一死,十三年前真正想掩蓋的也可能隨之消失。
崔婉寧會失去丈夫,沈既白會失去父親,沈路會失去唯一的兒子。所有人都會追查沈兆之死,而剛剛出現,便會為最容易被懷疑的人。
殺一個仇人不難。
難的是承擔他死後落到所有人上的後果。
“把這份口供送去崔府。”沈苑清道,“只能給崔明遠。”
青黛問:“沈夫人呢?”
“崔明遠會決定如何告訴。”
沈苑清停了一下。
“讓白綰去見徐棠。告訴,謝承硯愿意保證不進大理寺牢房。是否作證,由自己決定。”
“是。”
“再讓喬文諒查吳三娘。先從十三年前南境的人牙易與失蹤嬰查起,不要直接打聽千瘴谷。”
不能讓謝承硯順著吳三娘找到千瘴谷。
至現在不能。
午後,那份口供被送進崔府書房。
崔明遠看完以後,沒有立即去見兒。
他先讓崔安重新核對了腰牌編號。
沈府外院腰牌每五年更換一次,永熙三年使用的正是這一批。曹茂藏下的腰牌編號屬于馬房,舊賬上寫著“失補制”,日期恰好是嬰失蹤後的第三日。
二百兩兌票上的字不是沈兆親筆,取銀暗號卻與沈府西書房當年的私賬一致。
這些證據仍不能直接拿到刑部定罪,卻已經足以讓崔明遠判斷曹茂所言并非憑空造。
傍晚,崔婉寧再次被父親到崔府。
顧佩蘭也在。
尚不知道外孫已經回來,只知道丈夫今日從書房出來以後臉極差,便親自過來詢問。
崔明遠沒有繼續瞞。
他把半塊青玉、沈苑清與曹茂的口供一并擺在顧佩蘭面前。
顧佩蘭看完第一張紙,手中的佛珠便斷了。
珠子滾落一地。
屋中下人全部跪下,不敢抬頭。
“沈兆。”
顧佩蘭咬著這個名字,聲音冷得發。
“他怎麼敢?”
崔婉寧坐在一旁,臉白得近乎明。
沒有哭。
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始終沒有落淚,只反復看著曹茂轉述的那句話。
那個孩子不應該留在沈家。
太清楚沈兆為什麼會說這句話。
那個被埋藏了十三年的,終于隨著兒歸來,再一次橫在眼前。
“婉寧。”顧佩蘭看向,“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崔婉寧微。
“母親,現在還不能說。”
顧佩蘭怒道:“都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要替他遮掩?”
“我不是替他遮掩。”
崔婉寧閉上眼。
“有些事一旦說出來,牽連的不只是沈兆。”
還會牽連沈既白,牽連沈家,甚至牽連另一個如今遠在別國、份早已不同的人。
顧佩蘭還想追問,崔明遠抬手攔住了。
“等清兒回來以後再說。”
聽見“清兒”二字,顧佩蘭眼圈驟然紅了。
“當真還活著?”
“活著。”
“為何不把接回來?”
“有自己的事要理。”
顧佩蘭猛地站起:“一個十三歲的姑娘,流落在外面十三年,好不容易找到了家,還要理什麼?你們不去接,我親自去!”
“母親。”
崔婉寧終于落下淚來。
“沒有怨我。”崔婉寧聲音哽咽,“可也不認識我。”
屋中安靜下來。
顧佩蘭慢慢坐回椅中。
一個出生不足半年的孩子被人抱走。沒有在崔婉寧懷中學會說話,沒有拉著外祖父的手走路,也沒有在顧佩蘭膝下聽過一個故事。
如今肯來見他們,已經不是因為記得親。
只是因為一塊玉與一樁舊案。
“沈兆知道回來了嗎?”顧佩蘭問。
“不知道。”
“不能讓他知道。”
顧佩蘭握扶手。
“他能送走一次,便能再害第二次。”
崔婉寧臉上掠過痛苦,卻沒有替丈夫說話。
“父親。”看向崔明遠,“曹茂的話能信嗎?”
“腰牌是真的,兌票也是真的。”
“可他是為了活命才攀咬沈兆。”
“所以還要繼續查。”
崔明遠把口供收起。
“你可以懷疑曹茂,但不能把消息給沈兆。婉寧,這是清兒用命換來的線索。”
崔婉寧低下頭。
“兒明白。”
想起十三年前的許多事。
兒失蹤那夜,沈兆親自帶人追出上京。回來以後,他幾日沒有更,靴上全是泥水。哭得昏厥,他便守在床邊,一遍遍告訴一定會把孩子找回來。
半年以後,他又是如何抱著,說清兒大約已經不在人世,告訴以後還會再有孩子。
那些曾經支撐熬過絕的溫言,如今每一句都像刀。
如果曹茂說的是真的,沈兆不是沒有找到孩子。
是從一開始便知道孩子在哪里。
他看著一次次燃起希,又親手讓那些希落空。
“我要見清兒。”崔婉寧道。
“現在不行。”崔明遠道,“既然把口供給我,便是在等我查證。你今日若緒失控去段府,沈兆與謝承硯都會察覺。”
“謝承硯也知道?”
“曹茂在他手中。”
崔婉寧心中一。
“他會不會治清兒冒名之罪?”
“他若想拿人,昨夜便已經拿了。”
崔明遠沉聲道:“五殿下查的是軍械案。他暫時留下清兒,是因為徐棠,也是因為曹茂。但皇家人的寬容都有期限,必須盡快讓真正的段青梧回來。”
顧佩蘭立即道:“需要崔家做什麼?”
“準備一安全宅院,先安置段家母。”
“我親自安排。”
“不能用崔府名下的宅子。”
顧佩蘭看了丈夫一眼,很快明白。
“我陪嫁中有一掛在舊僕名下的院子,沈家與段家都查不到。”
崔明遠點頭。
一家人開始安排沈苑清回歸之事。
不是因為終于有了利用價值,也不是為了彌補沈家缺失的嫡長位置。
只是因為那個孩子還活著。
他們要把接回來。
夜幕降臨時,白綰也見到了徐棠。
徐棠被安置在城北一座小院中。
肩上的傷已經結痂,燒也退了,只是臉仍舊憔悴。正在燈下補一件男子舊,看見白綰進來,手中的針停了一下。
“沈姑娘呢?”
“暫時不能來。”
白綰把謝承硯提出的條件告訴。
徐棠聽完以後,半晌沒有說話。
“燼燈閣是什麼地方?”
“應該是五皇子的私屬勢力。”
“與大理寺有什麼區別?”
“你見到的人只聽五皇子的命令。”
“可五皇子也是皇家人。”
徐棠低頭繼續。
“寶興賭坊能在上京開這麼多年,背後若沒有權貴,誰敢把人關起來抵債?我進了燼燈閣,若他們發現真正涉案的是哪個王爺、國舅,還會不會讓我活著?”
白綰沒有用空話安。
“我不能替五皇子擔保。”
徐棠抬頭。
“那樓主為何讓我自己決定?”
“因為要去作證的人是你。”
白綰道:“救你出來,但不能替你決定如何活。”
徐棠沉默下來。
手中著的是徐棲留下的裳。
兄長活著的時候很穿好服。後來為了替還賭坊的債,不知從哪里弄來銀子,也開始整夜不歸。
直到有一日,無聲樓的人告訴,徐棲死了。
沒有尸,也沒有墳墓。
只有這件被送回來的舊。
“我兄長是怎麼死的?”徐棠問。
白綰沒有回答。
“你們一直說他犯了規矩。”徐棠盯著,“他犯了什麼規矩?又是誰殺了他?”
“徐棲出賣無聲樓的線路,害死了兩個人。”
徐棠眼中泛起淚。
“所以你們殺了他?”
白綰道:“是。”
“樓主知道?”
“知道。”
“同意了?”
白綰沉默片刻。
“置徐棲的命令,出自樓主。”
徐棠握裳。
“我要知道全部真相。”徐棠道。
“什麼真相?”
“我兄長為什麼要出賣你們,他害死的是誰,又是誰下令殺他。”
“知道以後呢?”
“那是我的事。”
徐棠抬手去眼淚。
“我可以見五皇子,也可以把寶興賭坊的賬告訴他。但在那以前,我要知道我兄長是怎麼死的。”
白綰沒有立刻答應。
這件事已經不是能夠決定的。
“我會把你的話轉告樓主。”
“五日之給我答案。”
徐棠低下頭,把針重新刺進料。
“否則我不會見任何人。”
當夜,這個條件送到沈苑清手中。
看完白綰的傳信,久久沒有說話。
青黛知道徐棲是誰。
“姑娘準備告訴嗎?”
“告訴什麼?”
“徐棲是您親手置的。”
“這是事實。”
沈苑清將紙放在桌上。
沒有後悔殺徐棲。
徐棲為了替妹妹償還賭債,把無聲樓三聯絡點賣給聽風樓。趙七與碧梧因此被捕,死前盡折磨。若背叛不懲罰,無聲樓便不可能繼續存在。
可徐棠也有資格恨那個殺死兄長的人。
“我會親自見。”沈苑清道。
“那您的份……”
“暫時不告訴。”
青黛問:“若猜到呢?”
沈苑清沒有回答。
不能要求徐棠作證,卻對瞞兄長之死。可一旦承認自己就是無聲樓主,徐棠會如何選擇便無法預料。
門外傳來腳步聲。
梨枝隔著簾子道:“姑娘,五皇子府來人傳話,請姑娘明日上午到大理寺西側別院補錄口供。夫人已經替姑娘應下了。”
“知道了。”
翌日巳時,沈苑清來到大理寺西側別院。
這里專門用于詢問眷,院中既有使,也有供眷休息的花廳,不必進關押犯人的正衙。
程惠寧因病沒有同行,只讓何媽媽與青黛陪著。
沈苑清進花廳時,謝承硯已經到了。
他的左臂換了新的繃帶,神看不出傷影響。案上擺著曹茂的口供、刺客所用的紅線銅錢,以及那只已經空了一半的白瓷藥瓶。
沈苑清向他行禮。
“臣參見五殿下。”
謝承硯看著。
“沈姑娘不必多禮。”
何媽媽臉驟然一變。
青黛則早有準備,仍舊低頭站在原。
沈苑清緩緩起。
“殿下是在誰?”
“定遠侯府失蹤十三年的嫡長,沈苑清。”
謝承硯翻開案上一頁舊族譜。
“難道不是你?”
沈苑清與他對視片刻。
“既然殿下已經查明,又為何不派人拿我?”
“你冒用段青梧份,確實有罪。”
“殿下準備如何置?”
“等真正的段青梧歸位以後再談。”
沈苑清明白了。
謝承硯暫時不揭穿,并非放過,也不是因為昨夜那一瓶傷藥。
他要確認真正的段青梧平安,也要得到徐棠的證詞。
“殿下給了五日。”道。
“今日是第二日。”
“徐棠同意見殿下,但有條件。”
“什麼條件?”
“要先知道兄長徐棲的死因。”
謝承硯看著:“你知道?”
“知道。”
“徐棲是無聲樓的人。”
“是。”
“也是你的人?”
沈苑清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出賣無聲樓線路,造兩人死亡,隨後被樓中置。”
“誰下的命令?”
“這與軍械案無關。”
“卻與徐棠是否愿意作證有關。”
謝承硯說中了最關鍵之。
沈苑清無法再以案件無關為由避開。
“我會親自向解釋。”道。
“何時?”
“三日之。”
“真正的段青梧呢?”
“同樣三日之回到上京。”
謝承硯向後靠椅中。
“沈姑娘似乎一直認為,所有事都能由你安排。”
“臣只是盡力兌現自己答應過的事。”
“包括替段青梧擺段家,替徐棠決定何時作證,再替曹茂決定何時償命?”
“曹茂如今在殿下手中,臣決定不了他的生死。”
“昨夜你差一點便決定了。”
他的目落在沈苑清右手上。
沈苑清知道他在說那柄抵住曹茂嚨的烏刃。
“殿下擔心臣殺他?”
“你若想殺,他昨夜便活不到現在。”
“那殿下還擔心什麼?”
謝承硯沒有立即回答。
眼前的能夠在仇人面前收刀,不是因為仁慈,而是因為清楚曹茂活著比死去更有價值。
這樣的克制比一時沖更危險。
也更難得。
“本殿擔心你在所有真相查清以前,先把自己置于死地。”
沈苑清微微一怔。
謝承硯已經移開目,將紅線銅錢推到面前。
“雇兇之人知道曹茂藏在窯巷,卻只讓人殺曹茂。這說明沈兆很可能還不知道你已經回來。”
沈苑清拿起銅錢。
“殿下查到中間人了?”
“代號老蛇,每月十七出現在西市沉香茶樓。還有八日。”
“他會不會因為刺殺失敗而逃走?”
“會。”
“所以殿下已經派人找了。”
“是。”
謝承硯沒有瞞。
“你的人不要手。兩方同時追查,只會再次驚他。”
沈苑清把銅錢放回桌上。
“殿下是在命令臣?”
“對。”
沈苑清低首:“臣遵命。”
謝承硯看著這副恭順模樣,卻知道是否當真聽從,還要看自己的判斷。
“曹茂的口供,你已經看過。”他道,“有何打算?”
“接真正的段青梧回京,恢復份,繼續查沈兆。”
“然後呢?”
“那是沈家的家事。”
“曹茂已經是朝廷人證。”
“沈兆還沒有被定罪。”
“所以你不能私自殺他。”
沈苑清抬眸。
“殿下是在保護沈兆?”
“本殿在保護你的證據。”
謝承硯語氣平靜。
“你可以恨他,也可以在證據齊全以後看著他伏法。但現在殺了他,只會讓十三年前的永遠埋下去。”
這與沈苑清的判斷相同。
卻沒有因此完全放下戒備。
“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