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承硯拿起案角的白瓷藥瓶。
“藥很好。”
“殿下用過了?”
“驗過無毒。”
“殿下很謹慎。”
“你送給一個正在查你的皇子,本殿不敢不驗。”
沈苑清沒有說話。
換作是,也不會直接使用一個來歷不明之人送來的藥。
“傷口三日便能愈合。”道。
“是誰教你的醫?”
“我義父。”
“他什麼?”
“邵允。”
謝承硯將這個名字記下,卻沒有繼續問。
沈苑清知道他會派人查。
可邵允這些年行走各國,用過的份遠不止一個。世人知道藥王谷有一位醫無雙的邵先生,卻很有人見過他的真容,更不會知道他與千瘴谷主的關系。
“殿下還有何事?”問。
“沒有了。”
沈苑清行禮告退。
走到花廳門口時,謝承硯忽然道:“昨夜那一箭,即使本殿不出手,你也能避開?”
沈苑清停住。
“臣不知道。”
“你的手已經握住了刀。”
“握住刀,不代表來得及。”
這是實話。
刺客來的突然,已經發現屋頂的弓弩手,卻沒有料到第二支箭會隨其後。能夠避開第一箭,未必能在保護曹茂的同時擋下後面的箭。
謝承硯確實護住了。
“殿下救了臣。”沈苑清轉道,“這份人,臣記著。”
“準備如何還?”
“殿下尚未開口。”
謝承硯看著。
“那便先欠著。”
沈苑清沒有拒絕。
“好。”
離開花廳。
謝承硯坐在原,聽見院中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裴介從側門進。
“殿下,是否派人跟著?”
“不必。”
“可未必會聽從命令,萬一無聲樓也去找老蛇……”
“會聽。”
裴介有些意外:“殿下相信?”
“知道兩方同時作會壞事。”
謝承硯看向已經合攏的院門。
“沈苑清不輕易相信人,卻相信有利于結果的判斷。”
裴介又問:“段青梧三日回京,是否需要燼燈閣協助?”
“先看如何做。”
謝承硯把桌上的舊族譜合起。
從今日起,段家三姑娘已經不在他的案卷上。
取而代之的,是沈苑清。
另一邊,沈苑清回到段府以後,直接去了西院。
程惠寧正在喝藥。
見進來,立即放下藥碗。
“五殿下說了什麼?”
“他已經知道我是誰。”
程惠寧臉微白:“他要治你的罪?”
“暫時不會。”
“那青梧……”
“我答應他,三日之讓青梧回到上京。”
程惠寧猛地站起,藥碗被袖帶翻,褐藥灑了一地。
何媽媽連忙跪下收拾。
“要回來了?”
“是。”
“我能見嗎?”
“能。”
沈苑清看著這個因兒即將歸來而手足無措的母親。
“但暫時不能直接回段府。”
程惠寧連連點頭。
“我明白。只要讓我看見平安,我什麼都聽你的。”
沈苑清沒有立即告訴,接回段青梧便意味著自己很快會離開段府。
程惠寧或許已經想到了。
看著沈苑清,歡喜之余,眼中也生出一復雜的不舍。
這些日子里,們同在西院,共同查藥方、理嫁妝、應付許娘。程惠寧清楚眼前的人不是自己的兒,卻已經習慣每日過來問安,也習慣替自己試藥、吩咐下人。
真正的青梧回來以後,一切都要恢復原位。
沈苑清也該回到自己的母親邊。
“苑清。”程惠寧輕聲道,“無論你以後是不是段家的三姑娘,我都記得你救過青梧。”
沈苑清道:“我與有易。”
“那是你們的易。”
程惠寧著。
“我謝你,是一個母親謝你。”
沈苑清沒有回答。
過了片刻,才從袖中取出一封已經寫好的命令,給青黛。
“送給喬文諒。”
青黛雙手接過。
信上只有一句話:
三日之,接段青梧回京。
沈苑清已經借用了的份,也替走過了最危險的一段路。
如今,該把姓名與母親還給了。
三日之期的第二日,天難得放晴。
通往上京的南道上,一支藥材商隊隨著早起的行人緩緩向城門靠近。
車上裝著從南境運來的茯苓、天麻與曬干的金銀花,數十只麻袋堆得極高,空氣里浮著濃重的藥材氣味。最末一輛青布馬車沒有裝貨,只掛了一面白底青字的藥行旗。
趕車的是個四十余歲的漢子,臉被日頭曬得黝黑。城門守卒上前查驗時,他立即遞出路引與貨單。
“車里是什麼人?”
“回爺,是東家的遠房侄。”漢子賠笑道,“染了風寒,不敢與伙計們同坐,這才單獨騰了一輛車。”
守卒掀開車簾。
車坐著一名頭戴帷帽的,邊只有一個上了年紀的婆子。上裹著厚實鬥篷,像是畏寒,帷帽垂下的白紗將面容遮得嚴實。
婆子連忙道:“姑娘病了多日,見不得風,還請爺行個方便。”
守卒聞見車里濃郁的藥氣,又見雙手蒼白瘦弱,沒有細查便放下車簾。
“近日上京正在查逃犯。進城以後不要走,住在何也要按規矩報給坊正。”
“是,是。”
趕車人連聲應下。
車越過城門下方深深的轍印,駛上京。
直到周圍喧囂漸遠,車中的才稍稍掀起帷帽。
正是真正的段青梧。
短短數日,比在靜水莊時恢復了許多,臉仍舊蒼白,眼睛卻不再像初見沈苑清時那樣黯淡。聽著車外越來越集的人聲,放在膝上的手緩緩收。
這是出生的地方。
也是六歲以後再沒有回來過的地方。
離開靜水莊時,日夜盼著能夠回到母親邊。如今當真進上京,想到的卻不只是母親,還有段淮、許娘,以及那座已經變得十分陌生的段府。
“母親知道我今日回來嗎?”
“沈姑娘已經安排妥當。今日午後,夫人便會來見姑娘。”
段青梧低聲重復:“沈姑娘……”
這才是那名真正的姓氏。
們第一次見面時,沈苑清只說自己想借用段家三姑娘的份進上京。段青梧知道另有目的,卻沒有追問。
那時病得快死了。
只要能夠保住母親,別說一個名字,便是讓此生再也不能回到上京,也愿意。
可人一旦活下來,心中便會重新生出許多想法。
想知道沈苑清頂著自己的名字做了什麼,也想知道段府中有沒有人發現異常。更想知道母親看見一個完全不同的人以兒份出現時,究竟是如何應對的。
馬車沒有駛往段府。
它先穿過南城最擁的藥材街,又在一間藥行後院換下車轅上的旗幟。半個時辰後,一輛運送綢緞的舊車從另一道門離開,向西城榆錢巷駛去。
榆錢巷里住著的大多是尋常商戶。
巷尾有一座兩進宅院,門前沒有匾額,院中也只有幾名負責灑掃的老僕。宅契掛在顧佩蘭一名舊僕的兒子名下,平日只在顧家遠親京時偶爾使用。
段青梧進院時,梨枝已經等在廊下。
數日不見,梨枝瘦了許多。
看見被婆子扶進院中的,先是怔住,隨即雙膝一,重重跪在地上。
“三姑娘。”
聲音出口以後,的眼淚便落了下來。
段青梧停住腳步。
在靜水莊的幾年中,梨枝一直陪著。寒冬炭火不夠,是梨枝把自己的棉被在上;莊頭扣下藥材,也是梨枝冒雨走出十幾里,到鎮上求大夫。
病得最重時,梨枝曾經趴在床邊一遍遍喚,生怕睡過去便再也醒不來。
“起來。”
段青梧向出手。
梨枝卻哭得說不出話,只伏在腳邊搖頭。
“奴婢以為……奴婢以為再也見不到姑娘了。”
“我還活著。”
段青梧自己也紅了眼睛。
“你不是已經看見了嗎?”
梨枝終于握住的手,借力站起。
跟隨段青梧進京的婆子沒有久留,把人給梨枝後便從後門離開。是喬文諒從商隊中挑出的可靠之人,只負責一路照顧段青梧,并不知道段府與沈家的事。
院門再次合攏。
段青梧環顧四周:“沈姑娘呢?”
“還在崔府。”梨枝去眼淚,“顧老夫人今日派人去段府探夫人,又說府中請來一位擅治肺病的大夫,請夫人過去診脈。沈姑娘陪夫人去了崔府,稍後會從後門過來。”
“許娘沒有阻攔?”
“顧老夫人親自派的車,不敢攔。”
一品史大夫府上的老夫人要接一個四品員的妻子過去看病,許娘縱然掌著中饋,也沒有資格說不。
段青梧點了點頭。
“段府如何?”
梨枝一時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三姑娘想先聽什麼?”
“母親的病。”
“沈姑娘重新查過藥方,已經停了生附子。夫人這些日子咳得了,夜里也能安睡。”
段青梧松了一口氣。
“許娘呢?”
“還掌著中饋,周桂枝日日守在西院外面。花宴回來以後,們一直想查青黛姐姐。”
“父親呢?”
梨枝停頓片刻。
“老爺近來被大理寺的案子纏住,回府很。即使回來,也多半在書房,沒有去看夫人。”
段青梧低下頭。
這原本就是早已料到的答案。
可真正聽見時,心中還是像被一細針刺了一下。
六歲被送往靜水莊時,段淮抱過。
那天父親穿著袍,上帶著淡淡的墨香。他告訴,送出城只是為了養病,等好一些便接回來。
此後七年,沒有等到父親。
如今回來了,段淮甚至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兒曾經險些死在莊子上。
“姑娘。”
梨枝小心地看著。
“您還好嗎?”
“沒事。”
段青梧走進屋中。
“替我梳頭吧。母親一會兒便到了,我不想讓看見我這個樣子。”
梨枝扶在妝臺前坐下。
銅鏡中的面蒼白,病後削瘦的臉頰還沒有潤起來。梨枝替解開帷帽,將長發一點點梳順。
“姑娘想梳什麼發式?”
“從前在府里時,母親喜歡給我梳什麼?”
“夫人喜歡給姑娘梳雙丫髻,再系兩條淺青發帶。”
梨枝從匣中取出發帶。
段青梧著鏡子,忽然道:“那個人在段府時,也梳這個嗎?”
梨枝知道問的是沈苑清。
“沈姑娘平日發式很簡單。青黛姐姐替梳頭,不大用姑娘從前喜歡的珠花。”
“沒有故意學我?”
“沒有。”
“父親沒有懷疑?”
梨枝低聲道:“老爺問過莊上的舊事,也試過沈姑娘。都答上來了。”
段青梧看著鏡中自己的臉。
七年足以讓一個孩子的容貌完全改變。
段淮記得靜水莊的田畝,記得每年送去多銀子,卻未必記得兒長了什麼樣。
“母親一眼便認出了不是我,對嗎?”
“是。”
段青梧閉了閉眼。
應該高興。
至這世上還有一個人,不需要看信,也不需要聽完那些心準備的回答,便知道誰才是自己的孩子。
午後,崔府後門駛出一輛極為普通的青帷馬車。
車上沒有崔家標記,駕車的卻是崔安親自挑選的舊僕。馬車在幾條巷道中繞了一圈,最終停在榆錢巷宅院後門。
程惠寧下車時,腳步幾乎站不穩。
沈苑清手扶住。
“就在里面。”
程惠寧抓住沈苑清的手腕。
“當真好了?”
“還需養一段時日,但已經沒有命之憂。”
“可曾怪我?”
沈苑清看著。
“這句話,夫人應當親自問。”
程惠寧點了點頭,卻沒有立即向前。
門就在眼前。
日夜盼著這一天,真正到了這里,竟不敢推開。
沈苑清沒有催促,只陪站在門外。
最終還是何媽媽先紅著眼睛上前,輕輕敲了三下門。
院門打開。
梨枝站在門,看到程惠寧時,立即跪下。
“夫人。”
程惠寧越過,看見了廊下的。
段青梧穿著一半舊的杏,發間系著兩條淺青發帶。那是六歲以前最常見的裝扮。
母二人隔著一座不大的庭院相。
誰都沒有先。
段青梧似乎比離開上京時長高了一些,五也已經褪去模樣。可張時會下意識用右手拇指掐住左手食指,那是自便有的習慣。
程惠寧看見這個作,眼淚頃刻落了下來。
“青梧。”
段青梧抖。
“母親。”
程惠寧終于向走去。
起初只是幾步,隨後越來越快。在石階前險些跌倒,段青梧也從廊下跑下來。
母二人抱在一起。
程惠寧摟著兒,像是要用盡全力氣確認懷中之人真的活著。段青梧起初還忍著,聽見母親一遍遍喚自己的名字,終于伏在肩上哭出聲。
“母親為什麼不來看我?”
問出了藏在心中七年的話。
“你為什麼一次都沒有來?”
程惠寧一僵。
沈苑清站在院門旁,沒有上前。
何媽媽與梨枝都跪在地上,低聲哭泣。
“是母親沒用。”
程惠寧沒有說自己到段淮阻攔,也沒有把所有錯都推給許娘。
“你剛被送去莊子時,我病了一場。等我能下床,許娘已經掌了中饋。說你在莊上養得很好,每個月都有大夫回府稟報。後來我也想過去,可段淮說我的病經不起路上顛簸,讓我不要添。”
“所以你便信了?”
段青梧從懷中抬起頭,滿臉是淚。
“母親可曾親眼見過那些大夫?”
程惠寧答不上來。
“我每年都寫信。”
“我只收到過三封。”
“我寫了很多。”段青梧哽咽道,“梨枝每個月都替我送信。後來我病得拿不筆,也讓替我寫。信里說莊頭扣藥,說屋里雨,說我想回家。”
程惠寧的臉越來越白。
沈苑清已經從許娘的箱籠中找回了一部分被截下的書信,卻沒有全部給程惠寧。想等真正的段青梧回來,由親口說。
“我沒有收到。”
程惠寧握住兒的手。
“青梧,母親沒有收到。”
段青梧看著。
“可你也沒有去找。”
這一句話落下,程惠寧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
無法反駁。
的確被困在段府,被奪去中饋,也一年比一年差。可并非完全不能反抗。
只是怕段淮更加厭棄,怕許娘把手得更長,也一次次相信,只要自己安分,兒至能在莊子上平安長大。
那份安分險些要了段青梧的命。
程惠寧抱著,泣不聲。
們之間有七年的思念,也有七年的怨。
這些東西不會因為一場重逢便全部消失。可至從今日起,們可以親口說給彼此聽,不必再讓一封封信落進旁人手中。
沈苑清轉走到外院。
青黛跟了出來。
“姑娘不進去嗎?”
“讓們單獨待一會兒。”
“段姑娘方才怪程夫人,夫人聽了該有多難。”
“本來就應該說。”
沈苑清著院中的一株榆樹。
“真正的怨說出來,總比在心里裝作母慈孝好。”
青黛沒有再說話。
覺得姑娘說得有理,卻也知道不是每個兒都敢這樣質問母親,更不是每個母親都會承認自己曾經弱。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梨枝才出來請沈苑清進去。
段青梧已經洗過臉,與程惠寧并肩坐在榻上。母二人的眼睛都哭得發紅,握著的手卻沒有松開。
何媽媽跪在程惠寧腳邊。
把這些年被截下的書信、錯用的藥方與嫁妝賬冊全部擺到了段青梧面前。
段青梧一頁頁翻看。
看到自己的信被許娘批注“莊上小事,無須驚夫人”時,手指抖得幾乎握不住紙張。
“父親看過這些嗎?”
“沒有證據證明他看過。”沈苑清道。
段青梧抬頭:“他是不知道,還是不想知道?”
“這要由你親自問他。”
段青梧把書信放下。
看向沈苑清。
這是第二次真正看清這個借用了自己份的。
沈苑清今日仍穿著段家替“三姑娘”裁制的,腰間掛著段府的青穗子。坐在那里,舉止、禮儀乃至面對程惠寧時的悉,都比真正的段青梧更像一個已經在段府生活多日的兒。
段青梧心中生出一種難以形容的覺。
不是嫉妒。
更像是看見另一個人替自己走過了本該由親自走的路。
段青梧盯著:“你有沒有得罪將來會找我報仇的人?”
“段玉容與許娘不喜歡我,原本也不喜歡你。除此之外,暫時沒有。”
“暫時?”
“世上沒有誰能保證永遠不得罪人。”
段青梧沉默片刻,竟輕輕笑了一下。
“你說話一直這樣嗎?”
“怎樣?”
“像是每一句都早已想過別人會問什麼。”
沈苑清道:“想清楚再說,可以許多麻煩。”
“可人不是每一次都有時間想清楚。”
“所以也會有說錯的時候。”
段青梧看著,忽然覺得沈苑清并不像自己最初以為的那樣無所不能。
只是比旁人更習慣提前準備。
“現在你要把份還給我?”問。
“是。”
“然後呢?”
“由你決定。”
“決定什麼?”
“回段府繼續做段家三姑娘,或者帶著你母親離開。”
段青梧下意識看向程惠寧。
“母親也能離開?”
“嫁妝賬冊已經整理清楚。段淮放任許娘侵占正妻財,也讓嫡在莊上險些病死。你們若堅持離開,他攔不住。”
程惠寧輕聲道:“青梧,母親想聽你的意思。”
段青梧怔住。
從前沒有人問過想要什麼。
六歲那年,父親說莊上適合養病,便被送走。許娘說京中沒有合適的院子,便在莊上住了七年。後來段家突然派人接,也只是因為到了可以議親的年紀。
每一次都只能接。
“若我回去,父親會不會像從前那樣待我?”問。
沒有人立即回答。
程惠寧握兒的手。
段青梧已經從沉默中明白。
“我還是想見他。”
低聲道:“我想親口問他,知不知道我在莊上過的是什麼日子。也想知道他把我接回來,究竟是因為我是他的兒,還是因為我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紀。”
沈苑清道:“可以。”
“若他的答案讓我失,我要帶母親走。”
“好。”
“母親的嫁妝必須全部帶走。”
“好。”
“何媽媽與梨枝的契也要還給我們。”
“都在程夫人手中。”
段青梧停了一下。
“我的婚事,往後只能由我與母親同意。父親不能再拿我去換他的前程。”
“我會讓他答應。”
沈苑清的語氣沒有毫遲疑。
段青梧看著。
兩人之間那份最初只寫在紙上的易,到這一刻才真正多出了一點別的東西。
談不上親近,也不是姐妹。
只是們都曾被困在一個不由自己選擇的位置上,也都想從里面走出去。
程惠寧看著兩個,眼中再次泛起淚。
松開段青梧的手,走到沈苑清面前。
“苑清。”
沈苑清抬頭。
程惠寧突然手抱住了。
這不是崔婉寧那日在慈恩寺中本能的抓握,也不是要從上確認什麼份。
只是一個母親在兒平安歸來以後,對救命之人的謝。
沈苑清微微僵住。
青黛站在不遠,下意識上前半步,又停了下來。
“謝謝你。”
程惠寧抱著。
“謝謝你把青梧還給我。”
沈苑清沒有立即回抱。
過了片刻,才抬起手,在程惠寧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我答應過。”
“我知道。”
程惠寧松開,去眼淚。
“可我還是要謝你。”
沈苑清沒有再拿易作為回答。
離開榆錢巷宅院以前,將接下來兩日的安排告訴母二人。
段青梧暫時留在這里養病。
程惠寧照常返回段府,不得讓許娘察覺。等沈苑清安排好對外說法,再由程惠寧親自帶真正的段青梧回府,與段淮攤牌。
“還要等兩日?”段青梧問。
“你今日剛進城,城門有記錄。若現在立即回段府,沿途行蹤對不上。”
“需要偽造記錄嗎?”
“不需要。”
沈苑清道:“你從藥材商隊進京是真,住在這里也是真。我們只需要讓段淮接事實,不必把每一痕跡都變假的。”
段青梧點頭。
經歷過一場份換後,已經明白,編造得越多,往後需要圓回來的謊言便越多。
“後日,我陪你們回去。”沈苑清道。
“你不怕父親把你抓起來?”
“他不會。”
“為什麼?”
“因為他更怕別人知道,他連自己的兒都能認錯。”
段青梧沒有反駁。
這確實像段淮會作出的選擇。
同一日下午,攬月樓最頂層的窗扇也被推開。
攬月樓坐落在上京最繁華的朱雀長街上。
樓高三層,前後共有十二宴廳、四十余間雅室,後院能夠同時停放百余輛車馬。南來北往的富商喜歡在此宴客,朝中員休沐時也常在樓中設席。
一頓尋常宴席便要數十兩銀子,頂層最好的聽雨閣更是一席難求。
攬月樓的菜肴、酒水與歌舞固然出名,真正讓它為上京第一酒樓的,卻是范九經營人的本事。
哪位員喜歡臨窗,哪位世家公子不能吃魚,哪一府的老夫人只飲去歲梅花上收的雪水,他都記得清楚。
范九是攬月樓明面上的東家。
上京人人都知道他從一個碼頭伙計做到如今的富商,卻沒有多人知道,他真正效忠的是四皇子謝秉鈞。
攬月樓最頂層沒有對外開放。
范九推開暗門時,謝秉鈞正坐在窗邊看賬。
他今年十七歲,比謝承硯年長兩歲。今日沒有穿皇子常服,只著一件靛藍圓領長袍,袖口著不起眼的銀線。若不是腰間那枚皇子玉牌,看起來更像是哪家出來查賬的年輕公子。
桌上堆著的也不是朝廷奏折,而是攬月樓近三個月的流水。
菜價、酒錢、賞銀、賒賬,每一筆都記得清楚。
謝秉鈞翻到其中一頁。
“禮部員外郎蔣文壽為何欠了三個月酒錢?”
范九立即道:“蔣大人的小舅子在南邊販茶虧了一筆,家中現銀周轉不開。他已經托人帶話,再寬限一個月便會連本帶利還清。”
“他每月俸祿不過那些,拿什麼還?”
“聽說戶部近來要補一個主事缺。”
謝秉鈞笑了一下。
“他想升。”
“應當是。”
“繼續記著,不必催債。”
范九明白。
欠攬月樓的銀子不急著要回來,有時比立即收回更有價值。一個人在最缺錢時到的寬限,日後可能變一句消息、一份人,甚至一次場上的選擇。
謝秉鈞又看了幾頁。
“通錢莊的賬呢?”
范九從袖中取出一本薄冊。
“殿下吩咐以後,小人重新核過。五殿下的人調走了十三年前的一份暗賬,隨後去了柳橋鎮。崔史府上的管事也在同一日出城。”
“取的是哪一筆?”
“一個名曹六的人,每年清明前後支取銀錢。存銀之人不定,用的卻一直是同一張母票。”
“誰家的錢?”
“最早一筆二百兩,取銀暗號出自定遠侯府西書房。”
謝秉鈞翻賬的手停住。
“沈家?”
“是。”
范九把另外幾張紙放到桌上。
“曹六原名曹茂,十三年前曾是沈府車夫。沈家嫡長失蹤以後,他也隨之消失。前夜南城窯巷發生一場廝殺,五殿下的人從里面帶走了一個六指男人。”
“曹茂還活著?”
“應當活著。”
“其他人呢?”
“有一撥份不明的人在巷中接應。五殿下沒有把他們帶走,雙方也沒有繼續沖突,當時房中還有段家三小姐段青梧。”
謝秉鈞看向窗外。
朱雀長街上車馬不斷。樓下的廳堂中正有人設宴,隔著兩層樓板仍能聽見約竹聲。
“五弟近來還查過誰?”
“大理寺卿段淮,以及段家三姑娘邊的藥婢青黛。”
“又是段家三姑娘?”
“名段青梧。自養在莊上,前些日子剛回上京。”
范九繼續道:“此回京後第一次赴宴,便是在崔家花宴。五殿下當日為了軍械案前去見崔大人,正是在崔府認出了邊的婢。”
“只有這些?”
“相關的還有幾件小事。”
“說。”
“崔夫人邊的郭素貞在花宴次日去了段府,隨後崔夫人又在慈恩寺與段三姑娘私下見面。昨日,顧老夫人派人接段夫人與段三姑娘去崔府看病。”
謝秉鈞問:“段家與崔家從前關系如何?”
“沒有私。”
“沈家十三年前丟失的姑娘多大?”
“若還活著,今年也是十三歲。”
屋中安靜片刻。
謝秉鈞沒有因為年齡相同便立即認定兩人是同一個人。
天下十三歲的姑娘何止千萬。
真正讓他在意的,是所有銀錢與人手最後都落到了同一。
沈府西書房的封口銀、十三年前失蹤的嫡、崔婉寧突然開始接段家三姑娘,以及謝承硯親自調閱舊賬。
“今日城門有什麼異常?”他問。
范九道:“一支南境藥材商隊進了城。末尾帶著一名生病的。商隊進南城藥行以後,換乘綢緞車去了榆錢巷。”
“誰家的宅子?”
“宅契掛在顧家舊僕名下。”
“段家的人去過?”
“顧老夫人接走段夫人與段三姑娘以後,那輛崔府馬車曾在榆錢巷附近停留。誰下了車,暫時沒有看清。”
謝秉鈞合上賬冊。
一個段家三姑娘已經在上京。
如今又有一名同齡病弱,被顧家的人接城中。
若病弱才是真正的段青梧,那麼如今住在段府的又是誰?
答案已經不難猜。
“沈家失蹤嫡什麼?”他問。
“沈苑清。”
謝秉鈞低聲念了一遍。
“沈苑清。”
這個名字此前從未真正進他的視線。
定遠侯府丟過一個兒,只是上京十三年前的一樁舊聞。誰也不會為了一個大約已經死去的嬰,長久浪費人手。
可如今這個嬰活著回來,不僅借用了另一名家兒的份,還讓謝承硯親自查到了十三年前的封口銀。
“見過的人如何說?”謝秉鈞問。
“崔家花宴上,沒有刻意出風頭。詩作中規中矩,投壺三箭只中一箭。有人拿舊取笑,幾句話便讓段家二姑娘下不來臺,卻沒有親自鬧大。”
“邊有哪些人?”
“明面上只有婢青黛與梨枝。青黛懂藥,曾被五殿下單獨問話。梨枝原本就是段青梧邊的人。”
謝秉鈞抬手輕輕敲著賬冊。
詩可以藏拙,投壺也可以故意失手。
銀錢與人手卻很難憑空出現。
那個在窯巷中與燼燈閣同時找到曹茂的勢力,極有可能便與沈苑清有關。
“殿下。”范九問,“是否繼續查榆錢巷?”
“不必。”
“是。”
謝秉鈞把寫有沈苑清姓名的紙在賬冊下。
“五弟既然沒有聲張,便說明他暫時也不想讓別人手。我若現在派人靠近,只會讓兩邊同時察覺。”
“那段姑娘……”
“先放著。”
謝秉鈞端起已經放涼的茶。
“以後若在攬月樓宴客、賒賬,或者與我們名下的錢莊、商路有往來,再把賬送給我。”
“是。”
“不要接,也不要驚段家。”
范九低頭領命。
同為奪嫡的有力人選,謝承硯在查誰、保護誰、與誰換了條件,謝秉鈞自然會留意。可留意不等于一定要阻撓。
一枚尚未看清用途的棋子,過早手只會讓它落到別人一邊。
何況段青梧未必是誰的棋子。
能夠獨自從南境回到上京,借段家份府,又在崔、沈兩家之間安排行事的人,更像是自己執棋的人。
另一邊,大理寺,謝承硯也收到了段青梧進京的消息。
裴介把城門記錄放在桌上。
“藥材商隊中的已經進榆錢巷。崔夫人與段夫人先後去過,應當就是真正的段青梧。”
“人是否傷?”
“沒有。只是久病虛。”
“撤掉段府外面的人。”
裴介問:“全部撤回?”
“留下一個看住青黛是否與徐棠聯絡,其余撤回。”
“是否需要確認段淮認回的究竟是誰?”
謝承硯抬眸看他。
“段淮認不認得自己的兒,是段家的家事。”
“可沈姑娘冒用份……”
“只要段家無人告,沈家也不追究,誰會為了兩個臣的姓名專門開堂審理?”
此前所謂冒用份,本就是謝承硯拿來沈苑清的一條繩。
若一直占著段青梧的份,牽連的便不只是段府,還會影響徐棠與曹茂兩條線。如今真正的段青梧已經平安回京,沈苑清也準備恢復份,這條繩便沒有必要繼續收。
“徐棠還有幾日?”謝承硯問。
“三日。”
“若不肯作證呢?”
“是否把人找出來?”
“不必。”
謝承硯繼續翻看趙逢春的案卷。
“若被強行帶來,便只會說我們想聽的假話。給沈苑清三日。”
裴介領命退下。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謝承硯左臂的傷已經不再疼痛。
那瓶藥只用過兩次,傷口便開始收攏。白瓷瓶仍放在案邊,與一摞厚重的軍械賬冊顯得格格不。
謝承硯看了一眼,沒有讓人收走。
兩日後,沈苑清將陪著真正的段青梧進段府。
借來的名字即將歸還。
屆時再見,他也不必繼續稱段三姑娘。
攬月樓最高層,謝秉鈞也在同一日合上了賬冊。
紙上“沈苑清”三個字,只在窗外風吹過時出一角,很快又被厚厚的流水賬住。
他沒有派出人手,也沒有給任何人送信。
只是從這一日起,京城最大酒樓的賬冊中,多了一個此前從未被主人留意過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