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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15章 各歸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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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府西院從午後便閉了門。

程惠寧對外稱舊疾復發,需要靜養。何媽媽親自守在院門前,除了送藥送水的下人,其余人一概不許。

周桂枝先後來過三次。

第一次送來許娘賞下的燕窩,第二次說老爺今晚回府,問夫人是否要去前院一同用膳。第三次則帶著一名東院的小丫鬟,說是來替西院修剪花木。

何媽媽一次都沒有放行。

“夫人已經歇下了,燕窩留下便是。”

“老爺若問起,媽媽準備如何回話?”周桂枝站在門外,笑意不深,“總不能說夫人病得連丈夫都不肯見。”

“老爺若來,奴婢自然開門。”

何媽媽看了一眼。

“至于旁人,就不勞周媽媽心了。”

周桂枝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向閉的院門看了一眼,沒有繼續糾纏,帶著人轉離開。

走出回廊,才低聲吩咐邊的小丫鬟:“去角門守著。今日無論有什麼人進出,都來告訴我。”

“是。”

西院之,氣氛卻比外面更加安靜。

沈苑清坐在程惠寧房中,手邊放著一只紫檀木匣。

匣中裝著被截下的書信、歷年藥方、嫁妝賬冊以及何媽媽從府中找出的幾張契。它們都不算驚天地的罪證,卻足以把段家這些年的宅齷齪擺到明面上。

程惠寧靠坐在榻邊,已經許久沒有開口。

今日從榆錢巷回來以後便一直心神不寧。真正盼的兒已經回到上京,可把接進段府,也意味著母二人要共同面對段淮。

“他若不肯呢?”問。

沈苑清抬眸:“不肯什麼?”

“不肯讓青梧跟我離開。”

“那便看他愿意付出什麼代價。”

程惠寧握帕子。

“他是青梧的父親。”

在楚國,父親對未出閣的兒有天然的管束之權。即使段青梧多年被棄在莊子上,只要段淮不肯,便不能輕易離段家。

“所以今日不讓他寫和離書。”沈苑清道。

“那……”

“先別居。”

沈苑清把已經準備好的契書放到桌上。

“段青梧仍是段家兒,名分不變。段淮只是準許你帶到城中別院養病,并將你的嫁妝、陪房與婢一并還。”

“他會答應嗎?”

“會。”

“你為何如此確定?”

“因為不答應的代價更大。”

沈苑清語氣平靜。

“段家認錯兒,傳出去只是一場笑話。若所有書信、藥方與賬冊一并傳出去,旁人才會知道,他是如何縱容一個妾室欺正妻、苛待嫡。”

程惠寧低下頭。

“他會怪我把家丑外揚。”

“所以現在還沒有外揚。”

沈苑清看著。

“夫人若自己先覺得這些事不能讓旁人知道,段淮便永遠可以用家聲住你。”

程惠寧沉默許久,終于點頭。

“我明白。”

酉時剛過,西院角門響起三聲輕叩。

何媽媽親自前去開門。

顧家那輛沒有標記的青帷馬車停在狹窄巷中。梨枝先從車上下來,隨後才扶出一名披鬥篷、頭戴帷帽的。

何媽媽看見那雙蒼白的手,眼淚險些當場落下。

“三姑娘。”

段青梧隔著白紗看。

時何媽媽曾經抱過,也曾在發熱時整夜守在床邊。七年過去,眼前的婦人老了許多,鬢邊已經生出白發。

“何媽媽。”

何媽媽連忙側讓開。

“外面風大,姑娘快進來。”

馬車沒有久停。

段青梧進院中後,角門立即重新合攏。青黛已經提前熄掉回廊上的兩盞燈,只留下房門前的一盞紗燈。

昏暗線中,段青梧從後罩房進程惠寧的臥房。

沈苑清已經換下那套屬于段家三姑娘的淺碧,只穿著一沒有任何紋樣的素中。常用的、青玉與藥箱都已經收進兩只不大的箱籠。

梨枝看見這些,眼圈再次紅了。

這意味著份換真的要結束了。

“都準備好了?”段青梧問。

“還差段淮。”

沈苑清指了指屏風後。

“你先坐在那里。他來以後,不必立即出來。”

段青梧不解:“為什麼?”

“我要先聽他如何說。”

“說什麼?”

“他說自己認錯了兒,究竟是愧,還是只覺得有人騙了他。”

段青梧聽懂了。

沒有反對,任由梨枝扶著進屏風後。

程惠寧看著兒的影子落在屏風上,眼中既有心疼,也有惶恐。

“他若發怒……”

“他一定會發怒。”

沈苑清把木匣放到手邊。

“夫人要做的不是阻止他發怒,是想清楚自己要什麼。”

外面傳來急促腳步聲。

段淮回府了。

他今日在大理寺了半日問詢,又被上峰留下核對軍械庫的舊檔,臉十分難看。剛進府門,便聽說程惠寧閉了西院,顧家馬車又在段府後巷出現過。

段淮沒有回書房換下服,直接來到西院。

跟隨他一同過來的還有段府管事杜與兩名護院。

何媽媽打開院門。

“老爺。”

段淮向院看了一眼。

“夫人病得如何?”

“夫人請老爺進去說話。”

“其他人呢?”

“只有三姑娘在。”

段淮沒有多問,抬腳進臥房。

門剛合攏,他便看見坐在桌邊的沈苑清。

沒有像往常一樣穿段府,發間也取下了代表未嫁姑娘份的珠花,只以一深青發帶束發。

段淮停住腳步。

“你這是做什麼?”

沈苑清起向他行禮。

“今日請段大人過來,是為了把一些東西還給段家。”

“段大人?”

段淮臉驟然沉。

“你連父親也不了?”

“段大人本就不是我的父親。”

臥房中驟然安靜。

程惠寧坐在榻邊,雙手握在一起。

段淮先看向妻子,又看向沈苑清。

“你說什麼?”

“我不是段青梧。”

段淮的眼神一點點變了。

最初是懷疑,隨後是震怒。

“你再說一遍。”

沈苑清沒有重復,只將一封當初與真正段青梧定下的契書放到桌上。

段淮一把拿過。

契書上沒有寫沈苑清的真正份,只寫著借名京、保護程惠寧、不得借段青梧之名議親等條件。

最後是段青梧的親筆簽名與指印。

段淮看完,手背青筋暴起。

“程惠寧。”

他猛地轉。

“你早就知道?”

程惠寧臉發白,卻沒有避開他的目。

“回府當日,我便知道不是青梧。”

“你竟敢與外人合謀欺瞞我!”

段淮將契書摔在桌上。

“來人!”

房外的杜立即應聲。

“老爺。”

“把這個來歷不明的子拿下!”

青黛向前一步。

沒有拔刀,只擋在沈苑清側前方。

程惠寧也站起。

“不能拿。”

段淮怒極反笑:“你知不知道做了什麼?冒充眷,混段府,還頂著青梧的份去崔家赴宴。若借段家的名字做下重罪,你我全家都要牽連!”

“我做過什麼,五殿下已經查過。”

沈苑清看向房門。

“段大人若一定要拿我,可以讓杜管事進來。只是我被押出西院以前,最好先問問他,今日顧家的馬車為何會停在後巷。”

段淮神微變。

“你什麼意思?”

沈苑清沒有回答,而是看向屏風。

段青梧從後面走了出來。

已經摘下帷帽。

燈火照出一張蒼白瘦弱的臉。與沈苑清相比,顯得更加稚,眉眼之間卻能看出程惠寧年輕時的影子。

段淮怔在原地。

段青梧站在屏風旁,沒有立即向他行禮。

父相隔七年,真正見面時,誰也沒有向前。

段淮了。

“青梧?”

段青梧眼圈泛紅。

“父親還認得我?”

段淮看著的臉。

七年前的小姑娘早已長大。可左側眉尾有一顆極淺的小痣,張時又習慣用右手掐住左手食指。

這些都與記憶中的兒一樣。

段淮踉蹌半步,扶住桌沿。

“你……你怎麼會……”

“我從靜水莊回來。”

“那是誰?”

“沈苑清。”

沈苑清的份,段青梧已經從母親那里知道了一部分。知道眼前與定遠侯府有關,卻不知道更深的千瘴谷與無聲樓。

段淮猛地轉頭看向沈苑清。

“沈家失蹤的那個兒?”

沈苑清沒有承認。

“段大人只需知道,我不是你的兒。”

段淮呼吸急促。

他終于明白,崔婉寧為何會在花宴上留意“段青梧”,郭素貞又為何親自來到段府看那半塊青玉。

“定遠侯府已經知道了?”

“崔家知道。”

“沈家呢?”

“這與段家無關。”

段淮盯著,眼中怒意未消。

“你借我兒的名字進上京,如今一句與段家無關,便想把事揭過去?”

“段大人可以不揭過去。”

沈苑清把木匣打開。

“這些書信、藥方與賬冊,也可以一并請人看過。”

段淮看見木匣中的東西,臉驟然變了。

“這是什麼?”

段青梧從中取出一封被截下的書信。

信紙已經發黃,邊角帶著水漬。那是九歲時寫給母親的,里面說自己冬太薄,夜里冷得睡不著。

“這是我寫給母親的信。”

段青梧把信放在段淮面前。

“父親看過嗎?”

段淮沒有接。

“莊上的事一直由許氏打理。”

“我問父親有沒有看過。”

“沒有。”

“為什麼不看?”

“為父公務繁忙,哪里能親自過問宅每一件小事?”

段青梧著他。

這個答案并不出乎意料。

可真正從父親口中聽到,還是覺得心口發痛。

“我六歲離開上京。”

“為父記得。”

“父親說,等我病好了便接我回來。”

段淮神微滯。

“後來大夫一直說你不好,莊上更適合靜養。”

“哪個大夫?”

段淮答不上來。

“父親可曾親自問過我的病?”

“許氏每月都有回稟。”

“所以說什麼,父親便信什麼?”

“沒有理由害你。”

“在我的藥里加了生附子。”

段青梧把藥方放到桌上。

“這也是父親口中沒有理由害我的許姨娘做的。”

段淮拿起藥方。

他雖然不懂醫,也知道生附子用量稍有不慎便會傷人。幾張藥方并排放在一起,同一味藥逐年加重,絕不可能只是一次誤寫。

“這是誰查出來的?”

“沈姑娘。”

“許大夫為何一直沒有發現?”

“因為他也是許姨娘的人。”

段青梧盯著父親。

“我病得快死的時候,父親正在做什麼?”

段淮臉越來越難看。

“為父不知道。”

“對,你不知道。”

段青梧眼中含淚,卻沒有哭。

“父親不知道莊頭扣了藥,不知道屋頂雨,不知道我的信被人截下,也不知道一個與你兒長得完全不同的人回到段府。”

段淮厲聲道:“你是在責問為父?”

段青梧輕輕一。

父親積威多年。即使已經對他失,聽見這一聲斥責,仍會本能地害怕。

程惠寧想要上前,沈苑清卻輕輕攔住了。

這些話必須由段青梧自己說完。

“是。”

段青梧抬起頭。

“兒是在責問父親。”

段淮顯然沒有料到會承認。

段青梧眼淚終于落下。

“父親這次為什麼突然想起接我回京?”

“你是段家的嫡,本就應該回府。”

“那前七年呢?”

“你的不適合上京氣候。”

“是因為我到了可以議親的年紀嗎?”

段淮沉默片刻。

“你已經十三歲。如今病若有好轉,自然應當回京學規矩、見各府眷,為將來打算。”

“為誰的將來打算?”

“自然是為你。”

“也是為了父親的仕途。”

段淮皺眉:“子婚嫁,本就要考慮兩家門第。你為段家兒,段家富貴,將來婚事能夠幫扶父兄,也是你的本分。”

這句話終于讓段青梧眼中最後一點期待淡去。

曾經想過,父親或許只是許娘蒙蔽。

也想過,他公務繁忙,無暇顧及宅,并不代表完全不自己。

可到了此刻,終于明白,父親并不是沒有想起。

只是在能夠被用來議親以前,的病痛、書信與等待,都不足以讓他費心。

段淮看著兒驟然安靜的樣子,心中莫名一。

他想起段青梧剛學寫字的時候。

小姑娘握不住筆,墨沾了滿臉,還舉著歪歪扭扭的“段”字跑到書房給他看。他當時確實抱過,也笑著說自己的兒聰明。

那些記憶并非全是假。

“青梧。”

段淮的語氣緩和下來。

“為父并非不疼你。只是朝中事務繁重,家中又有你母親與許氏照料。為父以為……”

“父親以為們會照料好我。”

“是。”

“可母親病著,中饋在許姨娘手里。”

段青梧問:“父親當真不知道嗎?”

段淮再次沉默。

他當然知道程惠寧已經多年不過問府中事務,也知道許娘掌著賬冊與庫房鑰匙。

只是許娘溫順,理家事也從不拿瑣碎事煩他。他便順理章地認為,這樣沒有什麼不好。

段青梧向後退了一步。

“兒已經問完了。”

段淮出的手停在半空。

“你要去哪里?”

“跟母親離開段府。”

“胡鬧!”

段淮剛剛緩和的神再次沉下。

“你是段家未出閣的兒,怎能跟著你母親住到外面?傳出去像什麼樣子?”

程惠寧終于走到兒邊。

“老爺,我不是帶青梧私逃。”

“那你想做什麼?”

“別居。”

段淮看向妻子,像是第一次認識。

“誰準你別居?”

“我嫁段家多年,從未做過對不起老爺的事。”

程惠寧的聲音仍舊有些發,卻沒有退。

“我的嫁妝被許娘侵占,我的兒險些死在莊子上。老爺既然不能護住我們,我只能自己帶離開。”

“許氏的事,我自會查清。”

“查清以後呢?”

“若當真有錯,我會置。”

“老爺準備如何置?”程惠寧問,“收回的掌家權,還是把足幾個月?等事過去以後,仍舊留在府中,青梧卻要繼續與同住一。”

段淮被問得臉難看。

“你想讓我休了?”

“我沒有要求老爺休妾。”

程惠寧道:“我只要帶兒離開。”

“你是段家正妻。正妻帶著嫡別居,外面的人會如何看段家?”

“老爺終于也知道,家中的事會讓外人看見。”

段淮猛地抬手。

這一掌沒有落下。

段青梧已經擋在母親面前。

尚未恢復,站得并不穩,卻沒有讓開。

段淮看著兒蒼白的臉,手掌停在半空,最終一點點放下。

房中無人出聲。

沈苑清這才把提前寫好的契書推到段淮面前。

“段大人可以看看。”

段淮沒有接。

“這是你們寫的?”

“是們的條件。”

“我若不答應呢?”

“書信、藥方與嫁妝賬冊會有許多人想看。”

“你威脅朝廷命?”

沈苑清看著他。

“臣只是在與段大人談一樁家事。”

特意用了“家事”二字。

段淮縱妾欺妻、冷落嫡,府未必會因此專門治罪。可史臺若有人借題發揮,大理寺同僚若拿此事攻訐,他原本便因軍械失察不穩的位只會更加危險。

更何況認錯親生兒這種事一旦傳開,段淮多年經營的謹慎、明察之名都會為笑話。

“你究竟想要什麼?”他問。

“我要離開段府。”

“只有這些?”

“還有程夫人與段青梧的條件。”

段淮終于拿起契書。

上面沒有要求和離,只寫著準許程惠寧攜別居、歸還全部嫁妝、還何媽媽與梨枝契,以及段青梧婚事必須由正妻參與議定,不得由妾室手。

最後一條則是,在段青梧自愿回府以前,段家不得強行接人。

“荒唐。”

段淮把契書摔回桌面。

“是我的兒。住在哪里、嫁給什麼人,豈能由自己說了算?”

“所以契書上寫的是必須由程夫人參與議定。”沈苑清道,“沒有寫完全由段青梧自己決定。”

段淮看向兒。

“你也要我簽?”

段青梧點頭。

“是。”

“你寧可相信一個認識不到半月的外人,也不信自己的父親?”

“救了我的命。”

段青梧道:“父親沒有。”

段淮的臉像是被人當面打了一掌。

他站在原,許久沒有說話。

最終,他重新拿起契書。

“別居可以,嫁妝也可以還。最後一條要改。”

“如何改?”程惠寧問。

“你們在外最多住半年。半年以後,青梧必須回府。”

“若許娘仍在段府呢?”

“我會查。”

“老爺還是不肯給一個確切答復。”

程惠寧看著他。

“那便不簽。”

這是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拒絕丈夫。

段淮眼中再次浮現怒意,卻沒有像從前一樣立刻斥責。

因為程惠寧邊站著段青梧,桌上放著們能夠帶走的全部證據,屋外還有崔家那輛不知何時會再出現的馬車。

他已經不能只憑一家之主的份讓所有人閉。

“先改一年。”段淮道,“一年之,青梧住在外院養病。婚事由你我共同決定。若你們沒有正當理由,不得拒絕我探兒。”

程惠寧看向段青梧。

段青梧想了片刻。

“可以。”

仍然想知道,父親日後是否會真正來看。

這不是原諒。

只是不愿在今日便斬斷所有父關系。

沈苑清重新謄寫契書。

段淮看完後,在末尾簽下名字,又蓋了自己的私印。

“對外如何解釋?”他問。

“靜水莊接人時出了差錯。”沈苑清道,“程夫人後來查明份,已經把真正的兒接回。”

“別人若問你是誰?”

“與段家無關的人。”

“你很快要回沈家?”

沈苑清沒有回答。

段淮看著的臉,心中已經有了判斷。

他現在終于明白,自己第一次見到沈苑清時,為何會覺得不像段家人。

并不是七年改變了兒的氣質。

是從來就不是自己的兒。

“今日之後,不許再用青梧的名字。”段淮道。

“自然。”

“你借段家份所做之事,若日後牽連段家……”

“段大人可以拿今日這份契書去沈家問罪。”

段淮被噎得臉鐵青。

他知道沈苑清說得有恃無恐。

只要沈家認下這個兒,定遠侯府不會允許他為了短短幾日的冒名鬧得滿城皆知。段家自己認錯人在先,真要追究,丟臉的仍然是他。

段淮收起自己那份契書。

走到門邊時,他又停下腳步。

“青梧。”

段青梧抬頭。

“你今晚留在府中。”

“是。”

“明日我再來看你。”

段青梧沒有出歡喜,只規規矩矩向他行了一禮。

“兒恭送父親。”

段淮看著,似乎還想說些什麼。

最終什麼也沒有說,推門走了出去。

院外,杜立即迎上前。

“老爺,可要拿人?”

“不必。”

段淮臉沉。

“西院今日之事,誰敢向外多說一個字,打死以後丟去葬崗。”

杜心中一凜,立即跪下。

“小人遵命。”

這句話并不是嚇唬。

一家之主死一個泄宅的奴僕,并不需要向旁人解釋。

段淮離開以後,房中繃的氣氛才漸漸松開。

程惠寧拿起契書,反復看了兩遍。

直到確認那枚私印是真的,才終于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答應了。”

“只是暫時答應。”沈苑清道,“許娘尚未置,嫁妝也沒有真正還。契書要收好。”

何媽媽立即取來油紙,將契書仔細包起。

段青梧坐在榻邊,沒有說話。

梨枝蹲在面前。

“姑娘。”

“我沒事。”

“老爺說,明日還會來看您。”

“嗯。”

段青梧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不知道父親明日是否真的會來,也不知道那句“明日再來看你”里究竟有多父之,多只是為了挽回面。

可至今日親口問過了。

那個等待父親七年的小姑娘,可以不必再替他尋找借口。

“姑娘。”

青黛從外間進來。

“顧家的馬車已經在後巷等候。”

沈苑清該走了。

梨枝下意識看向。

沈苑清已經把屬于自己的兩只箱籠給青黛。桌上還留著幾支段家替三姑娘準備的發簪,以及一枚出院所用的青腰牌。

“這些都留下。”道。

梨枝紅著眼睛問:“姑娘以後還會回來嗎?”

“這里不是我的家。”

“奴婢是說……”

梨枝不知道自己還能如何稱呼。

這些日子,把沈苑清當作三姑娘服侍。起初是因為命令,後來卻是真心敬畏,也激替真正的主子保護了夫人。

如今真正的段青梧已經回來,也應當回到原來的主子邊。

“梨枝。”

段青梧輕聲喚。

梨枝立即轉跪下。

“奴婢在。”

“你想跟誰走?”

梨枝怔住。

沒有料到段青梧會問。

沈苑清也沒有替回答。

主僕名分已經確定,段青梧若命令梨枝留下,便應當留下。可段青梧仍愿意問,代表沒有忘記這些日子也過沈苑清照拂。

梨枝伏下。

“奴婢愿意留下伺候姑娘。”

說完,又轉向沈苑清,重重磕了一個頭。

“沈姑娘的恩,奴婢一輩子都記得。”

“起來吧。”

沈苑清沒有帶走。

梨枝本就是段青梧的人。

可以因一時喜歡將婢留下,卻沒有必要拆散一對共同熬過七年的主僕。

青黛上前替沈苑清披上鬥篷。

梨枝則拿起梳子,站到真正的段青梧後。

段青梧今日進府時仍戴著帷帽,長發只是簡單挽起。坐在妝臺前,看著銅鏡中的沈苑清一點點取下段家發飾。

等最後一支珠花放回匣中,沈苑清已經徹底不再像段家三姑娘。

“從今日起,段青梧這個名字還給你。”道。

段青梧著。

“我本來就是段青梧。”

沈苑清停了一下。

“是。”

承認。

“你本來就是。”

梨枝重新替段青梧梳起雙丫髻,將兩條淺青發帶系發間。

同一間屋子里,一個人重新取回了自己的名字,另一個人則終于可以卸下借來的份。

程惠寧把沈苑清送到西院角門。

走到門前,仍不肯松開的手。

“你今晚住在哪里?”

“榆錢巷。”

“崔夫人會去看你嗎?”

“不知道。”

程惠寧聽見這個答案,眼中多了幾分擔憂。

“你回沈家以後,若有人為難你……”

忽然停住。

沈苑清連五皇子都敢談條件,顯然不需要一個四品員的妻子保護。

“若需要我作證,我會去。”程惠寧改口道,“無論段淮是否答應。”

“夫人先照顧好青梧。”

“你也照顧好自己。”

沈苑清點頭。

角門打開。

顧家的青帷馬車停在外面,崔安坐在車轅旁等候。沈苑清與青黛上車以後,程惠寧仍站在門。

馬車駛出後巷,才讓何媽媽關門。

就在院門合攏前的一瞬,遠月門後閃過一片角。

周桂枝已經在那里站了很久。

沒有聽清房中的全部對話,只約聽見了兩個的聲音,也看見沈苑清帶著箱籠離開。

不敢繼續停留,快步返回東院。

許娘尚未歇息。

段玉容也坐在房中等消息。

“如何?”許娘問。

周桂枝跪下。

“西院里似乎多了一個姑娘。”

段玉容皺眉:“什麼姑娘?”

“奴婢沒有看清臉。只聽見梨枝喚過一次三姑娘。”

“胡說。”段玉容道,“三妹妹本來就在西院。”

“可方才有人從角門離開了。”

“誰?”

“像是如今的三姑娘。”

屋中安靜下來。

許娘放下茶盞。

“帶了什麼?”

“兩個箱籠,還有青黛。梨枝沒有跟著。”

“老爺呢?”

“老爺從西院出來時臉很難看,吩咐杜管事不許任何人議論。”

許娘眼神漸漸沉下。

西院里必定發生了一件不知道的大事。

那個住進段府以後便異常的三姑娘離開了,卻又有另一個被梨枝稱作“三姑娘”的人留在里面。

“繼續盯著。”許娘道。

“要不要派人去後巷追那輛車?”

“不必。”

段淮既然已經下令封口,此時派人追出去,一旦被發現,先罰的只會是。

“明日老爺離府以後,我親自去西院。”

段玉容問:“姨娘懷疑什麼?”

許娘看向兒。

“我懷疑,我們段府從靜水莊接回來的,本不是同一個人。”

這一夜,攬月樓也收到了段府附近的消息。

范九沒有親自去見謝秉鈞,只讓人把一張薄紙送進四皇子府。

紙上所寫極為簡單:

顧家馬車夜停段府後巷。

一名攜婢與箱籠離開。

西院仍有年輕子留宿,份不明。

謝秉鈞看完以後,將紙放進了手邊的賬冊。

這些消息可以證明段府今夜確實發生了變化,卻仍不能證明離開的是誰,也不能證明留下的便是真正的段青梧。

沈家失蹤的兒或許已經回來。

段家三姑娘也可能只是與有所牽連。

謝秉鈞沒有見過兩塊青玉,也沒有聽過曹茂的口供。他掌握的只是一些從銀錢、車馬與旁人往來中拼出的影子。

影子可以用來判斷方向,不能用來斷定真相。

他沒有再派人查探。

只在那張紙上寫了兩個字:

留意。

隨後便將賬冊合上。

與此同時,一封沒有署名的短箋也送進了大理寺。

謝承硯展開。

上面只有兩句話:

段青梧已經平安歸家。

五日之約,尚余兩日。

裴介站在案旁。

“殿下,段府外最後一名眼線是否撤回?”

“撤。”

“連青黛也不盯了?”

“已經履行一半約定。”

謝承硯把短箋投炭盆。

段淮今夜見了誰、真正的兒是否責問父親、妻妾之間又會如何爭鬥,都與軍械案無關。

他要的是徐棠。

至于沈苑清如何回到沈家,那是自己的事。

短箋很快燒灰燼。

謝承硯重新拿起趙逢春的案卷。

“城北那幾安全宅院,查得如何?”

“有兩可能與無聲樓有關,但尚未找到徐棠。”

“不必強闖。”

謝承硯道:“等兩日。”

裴介低頭領命。

榆錢巷中,沈苑清也在同一時刻走下馬車。

宅院里已經備好熱水與飯食,顧佩蘭還讓人送來幾套新裁的。箱籠上沒有沈家標記,也沒有附帶任何催促認親的書信。

只有一張崔婉寧親手寫下的紙條。

夜里寒重,記得添。

沈苑清看了許久,把紙條收進妝匣。

青黛替解下鬥篷。

“姑娘,明日是否去見徐棠?”

“去。”

“要告訴多?”

“問多,我答多。”

“若問是誰殺了徐棲呢?”

沈苑清垂眸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方才還了一個姑娘的姓名,也曾親自結束另一個人的命。

“告訴,是我。”

窗外月穿過榆樹枝葉,落在沒有段家紋樣的上。

從今夜起,不再是段青梧。

要以沈苑清的名字,去承擔自己做過的每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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