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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16章 故人之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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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錢巷里的宅子不大,卻收拾得極為干凈。

門前種著一株老槐,枝椏過青瓦院墻,將半邊屋檐遮在濃蔭之下。宅子外面瞧著只是尋常人家的住,正房、耳房與後院藥圃一應俱全,墻還堆著兩捆沒有劈完的柴。若不是推開東廂盡頭那扇不起眼的木門,誰也不會知道墻後另藏著一條直通隔巷的窄道。

這是無聲樓在上京的一落腳地。

沈苑清離開段府時只帶了兩只箱籠。那些為“段三姑娘”添置的首飾裳,一件也沒有拿。段家的東西原本就不屬于,借過一個名字,做完該做的事,便將那層份原原本本地還了回去。

青黛卻忙了整整一個下午。

將沈苑清慣用的藥匣放在西窗下,又往香爐里添了半匙驅的藥香。等將床榻上的枕重新換過,回頭一看,沈苑清仍坐在窗邊翻閱徐棲留下的舊賬,姿勢與半個時辰前沒有半點分別。

“姑娘,”青黛忍不住提醒,“您好歹歇一會兒。今日在段府說了那麼久的話,回來又沒用幾口飯。”

“你念得比邵允還多了。”

“義父若在這里,哪里得到奴婢念?”青黛替換上一盞熱茶,小聲嘀咕,“他老人家只消往門前一坐,您連這本賬冊都未必保得住。”

沈苑清邊出一點極淡的笑意。

正要開口,窗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不像瓦片松,也不像鳥雀啄檐,只是極輕的一下,仿佛有什麼細小的東西撞上了窗紙。

沈苑清抬起眼。

青黛并未察覺,仍在整理桌上的藥瓶。沈苑清沒有驚,只手扶住茶盞,指腹似乎無意地在杯沿上敲了兩下。

片刻後,又是一聲輕響。

這一次落在西邊窗欞。

沈苑清眸中的笑意消失了。

“今夜不用守夜。”合上賬冊,“你也累了,去睡吧。”

青黛作一頓。

跟隨沈苑清多年,聽得出這一句話與尋常吩咐并不相同。可沈苑清沒有解釋,便也沒有追問,只將窗扇合攏,低聲應道:“是。奴婢就在東廂,姑娘若有事,喚一聲便好。”

房門輕輕閉上。

沈苑清等的腳步聲遠了,才起走到西窗前。

窗外沒有人,窗欞下方卻多了一只指甲蓋大小的黑蟲。那蟲背生細紋,六足著木,乍看與尋常甲蟲沒有兩樣。可它兩須不斷朝屋擺,腹部還沾著一層極細的灰白末。

沈苑清沒有用手去。

取下一支銀簪,以簪尖挑過蟲腹。灰白末落在紙上,散出一縷若有若無的苦腥氣。

那是千瘴谷西嶺才有的腐蕨。

這種蟲名為尋息,平日藏于之,以藥香、氣與上的殘留氣味辨人。它傷不了人,也傳不了話,唯一的用便是認準氣味後原路飛回,引飼養之人尋到目標所在。

有人在尋。

而且已經尋到了榆錢巷。

沈苑清低頭看了那只小蟲片刻,神沒有多變化。

離開千瘴谷已有數月。

谷中從不缺聰明人,更不缺自以為聰明的人。在時,那些藏在暗的心思只能伏著;離得久了,總有人會把的沉默當疏忽,把留下的規矩當一層可以試探的窗紙。

他們卻忘了,窗紙後面未必是空屋。

也可能是一把已經出鞘的刀。

沈苑清將一只白瓷小瓶放在窗下,拔開瓶塞。瓶中氣味極淡,尋息蟲的須卻立刻急促擺起來。它順著窗欞爬出去,振翅沒暮。

換過一便于行的窄袖裳,從後院暗門離開。

整條榆錢巷都已沉夜。

沈苑清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跟隨那只尋息蟲。它飛得不高,時而停在墻頭,時而鉆檐下,最後越過兩條狹窄街巷,落在城南一座荒廢藥祠的門梁上。

藥祠里沒有燈。

沈苑清在門外停了片刻,目掃過地面的車轍與墻被踩斷的枯草,這才推開虛掩的門。

腐朽的氣味撲面而來。

殘缺的藥王像立在正堂中央,供桌積滿灰塵,角落里卻放著半盞尚有余溫的茶。一個披灰褐短褂的男人站在神像後方,聽見靜,立刻轉過來。

他先看見沈苑清空無一的雙手,繃的肩背稍稍松了一些,隨後又像意識到什麼,慌忙跪了下去。

“屬下阿羅,拜見主上。”

沈苑清沒有他起來。

“誰準你進京的?”

阿羅額頭地,停頓了片刻才道:“屬下奉命來給主上送信。”

“誰的命?”

“谷中幾位長老商議之後——”

“千瘴谷沒有長老共議之制。”沈苑清打斷他,“他們若有事要稟,只能將信給桑緹。桑緹驗過,再呈到我手里。”

阿羅的呼吸微微了。

“主上離谷日久,谷中人心不安。蒙副掌事也是擔憂——”

沈苑清看了一眼門梁。

原本停在那里的尋息蟲已經不見了。

“你在信蟲上藏了尋息蠱,找到我的落腳之,再用谷中暗號約我到此。”聲音平靜,“這送信?”

阿羅臉頓時一白。

他猛然抬頭,右手向腰間探去。手還沒有到藏在下的骨哨,一點細如芝麻的褐影便從他領間落了進去。

阿羅作驟然僵住。

他像是被一看不見的細針刺了一下,下意識抬手去抓脖頸,卻只抓出一道淺淺的紅痕。下一刻,他眼中的警惕迅速渙散,咬的牙關也慢慢松開了。

沒有慘,也沒有搐。

他依舊跪在那里,呼吸平穩,神卻變得遲鈍而茫然,仿佛剛從一場漫長的睡夢中醒來,連自己在何都想不明白。

迷心蠱不會讓人看見不存在的東西,更不能窺探一個人的記憶。

它只會在短時間麻痹人的心神,令思緒無法聚攏。中了蠱的人仍聽得見,也能說話,卻失去了權衡利害、編造謊言與刻意瞞的能力。別人問一句,他便循著最直接的記憶答一句。

能問出多,全看用蠱之人是否清楚自己要問什麼。

沈苑清走到阿羅面前。

“誰命你來的?”

“蒙岐。”

“他現在何?”

“西嶺蠱庫。”

“他讓你找到我以後做什麼?”

“確認主上的住,查清主上邊有多人,再回谷復命。”

“為何要查?”

阿羅的目停在虛空中,聲音沒有起伏。

“蒙岐說……主上數月不歸,京中事多,未必還顧得上谷里。他要先開庫,拿到舊谷主留下的十二只王蠱,再幾位掌事重立谷主。”

沈苑清眸沉了下來。

“誰與他同謀?”

阿羅依次報出六個名字。

其中兩人掌管藥奴名冊,一人負責南嶺巡哨,余下三人則守著蠱庫外圍。他們的位置都不算最高,卻恰好能夠在不驚桑緹的況下,替換庫附近的守衛。

蒙岐謀劃得不算妙,卻足夠。

若再給他十日,或許真能將庫打開一道。

可惜他將手到了上京。

“假令從何而來?”

“蒙岐模仿主上的谷主令,讓蠱庫值守在二十三日子時換防。”

“已經送出去了嗎?”

“送了兩份。還有一份在我上。”

“谷外有誰知道?”

阿羅遲鈍地搖頭。

“沒有。蒙岐不信谷外的人。他說事辦以前,不能讓外面知道主上離谷,也不能讓人知道我們到了上京。”

“除你之外,還有誰來了?”

“沒有。”

沈苑清又問了幾細節。

阿羅回答得斷斷續續,卻前後一致。他知道的事并不算多。蒙岐讓他京,只因他曾在沈苑清接掌千瘴谷之前負責馴養信蠱,自以為能夠避開留在谷中的耳目。

沈苑清問完最後一句,抬手在他後頸輕輕一按。

那只褐小蟲從他的領間爬出來,落掌中的瓷盒。阿羅混沌的眼神逐漸恢復清明。

他先是茫然,隨即想起方才發生了什麼,臉上的頃刻褪盡。

“主上……”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說出了多,卻從沈苑清的神中得到了答案。

阿羅向後退了一步,猛然將骨哨塞進口中。

哨聲尚未響起,他的嚨便像被什麼東西驟然扼住,只出一聲破碎的氣音。方才鉆他領的并不只有迷心蠱。另一只細小的黑蠱一直伏在他的頸側,此刻沈苑清指間藥香催,將積存的毒盡數刺脈。

阿羅雙手掐住脖頸,眼睛睜得極大。

他沒有掙扎太久。

數息之後,他便倒在供桌旁,再無聲息。

沈苑清俯從他懷中取出偽造的谷主令,又找到一只裝著尋息蠱的竹管。逐一驗過,確認沒有,才將尸拖至藥王像後方。

阿羅背叛了千瘴谷,也窺見了在上京的行蹤。

這樣的人不能再活著離開。

至于蒙岐,他甚至不值得親自回谷。

沈苑清用火折子點燃一小截青線香。

香氣順著破損的窗紙散夜。約莫兩刻鐘後,外面傳來三短一長的叩門聲。

沈苑清應了一聲。

一名黑子推門而。約莫二十七八歲,形高挑,腰間系著一條暗紅鞭,進門後沒有朝尸多看一眼,徑直在沈苑清面前單膝跪下。

“桑緹拜見主上。”

“起來。”

桑緹起,看見沈苑清放在供桌上的假令,臉頓時沉了下去。

“這是蒙岐仿的?”

“你知道他有異心?”

“知道他近來不安分,卻不知道他已經敢偽造您的令牌。”桑緹沒有推諉,“是屬下失察。”

“他的人安到了蠱庫外圍,你卻只當他不安分。”

沈苑清語氣不重,桑緹卻垂下眼,再次跪了下去。

“請主上責罰。”

藥祠安靜下來。

桑緹跟隨沈苑清推翻晏無咎,是如今谷中最有資格掌管務的人之一。忠心,卻并非沒有錯。沈苑清不在谷中,為了住各人心,難免多用懷。蒙岐正是看準這一點,才敢一步步試探的底線。

沈苑清道,“先辦事。”

桑緹抬頭:“請主上吩咐。”

“今夜便回谷。二十三日以前,換掉庫外所有守衛。阿羅方才供出六個人,你逐一拿下,分開審問。確認沒有其他同黨,也沒有消息傳到谷外,再置他們。”

“蒙岐呢?”

“留到最後。”沈苑清看向那枚假令,“讓他以為一切仍照原計劃進行。等他親手打開庫,再拿人。”

桑緹明白了。

蒙岐只是起了心思,谷中其他人未必愿意跟著他送死。此事若鬧大,反而會讓那些原本安分的人生出搖。若在他真正手時將人拿住,既能坐實罪名,也能將風波在庫之。

“審清以後,”沈苑清繼續道,“蒙岐與六名同黨,一個不留。”

“是。”

“尸懸在蠱庫外三日。告訴谷中所有人,我不在谷里,不等于千瘴谷沒有主子。”

桑緹應下,卻沒有立刻起。

“還有話?”

“主上,”遲疑片刻,終究還是說道,“您離谷確實太久了。”

沈苑清看著。

桑緹沒有避開的目。

“谷中人畏懼您,也信服您。可人心這種東西,看不見的時候便容易生出妄念。蒙岐死了,還會有第二個蒙岐。屬下能替您守住規矩,卻不能永遠代替您坐在谷主的位置上。”

說的是實話。

也只有真正忠于沈苑清的人,才敢在這種時候說實話。

“京中的事了結以後,我會回去。”沈苑清道。

桑緹這才低頭:“屬下等主上回來。”

起收好假令,又將阿羅的尸帶走。破舊藥祠很快恢復了原先的寂靜,仿佛從來沒有人來過。

沈苑清沒有從原路返回。

在城南繞過兩條街,確認後無人跟隨,才進城北另一宅院。

徐棠就住在那里。

徐棲死後,無聲樓的人按照他的愿,將徐棠從舊宅中救出。的病已經好了大半,臉上仍沒有多,形也比尋常子瘦弱。沈苑清走進去時,正坐在燈下一只破舊的香囊。

那是徐棲留下的東西。

徐棠聽見門響,立刻站了起來。

認得沈苑清。

那日將從閉鎖的院子里帶出來的人,正是眼前這個年輕子。可只知道對方與無聲樓有關,并不知道對方究竟是誰。

“是你。”徐棠攥了香囊,“樓主答應過會見我。他什麼時候來?”

沈苑清坐到對面。

“我已經來了。”

徐棠愣住。

盯著沈苑清,像是一時沒有聽懂這句話。過了許久,臉上的神才一點點僵。

“你是……”

“無聲樓樓主。”

屋里驟然安靜。

燈芯輕輕了一聲,映得徐棠眼底忽明忽暗。

“我哥哥呢?”

“死了。”

“誰殺的?”

沈苑清沒有回避的目。

“我。”

徐棠手中的香囊落在地上。

下一刻,桌上的茶盞被狠狠掃了出去。茶盞撞上墻壁,碎瓷與茶水一同飛濺開來。隔著桌案撲向沈苑清,卻被守在門外的無聲樓護衛攔住。

“放開。”沈苑清道。

護衛依言退下。

徐棠踉蹌一步,仍死死盯著。

“你殺了我哥哥,還救我做什麼?”

“徐棲將無聲樓三聯絡點賣給聽風樓。”沈苑清語氣平靜,“趙七與碧梧因此而死,還有四人重傷。他知道樓規,也知道背叛的代價。”

“我不信!”

“他死前親口承認。”

“你他的!”徐棠眼眶發紅,聲音尖利,“你們這種人想讓他說什麼,他便只能說什麼!”

沈苑清沒有辯解。

徐棲背叛是真,為了給妹妹換藥也是真。他害死兩名同伴,卻不是全然沒有義;沈苑清親手殺了他,也按照承諾救下徐棠。這筆賬里沒有誰清白,也不是一句善惡便能算明白。

“他用三聯絡點換了一筆銀子,又求我保住你的命。”沈苑清道,“第一筆賬,他拿命還了。第二件事,我答應了,所以你還活著。”

徐棠眼中的淚終于落了下來。

“你以為救了我,我便會激你?”

“我不需要你激。”

“那你今日來做什麼?”

“問寶興賭坊的事。”

徐棠忽然笑了。

抬手抹去臉上的淚,笑聲里帶著抑許久的恨意。

“原來你也有求我的時候。”

退到墻邊,猛地從針線簍中抓出一把剪刀,將尖端抵在自己頸側。

“你讓我去見五皇子,替你們說出我知道的事?”盯著沈苑清,一字一句道,“可以。可我見了他,第一句話便告訴他,你是無聲樓樓主。第二句話告訴他,是你殺了我哥哥。我還要告訴他,你們將我藏在哪里,讓他將無聲樓在京中的人全部抓出來。”

門外護衛神驟變。

沈苑清卻只看了一會兒。

“徐棠,我救你,不代表你可以威脅我。”

“那你殺了我啊。”徐棠將剪刀抵得更深,皮上已經出現一道痕,“像殺我哥哥那樣殺了我。死人自然不會泄。”

沈苑清站起。

徐棠以為要靠近,立刻攥剪刀。可沈苑清只從袖中取出一枚細長的銀針,在燭火上慢慢烤過。

“你哥哥死前求我救你。”說,“所以只要你沒有犯無聲樓的死罪,我便不會殺你。”

“你以為——”

徐棠的話戛然而止。

沈苑清經過邊時,徐棠覺後頸像是極輕地被刺了一下。

那點疼痛甚至不及蚊蟲叮咬。徐棠本能地想轉,握著剪刀的右手卻忽然失去了控制。五指自行松開,剪刀“當啷”一聲落在地上。

驚恐地睜大眼睛。

分明還清醒著,也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可手臂像被另一力量牽住,無論如何都抬不起來。接著,的膝彎微微一麻,整個人不控制地坐回了椅子上。

沈苑清將銀針收袖中。

“這是牽蠱。”

徐棠臉蒼白:“你對我做了什麼?”

“它藏在你後頸的皮下,以我的藥香為引。你仍然能看、能聽、能思考,也能恨我。可只要我不允許,你便傷不了自己,也說不出不該說的話。”

“你用蠱控制我?”

“嗯。”

沈苑清在對面坐下,語氣極輕的應了一句。

“你若只是恨我,我由著你。等寶興賭坊的案子了結,你想離開上京,或者另尋生計,無聲樓都會給你足夠的銀兩。但你知道無聲樓的,又想拿軍械案作報復的籌碼,我便留不得面了。”

“我若偏不替你作證呢?”

“那也由不得你。”

徐棠張口想罵,舌卻忽然一僵。明明已經想好了要說什麼,聲音到了間卻只剩一口急促的息。

沈苑清注視著。

“牽蠱不能替你編造證詞,也不能讓你說出自己不知道的事。五皇子問起寶興賭坊,你只會說出親眼見過、親耳聽過的真話。至于我的份,你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徐棠第一次真正到了恐懼。

眼前子沒有提高聲音,也沒有讓人對刑,可對自己的手腳、聲音乃至生死,都已失去了掌控。

終于明白,沈苑清先前愿意同講道理,不是因為拿沒有辦法。

只是因為尚未決定對用這樣的辦法。

“現在,”沈苑清問,“徐棲是否給你留下過寶興賭坊的東西?”

徐棠閉住。

片刻之後,的右手卻不控制地抬了起來。

眼中滿是抗拒,手指仍自行拆開了那只掉在地上的香囊。香囊夾層里藏著半張折得極小的紙。因為放置太久,紙頁已經泛黃,上面的字跡也有些模糊。

沈苑清接過紙,攤在燈下。

那是半頁舊賬。

賬面記錄的不是賭資,而是糧行運費。每隔十日,便有一筆銀子從寶興賭坊的暗賬轉城西幾家糧鋪,再以運糧的名義撥給不同車隊。數額有大有小,看似雜,尾數卻都帶著一個“七”。

其中三筆旁邊畫著極小的“逢”字。

最後一行沒有寫人名,只畫著一只展翅的鶴。

“這是什麼?”沈苑清指著那道印記。

徐棠額角滲出冷汗。

“我不知道。”

的聲音已經恢復。

沈苑清看了片刻,知道無法說謊。

“徐棲從何得來這張賬?”

“他有一回喝醉了,說趙逢春讓他替寶興賭坊送過兩次東西。後來賭坊出了事,他便將這張紙進香囊,讓我無論看見什麼人都不要拿出來。”

“送到哪里?”

“第一次是城西白石倉,第二次……”徐棠呼吸一滯,似乎在努力回想,“第二次沒有進城。他們在南門外換了車,車上蓋著永糧行的旗。”

沈苑清將這些名字記下。

謝承硯追查的二十七箱弩機零件,極可能正是借運糧車送出上京。魯死在大理寺獄中,趙逢春逃亡,寶興賭坊的賬冊又被提前清理,說明城中有人一直替他們遮掩行蹤。

這半頁賬未必能直接指向幕後之人,卻足以補上貨離京之後的缺口。

“明日午時,會有人帶你去槐花巷。”沈苑清將半頁賬紙收好,“五皇子會在那里見你。”

徐棠冷冷看著:“你也去?”

“去。”

“你不怕他看出我被你控制?”

沈苑清抬眸。

“他若能看出來,那是他的本事。”

徐棠忽然笑了一聲:“樓主,你總會有失算的時候。”

“或許。”

沈苑清沒有怒。

起走到門邊,又停了下來。

“這張賬紙問完話後會還給你。香囊也是。”

徐棠盯著的背影,眼淚再次落了下來。

“我不會原諒你。”

沈苑清沒有回頭。

“我不需要你原諒。”

夜已深。

離開宅院時,城中更鼓恰好響過兩聲。青黛仍在榆錢巷等,屋里留著一盞燈,灶上還溫著一碗未的粥。

看見回來,青黛立刻迎上前。

“姑娘去了哪里?”

“見了一個舊人。”

青黛替解下沾了夜的披風,沒有追問。只將熱粥端來,又蹲下替沈苑清換掉鞋。

沈苑清低頭看著。

“你不問是什麼人?”

“姑娘想告訴奴婢的時候,自然會說。”青黛替將鞋尖擺正,“姑娘不說,便是奴婢現在不該知道。”

這便是青黛的忠心。

不是事事窺探,也不是將漂亮話掛在邊,而是清楚自己該站在哪里,什麼時候應當開口,什麼時候只需要服從。

沈苑清接過粥碗。

“明日你隨我去槐花巷。”

“是。”

與此同時,五皇子府的書房仍亮著燈。

謝承硯站在案前,將陸知衡剛送來的幾份記錄逐一看過。

城西白石倉在一個月前曾失過火,燒毀了兩間空倉。永糧行名下則有七支常年往來南北的車隊,其中一支恰好在弩機零件失蹤後的第三日離開上京。

這些線索單獨看都算不得證據,連在一起卻過于巧合。

裴介站在一旁,低聲道:“沈姑娘遞來的消息說,徐棠愿意見殿下。明日午時,地點定在槐花巷。”

謝承硯抬眼:“終于肯面了?”

“是。”

“徐棠這些時日藏在哪里?”

“還沒有查到。接離開舊宅的人行事極干凈,沿途換了三次馬車。我們的人跟到花市便丟了。”

謝承硯將記錄放回案上。

沈苑清找到曹茂,早于崔家,也早于燼燈閣;能藏住徐棠,同樣避開了他的眼線。後那勢力究竟有多深,他至今沒有探明。

可偏偏又一次將線索遞到了他手中。

像是愿意同行,卻始終隔著一步。

“明日帶陸知衡過去。”謝承硯道,“衛長衡守在外面,不要驚徐棠。”

裴介應下,又問:“沈姑娘呢?”

謝承硯沉默片刻。

“既然約了人,自然會來。”

燈火映在他眸底,下一層極深的暗。

他想起那夜廢宅里的刀。

沈苑清明明已經到了袖中暗刃,卻在他替擋下襲擊以後,若無其事地收回了手。從不肯在旁人面前顯真正的底牌,就連遞到他面前的線索,也總像是經過了最謹慎的篩選。

明日徐棠會說些什麼,并不只取決于徐棠。

謝承硯更想知道,沈苑清準備讓他聽見什麼。

而此刻的他尚且不知道,那名即將坐到自己面前的證人,後頸皮之下,已經藏進了一只細小的蠱蟲。

那只蠱蟲不會替徐棠說謊。

卻能讓失去說出某些真相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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