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王府的側門開啟時,王妃杜令姝剛從正院過來。
謝秉鈞已經換下親王常服,只穿了一件靛青圓領長袍。腰間玉帶也已解下,換一條沒有紋飾的革帶。若不看他後那幾個舉止規整的隨從,確實與尋常宦人家的年輕公子沒有多分別。
杜令姝站在廊下看了片刻。
“王爺又要出去?”
的聲音不高,禮數也沒有半點錯。
“嗯,有點事。”
“恭送王爺。”
婚半年,夫妻二人從未真正爭吵過。謝秉鈞在外給足寧王妃的面,府中中饋、院人事和往來宴請皆由做主。杜令姝出禮部尚書府,又是嫡長,自學習如何料理門庭,寧王府上下也被打理得井井有條。
可他們之間始終隔著一層東西。
薄得能夠看見彼此,厚得誰也不愿先手破。
“攬月樓有一筆賬對不上。”謝秉鈞接過隨從遞來的披風,“我們去看一眼。”
攬月樓名義上的東家是范九,旁人只知道他是一個明富商。唯有數親信清楚,上京最負盛名的酒樓真正的主人是寧王。
那里既能掙錢,也能聽見朝臣在酒後不肯帶回府中的話。
有人在席間抱怨缺銀,有人在雅間暗中會客,有人看似清廉,卻在一夜之間輸掉數百兩。攬月樓未必知道上京所有,卻能從一桌酒席、一份欠賬和幾次不合常理的宴請中,窺見許多人不愿示人的窘迫。
“什麼賬,要王爺親自過去?”杜令姝問。
“永糧行送來的糧了三十石,賬面卻一分不。”
“讓范掌柜理便是。”
“若只了一次,自然不值得我去。”
謝秉鈞沒有繼續解釋。
杜令姝看見隨從手中抱著的暗賬,也知道他不愿讓自己過問外院之事。沒有糾纏,只側讓開道路。
“父親方才遣人送了帖子,請王爺後日到杜府用宴。”
“什麼宴?”
“蕓兒下月及笄,母親想先請親近的人商量賓客名單。”
謝秉鈞系披風的作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他很快恢復如常:“後日我有事,讓長史替我送一份禮過去。”
杜令姝看著他:“不過是商議名單,原也不必王爺親自去。”
沒有質問,更沒有提及謝秉鈞年時曾經答應杜蕓,要親自替挑選及笄禮。
那時謝秉鈞尚未封王,也還沒有為寧王妃。
如今是他的正妻,杜蕓依舊只是尚書府的庶。
有些事一旦落到禮法與名分上,便不再由一句喜歡決定。
謝秉鈞走下臺階,忽然回頭道:“後日我若能騰出時辰,會讓人提前送信。”
杜令姝面上沒有喜。
“王爺想去便去,不必顧及妾。”
行禮送他出門,轉時,角那點得的笑意才淡了下去。
謝秉鈞沒有看見。
即使看見了,他今日大約也不會留下。
城西的道路剛被連日春雨沖刷過。
越接近糧倉,沿街來往的牛車便越多。地面混著麥殼、爛草與牲畜糞便,車反復碾,泥漿幾乎沒過鞋底。賣茶的小販沿墻支起幾張矮桌,來往腳夫花上兩文錢,便能喝一碗帶著土腥氣的茶。
沈苑清的馬車停在長街外。
前面的道路過于泥濘,馬車駛進去反而容易引人注目。讓車夫留在原,只帶著青黛步行前往白石倉。
一個月前的大火已經熄滅,空氣里仍殘留著焦木氣味。
白石倉共有六座糧倉,被燒的是最里面兩座。倉門外拉著封條,倒塌的梁木還沒有全部清走。附近行人經過時很停留,偶爾有人朝里面看上一眼,也會被守門的倉丁喝斥離開。
青黛低聲音:“姑娘,府已經驗過,說是夜里油燈倒了。”
“存糧的地方止明火。”沈苑清道。
“那守夜人為何會在倉里點油燈?”
“所以被燒掉的未必是糧食。”
并未直接走向倉門,而是先到對面的茶攤坐下。
賣茶的是個五十多歲的婦人,見兩名著整潔的姑娘坐在泥濘路邊,眼中有些奇怪,卻仍麻利地端來兩碗熱茶。
青黛給了十文錢。
老婦立刻笑開了:“兩位姑娘可是走錯路了?再往前都是糧倉和腳店,沒有賣胭脂首飾的鋪子。”
“我們來找人。”青黛道,“聽說白石倉從前有個姓陳的守夜人,大家都他陳老六。”
老婦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你們找他做什麼?”
“家中有一位遠親,去年曾托他帶過東西。”
“那怕是找不到了。”老婦向白石倉方向看了一眼,“一個月前失火以後,他便被趕走了。東家說他守夜不慎,要他賠兩倉糧食。他一個窮守夜的,賣了命也賠不起。”
“他人呢?”
老婦猶豫片刻,朝街尾抬了抬下。
“沒出城。這幾日都在後面的腳店討活做。他那條被燒傷,走路不利索,誰肯用他?今日一早又來倉前討工錢,方才還被管事趕了一回。”
沈苑清端起茶碗,卻沒有飲。
“白石倉燒掉了多糧?”
“東家說有八百石。”
“起火那幾日,可有大量運糧車出?”
老婦正要回答,不遠忽然傳來一陣喝罵。
幾個穿褐短的倉丁將一個瘸男人從倉門里推了出來。那人四十余歲,袖和腳都打著補丁,右邊小裹著一層已經泛黑的舊布。
他被推得踉蹌幾步,仍死死抱住其中一人的手臂。
“我的工錢還沒有結!”他嘶聲道,“我在倉里守了六年,火不是我放的,你們憑什麼一文錢也不給?”
倉丁不耐煩地將他踹開。
“東家沒讓你賠糧,已經算你走運。還敢來討銀子?”
男人摔進泥水,額角撞上路邊石階。
圍觀的人不,卻沒有人上前。
白石倉背後的東家在城西頗有勢力。腳夫們都指各家糧倉給活,誰也不愿為了一個已經被趕走的守夜人得罪管事。
青黛看向沈苑清。
“姑娘,他應當就是陳老六。”
沈苑清放下茶錢,起走了過去。
陳老六額角流著,掙扎著想爬起來。那名倉丁見他仍不肯走,抓起靠在門邊的木便要往他背上打。
木尚未落下,一柄合攏的油紙傘橫在兩人之間。
持傘的是個穿灰的年輕人。
他沒有穿服,作也不算兇狠,只用傘柄擋住了木。站在他後的兩名隨從卻同時上前一步,倉丁看見他們腰間若若現的刀鞘,氣焰頓時收斂了幾分。
“欠債可以報,欠工錢也可以對賬。”年輕人道,“當街將人打死,你們東家未必護得住你。”
倉丁上下打量他。
年輕人著看似尋常,袍角卻沒有被泥水沾,後隨從的站姿也不像普通家僕。倉丁在城西混跡多年,知道有些人不能只看裳,終究沒敢繼續手。
“是他自己糾纏不休!”
說完,幾個人退回倉門,重重關上木門。
灰年輕人收起傘。
陳老六卻一直沒有起。
他的側伏在泥水中,右手捂著口,呼吸越來越急促。圍觀者以為他只是撞暈了,直到他的開始發紫,才有人驚慌喊道:“要死人了!”
沈苑清已經走到近前。
蹲下,先看陳老六的臉,又將兩指搭在他頸側。
“將他翻過來。”道。
年輕人旁的隨從沒有作。
沈苑清抬頭:“再耽誤片刻,他便真的死了。”
年輕人看了一眼,親自俯扶住陳老六的肩膀。兩人將人平放在相對干凈的石階上,沈苑清解開他勒的領,又按住他口與頸側幾位。
陳老六牙關閉,間發出斷續的氣聲。
“姑娘,他這是怎麼了?”青黛問。
“不是方才摔出來的病。他痹已有多年,驚怒以後氣閉阻,才會突然昏厥。”
沈苑清取出隨針囊。
旁邊有人見年紀尚小,忍不住道:“這人都快沒氣了,還是趕送醫館吧。”
“最近的醫館來回需要兩刻鐘。”沈苑清道,“他等不到。”
落針極快。
第一針刺關,第二針落在前,第三針則扎陳老六虎口。銀針以後,沒有立刻松手,而是以指腹輕捻針尾,觀察他的呼吸和眼瞼。
陳老六的臉仍然青紫。
沈苑清手道:“帕子。”
青黛立刻遞上干凈絹帕。
將帕子墊在陳老六齒間,隨後按他的口。幾次之後,男人間驟然發出一聲長長的息,劇烈起來。
圍觀人群驚呼著向後退。
沈苑清按住他的肩膀,不讓他。
“慢慢吸氣。”
陳老六聽不清的話,只憑本能大口息。過了許久,他上的青紫才一點點褪去,渙散的眼神也重新有了焦點。
他活了下來。
沈苑清拔下銀針,對青黛道:“去買一碗熱水,再向茶攤要一點鹽。”
青黛快步離開。
灰年輕人始終站在一旁。他方才替陳老六擋下木時尚未注意沈苑清,此刻才真正看清的模樣。
看起來只有十三四歲。
素凈,發間也沒有多珠翠,蹲在滿是泥水的石階旁卻沒有半點慌。救人的時候既不安,也不許諾,只做每一步必須做的事。直到陳老六恢復呼吸,眉間那點冷意才略微松開。
“姑娘師從哪位名醫?”他問。
沈苑清凈銀針。
“家中長輩教過一些。”
“這不像只學過一些。”
“能將人救醒,不等于能治好他的病。”沈苑清道,“他心脈積患已久,今日即使醒來,往後也不能再做搬扛重的活。”
年輕人看向陳老六纏著舊布的小。
“他的也傷得不輕。”
“燒傷以後沒有好好用藥,傷口已經潰爛。再拖下去,未必保得住。”
陳老六終于緩過一口氣。
他看見蹲在旁的沈苑清,掙扎著想行禮:“多謝姑娘救命。”
“我救你有自己的緣故。”
沈苑清沒有冒領恩。
“我有事問你。你若愿意回答,我會讓人替你醫治傷,也會給你一筆足夠養病的銀子。”
陳老六怔住。
灰年輕人眉梢輕輕了一下。
救了人,卻不將自己裝扮施恩不求回報的善人。想要消息,便明明白白地說自己有所求。陳老六可以答應,也可以拒絕。
“姑娘想問白石倉的火?”陳老六低聲道。
“是。”
他臉上出明顯的恐懼,轉頭看向閉的倉門。
“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
年輕人開口道:“前面有一家腳店,二樓有空房。”
沈苑清看向他。
“公子為何幫我們?”
“我也想問白石倉的事。”
“看來公子并非恰巧路過。”
“遇見姑娘是巧合,來白石倉不是。”
他答得坦然。
青黛端著熱水回來,聽見這句話,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沈苑清卻沒有拒絕。
腳店二樓的房間狹窄昏暗,木桌上落著一層薄灰。年輕人的隨從守在門外,青黛則留在房中,替陳老六重新包扎上的傷口。
沈苑清開門見山:“失火那夜,你看見了什麼?”
陳老六捧著熱水,手仍在發抖。
“那天夜里,倉里本沒有八百石糧。”
“有多?”
“最多二百石。最里面那座倉早就空了,另一座倉里堆的是舊賬和壞掉的車架。”
沈苑清問:“為何對外聲稱燒了八百石?”
“我不知道。管事讓我照著東家給的數目簽字,我不肯。當天夜里,管事便將我支去前院喝酒。等我聞到煙味,後倉已經燒起來了。”
“火從哪里起?”
“不是油燈。”陳老六聲音發,“兩座倉幾乎同時起火。倉門外還潑過桐油。我趕去救火時,看見有人從後墻翻出去。”
“看清是誰了嗎?”
“沒有。那人蒙著臉,可我認得他的靴子。倉里管事和幾個親信,都穿永糧行發的厚底靴。”
沈苑清與年輕人對視一眼。
白石倉與永糧行果然有關。
年輕人問:“失火以前,倉中可曾進過特殊的車?”
“進過四輛重軸車。”陳老六道,“車上掛著永糧行的旗,送進來時裝的是糧袋。可卸貨以後,車反而比來時得更沉。我當時覺得奇怪,繞到後面看過一眼,車廂底下比普通糧車厚了一掌。”
六皇子的判斷沒有錯。
“車去了哪里?”沈苑清問。
“天亮以前便出城了。管事說是送陳糧去安河縣,可車夫問路時說了,他們要去的是白鶴渡。”
“可曾看見貨?”
“只看見一只木箱。”陳老六閉上眼回想,“箱角包著鐵,抬起來時里面有金屬撞聲。領頭的人罵了一句,讓他們仔細些,說是軍中的東西,壞了誰也賠不起。”
房中的氣氛頓時凝重起來。
沈苑清繼續問:“領頭的人什麼?”
“沒人他的名字。管事稱他鶴先生。”
又是鶴。
賬紙上的圖記未必只代指白鶴渡,也可能是那個從未出真名的鶴先生。
“他有什麼特征?”
“量很高,左手戴著一只黑皮套。他說話像上京人,走路卻有些跛。”
沈苑清記下這些細節。
年輕人則問起失火前後的賬目。陳老六知道的不多,只說永糧行送來的糧數目經常對不上,但每次管事都會按照足額簽收。缺的糧沒有進白石倉,卻有人照常付了銀子。
這恰好與攬月樓最近的暗賬相合。
謝秉鈞掌管攬月樓多年,最清楚世間許多并不藏在信中,而是藏在掉的三十石糧、遲付的二百兩銀子與一張看似正常的收據里。
他今日原本只為查一筆異常賬目而來。
沒想到會聽見一批從上京運往白鶴渡的軍械。
問完話以後,沈苑清讓青黛取出一張五十兩銀票。
“城南有一家回春堂。你拿這張銀票去治,剩下的足夠你養上半年。”
陳老六不敢接。
“我說的這些事,若讓白石倉的人知道……”
“他們不會知道是你說的。”
沈苑清將銀票放在他手邊。
“今日以後不要再回白石倉,也不要向任何人提起這場火。若有人問你,便說我們只問了欠薪之事。”
陳老六看了看銀票,又看向自己的傷,最終將銀票攥進掌心。
“多謝姑娘。”
“這是你回答問題所得,不必謝我。”
陳老六被青黛扶著離開。
房中只剩沈苑清與那名灰公子,門外則各自站著他們的人。
年輕人先開了口。
“姑娘想查白鶴渡?”
“公子不也想查嗎?”
“我只查糧行欠我的銀子。軍械之事,已經超過尋常商戶該管的范圍。”
沈苑清看著他:“公子若只是尋常商戶,方才聽見軍中二字時,便該設法,而不是繼續追問。”
年輕人笑了一下。
他笑起來時顯得溫文,眼底卻沒有多真正的輕松。
“家中有人在朝為,我替長輩料理幾產業,偶爾也要替他們留心外面的風聲。”
“哪一家?”
“姓言,家中行四。”
“謝言四公子。”
沈苑清并未追問他的名諱。
不過令留心的是他邊的隨從,那兩人表面站得隨意,目卻始終守著門窗與樓梯。方才倉丁持時,其中一人的手已經向腰間,另一人則側擋住了灰公子的後背。
那不是普通商人養得出的護衛。
“姑娘如何稱呼?”謝秉鈞問。
“我元青。”
“元姑娘。”
他將這個姓在心里過了一遍,面上卻沒有流異。
“今日若沒有姑娘,陳老六大約已經死在倉門前。”
“言公子若不擋下那木,他未必能等到我過去。”
“如此說來,你我各救了一半?”
“公子想分這一半功勞?”
“只是覺得今日遇見沈姑娘,運氣不錯。”
他說得自然,既不像輕薄,也沒有刻意奉承。
沈苑清看了他一眼。
“公子今日聽見的事,最好不要外傳。”
“沈姑娘是在提醒我,還是威脅我?”
“看公子如何理解。”
謝秉鈞沒有怒,反而低低笑了一聲。
他邊向來不缺溫順守禮的子。
寧王府中人敬他,因為他是皇子;外面的員討好他,因為他掌握著他們想要的錢糧與門路。即使有人心中不服,到了他面前也會先低下頭。
眼前這個年紀不大的姑娘卻不同。
不因他出手相助便放下戒備,也沒有因為他著貴重而刻意討好。
救人時的鎮定是真的,防備同樣是真的。
“我可以答應不將陳老六的事傳出去。”謝秉鈞道,“不過白鶴渡若牽涉軍械,我未必能夠裝作不知。”
“公子可以查自己的。”
“沈姑娘也會查自己的?”
“自然。”
兩人誰也沒有提出同行。
他們今日只是偶遇,尚未悉到能夠換所有線索。方才短暫合作,是因為陳老六命在旦夕,也是因為雙方恰好都需要他的口供。
離開腳店時,雨又落了下來。
謝秉鈞撐開先前那柄油紙傘。
“元姑娘的馬車在何?我讓人送你。”
“不必。”
青黛已經從店家手中買來一把傘,撐到沈苑清頭頂。
沈苑清走下樓梯,忽然回。
“言公子。”
“何事?”
“永糧行送給你的那批糧,賬上若仍然寫著足額送達,便說明替它作假的不只有糧行自己。查收據上的印,比查送糧的人更快。”
謝秉鈞眸微。
沈苑清沒有再說什麼,帶著青黛走雨中。
的影很快長街來往的人群。
范九這才從隔壁雅間走出來。
他四十余歲,面容圓潤,留著修剪齊整的短須。若有攬月樓的客在此,一眼便能認出他正是那位整日笑臉迎人的范掌柜。
到了謝秉鈞面前,他臉上的笑卻收斂許多。
“王爺。”
謝秉鈞合上窗扇。
“認得方才那名子嗎?”
范九遲疑道:“屬下未曾與說過話。不過從年紀和樣貌來看,很像前幾日在崔府花宴出現的段家三姑娘。”
謝秉鈞看向他。
“段青梧?”
“只是像,屬下不敢斷定。今日自稱姓元。”
房中安靜片刻。
此前送到攬月樓的消息中,確實提過段府那位多年未曾面的嫡三。在崔府花宴上取出半枚青玉,引得沈既白與崔婉寧先後失態。後來段府同時出現兩個“段青梧”,其中一人又悄然離府。
謝秉鈞曾懷疑,離開的那名便是沈家尋找多年的兒。
可懷疑始終只是懷疑。
今日自稱姓元,也可能是有意借這個姓氏迷旁人。僅憑一句話,仍舊不能確認真正的份。
“為何會來查白石倉?”范九問。
“也許是為徐棠手里的那半頁賬。”
范九一驚:“與五皇子的軍械案有關?”
“未必是與五弟有關。”謝秉鈞道,“也可能自己便在查。”
若只是替謝承硯辦事,今日大可帶著皇子府的人直接查封白石倉,沒有必要獨自到茶攤打聽一個失蹤的守夜人。
擁有自己的消息來源,也有自己的目的。
謝秉鈞想起蹲在泥水里施針的模樣,又想起說“不必謝我”時平靜的語氣。
“多加留意。”
“是否派人跟蹤?”
“不必靠得太近。”謝秉鈞道,“很警覺。若被察覺,反而什麼也查不到。”
“是。”
“還有,今日陳老六說過的話,不許傳出這間屋子。安排人盯住白石倉,別讓他們發現陳老六還活著。”
范九領命退下。
謝秉鈞獨自站在窗邊,看見那柄青油紙傘消失在長街盡頭。
他對沈苑清的興趣,已經不只來自沈家失那樁傳聞。
這個子上的或許比他原先猜測的更多。
長街另一頭,青黛陪沈苑清走出糧倉所在的街巷。
“姑娘,方才那位言公子不像普通家子弟。”
“嗯。”
“要讓樓里查他嗎?”
沈苑清沒有立刻回答。
若貿然調查,反而可能驚對方。
“先查他與永糧行有什麼來往。”沈苑清道,“不要查人。”
“是。”
“再讓喬文諒找陳老六,今夜便將他送出城。白石倉的人若發現他還活著,五十兩銀子保不住他的命。”
青黛一一記下。
兩人回到馬車旁時,一名賣花的小姑娘正在車檐下避雨。約莫七八歲,懷里的杏花已經被雨水打大半,看見沈苑清過來,慌忙讓開。
沈苑清腳步微頓。
從荷包中取出一小塊碎銀,買下那籃已經賣不出去的花。
青黛接過花籃,有些不解。
“姑娘不是不喜歡花嗎?”
“放在院里罷。”
“為何忽然買杏花?”
沈苑清沒有回答。
車簾落下,遮住外面的春雨。
只是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沒有名字的時候,也曾經在一場大雨里見過這樣一籃杏花。
那時有人告訴,杏花開過以後,春天便不會太遠。
沒有等到那個春天。
所以今日,替另一個孩子買下了這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