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白石倉回來以後,沈苑清只讓青黛將陳老六的口供謄寫了一份。
上京遍地都是宦子弟。
誰家還沒有幾件不愿對外說的事?
將口供封好,命人送去謝承硯手中,又讓喬文諒連夜轉移陳老六。等這些事安排妥當,天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青黛把那籃被雨水打的杏花進瓷瓶,放在窗邊。
花瓣蔫了不,枝頭仍留著淺淡的白。屋外的雨聲落在瓦片上,細細,襯得榆錢巷這座小宅越發安靜。
“姑娘,明日還去查白鶴渡嗎?”青黛問。
“不去了。”
沈苑清坐在燈下,正在看崔婉寧托人送來的信。
信不長,前後不過數行。紙張上卻留著幾深淺不一的墨痕,像是寫信之人落筆時幾次停頓,又將原先想說的話重新改過。
崔婉寧沒有在信中催回家。
只說,定遠侯沈路已經知道還活著,沈兆也在今日午後回了府。十三年前報到京兆府的案卷尚在,沈家族譜上“沈苑清”三個字也從未劃去。不是來歷不明的子,更不必借任何人的份進沈家。
信的最後一句是——
清兒,明日母親來接你。
沈苑清看了許久,將信紙重新折好。
清兒。
沈苑清
十歲那年,在杏林山莊養傷時,有人將一份封多年的舊檔到手中,舊檔里寫著的名字。
在那之前,千瘴谷里的人只稱圣。晏無咎不認為一件用來養蠱的需要姓名,活下來的孩子也不必記住自己從何來。
可是當知道“沈苑清”三個字以後,便一直用了下來。
“姑娘?”
青黛見許久不語,輕聲喚了一句。
沈苑清將信收進袖中。
“明日不去白鶴渡。”
“那我們去哪里?”
“回沈家。”
青黛愣了一下。
跟隨沈苑清來到上京,陪借段青梧之名進段府,也親眼看著一步步查到曹茂。青黛知道遲早會走進定遠侯府,卻沒有想到這一日真正到來時,姑娘的語氣會這樣平靜。
像是說明日要去見一個尋常的人。
青黛小心問:“東西要全部收起來嗎?”
“不必。帶兩裳和藥匣便夠了。”
“我們往後還回來嗎?”
“這宅子留著。”
沈苑清從來不會將所有退路寄托在一扇門後。
即使明日沈家張燈結彩地迎回去,即使崔婉寧與沈既白真心盼,也不會立刻撤去榆錢巷的人,更不會把無聲樓的一切帶進侯府。
回家與出自己的命,是兩回事。
青黛顯然也明白,沒有多問,只低頭替整理明日要穿的裳。
第二日清晨,雨停了。
巷口積著一層淺水,老槐樹上的雨珠沿著葉尖滴落。辰時剛過,一輛懸著定遠侯府徽記的馬車便停在榆錢巷外。
馬車後面還跟著兩輛崔府的車。
沈苑清站在窗前,看見崔婉寧從第一輛馬車上下來。郭素貞扶著,沈既白隨其後。再後面那輛車中,崔明遠與顧佩蘭也先後走了出來。
他們都來了。
青黛替沈苑清系好披風。
“姑娘,沈夫人已經到門前了。”
沈苑清收回目:“開門吧。”
院門開啟時,崔婉寧剛好走上石階。
今日穿得十分鄭重,一深青誥命禮服,發間戴著侯府世子夫人才可使用的金玉簪釵。不是來暗中見兒,也不是準備趁無人注意時將人從側門接走。
要讓所有看見這輛馬車的人都知道,定遠侯府丟失十三年的嫡長回來了。
母二人隔著門檻相。
崔婉寧像是有許多話想說,真正見到沈苑清以後,卻一句也沒有立刻說出來。
的目從沈苑清眉眼落到的袖,又看向後已經收拾妥當的兩只箱籠。確認兒當真愿意跟自己回去以後,繃了一夜的肩膀才緩緩松開。
“清兒。”開口時聲音有些啞,“母親來接你回家。”
沈苑清沒有立即應聲。
母親二字對而言十分陌生。
小時候沒有人教該如何依賴母親,也沒有人在害怕或傷時將抱進懷里。後來知道崔婉寧的存在,知道這個人尋找過、為病過許多年,卻始終只將這些當作從別人口中得來的舊事。
現在,舊事里的人站到了面前。
沈苑清看了崔婉寧片刻,輕輕點頭。
“好。”
一個字已經足夠。
崔婉寧沒有貿然上前抱,只轉吩咐郭素貞:“把姑娘的東西放到前面的車里。”
郭素貞眼眶發紅,連忙應道:“是。”
沈既白從進門以後便一直忍著沒有說話。等郭素貞帶人去搬箱子,他終于走到沈苑清面前。
“姐姐。”
這一聲得十分自然。
他昨日一夜沒有睡好,擔心父親不肯認,也擔心祖父會因侯府名聲有所猶豫,更怕沈苑清臨時改變主意。今日看見已經換好裳站在門前,心里才算真正踏實。
“你的院子已經收拾好了。”他說,“母親說你喜歡安靜,我便讓人把靠近前院的幾個灑掃婆子撤了。院里原本種著海棠,不知道你喜不喜歡。若是不喜歡,我讓人換掉。”
“海棠可以。”
“桌案也換了新的,書架暫時是空的。你平時看什麼書?我可以把我的先搬過去。”
“你不看了?”
沈既白頓了頓。
“我還有別的。”
顧佩蘭在後面聽見,忍不住道:“他哪里還有別的?昨日才人把自己屋里的書搬空了大半。”
沈既白耳微紅:“外祖母。”
“你做都做了,還怕人說?”
顧佩蘭上取笑外孫,目卻一直落在沈苑清上。走近以後仔細看著外孫,眼圈漸漸紅了。
“比上次見時瘦了些。”
“只隔了幾日。”沈苑清道。
“幾日也能瘦。”
顧佩蘭想拉的手,到一半又怕不習慣,最終只是替理了理披風邊緣。
“回去以後讓廚房好好給你補一補。你母親記得你小時候不吃甜,可那時你才幾個月大,如今口味興許早變了。想吃什麼便告訴,不愿說便告訴外祖母。”
沈苑清看著,沒有避開。
“好。”
崔明遠最後走進院子。
他沒有像妻子一樣紅了眼,只將這座不起眼的小宅從里到外看了一遍。
“住在這里可還安全?”
“安全。”
“侯府若有人讓你委屈,便讓人去崔家送信。”
崔婉寧回頭:“父親,我還在這里。”
“人心險惡,你未必能事事護住。”
這句話落下,院中頓時安靜。
崔婉寧臉微白,卻沒有反駁。
沈苑清看向崔明遠。
知道外祖父這句話不是有意揭兒的傷疤。十三年前,他沒有護住崔婉寧,也沒有找到失蹤的外孫。這些日子每查清一件舊事,他心里對沈家的怒意便重一分。
可今日首先要做的不是追究舊罪。
是把人接回去。
“外祖父。”沈苑清第一次這樣稱呼他,“走吧。”
崔明遠神微怔。
片刻後,他沉沉應了一聲:“好。”
侯府馬車駛出榆錢巷時,不人從門後探頭張。
定遠侯府沒有封街,也沒有驅趕百姓。懸著徽記的馬車沿上京長街一路駛過,最終停在侯府正門前。
不是供妾室與下人出的角門,也不是為了掩人耳目開啟的側門。
正門大開。
府中管事帶著下人分列兩側。見崔婉寧親自扶著一名下車,眾人齊齊跪下。
“恭迎大姑娘回府。”
聲音越過門前石階,傳層層院落。
沈苑清站在侯府門外,抬頭看向門上的鎏金匾額。
十三年前,便是從這座府邸里被人送出去的。
那時尚未滿半歲,不會說話,也不知道離開意味著什麼。曹茂用襁褓裹住,將藏在車廂下面,憑沈府腰牌駛出城門。
如今回來了。
不是因為沈家的車夫良心發現,也不是因為那個命人丟棄的人忽然悔悟。
是自己從泥濘里活著走了出來,一路查到了這里。
崔婉寧站在旁,沒有催促。
沈苑清終于邁過門檻。
沈既白跟在後,青黛則與郭素貞一同帶著箱籠府。門前的下人仍舊跪著,直到崔婉寧說了一聲“起來”,眾人才敢抬頭。
他們的目中有驚訝,也有好奇。
十三年前失蹤的嫡長忽然歸來,已經足夠整個上京議論許久。可在這座侯府里,首先不是傳聞中的人,而是從今日起能夠決定他們去留賞罰的主子。
正堂里,沈路已經等候多時。
他年近六旬,雖然早已不再親自領兵,坐在那里時依舊有久居上位的威嚴。案旁放著一本沈氏族譜,旁邊還擺著京兆府十三年前留下的報案副卷。
沈兆坐在下首。
沈苑清進門時,他的手指猛地收。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這個孩子。
事實上,他從未真正記住過嬰孩時期的模樣。他記得的只是崔婉寧生產那夜滿院的水,記得穩婆將孩子抱到自己面前時,那張尚未長開的臉,也記得自己後來得知真相時生出的屈辱與憤怒。
十三年過去,站在門前的已經長大。
眉眼像崔婉寧,廓中卻又有一些沈兆不愿細看的東西。
沈苑清也在看他。
這就是十三年前坐在西書房里,用五百兩銀子買永遠消失的人。
沈兆以為不會記得。
可連他說過的那句話都已經知道。
——只要活著一日,有些事便永遠遮不住。
正堂中沒有人先開口。
最後還是沈路道:“進來吧。”
沈苑清走堂。
青黛留在門外。無論與沈苑清之間有多分,到了侯府正堂,婢便只能站在主子後等候吩咐。這是沈家的家事,沒有傳喚,不能擅自進。
沈路翻開面前的族譜。
景和八年那一頁清楚寫著——
沈兆嫡長,苑清。
名字後面另有一行稍淺的小字:五月二十七,隨母出城,途中遭劫,下落不明。
這三個字從未被劃掉。
沈苑清的名字一直留在沈家族譜里。沈家沒有為記下死期,也沒有設冠冢。對外,始終只是一個不知生死的失蹤兒。
“你母親已經驗過青玉。”沈路道,“當年的穩婆與舊僕也能證明你的出生。崔家查到了曹茂,京兆府舊案又有記錄。你便是沈家失蹤十三年的嫡長。”
沈兆忽然道:“父親,僅憑半塊玉和一個逃奴的口供——”
“你不認?”崔婉寧看向丈夫。
的聲音很輕。
沈兆卻在那雙眼睛里看見了從未有過的冷意。
“婉寧,我不是不認。”他道,“只是此事關系侯府脈,不能僅憑相貌草率決定。曹茂當年竊畏罪潛逃,如今為了活命,未必不會胡攀咬。”
“他攀咬誰了?”
沈兆神一僵。
崔婉寧繼續問:“你怎麼知道他的口供里有人被攀咬?”
沈路猛地看向兒子。
沈兆這才意識到自己失言。
他迅速下緒:“曹茂既然被找到,自然會為了推罪責,將當年之事栽到侯府舊人上。”
沈苑清忽然開口:“世子不必擔心。”
沈兆看向。
“我今日回來,只是認回自己的名字。”道,“十三年前是誰將我送出侯府、為何送我出去,可以慢慢查。”
沒有當眾揭開曹茂的完整口供。
不是為了替沈兆保留面,而是因為仍然不知道他當年真正想遮掩什麼。沈兆如今活著,便還有機會出更多破綻。
沈兆聽出了話中的意思。
語氣平靜,目中沒有孩面對父親時應有的依,甚至沒有歇斯底里的怨恨。正因為如此,才更令他不安。
知道了多?
曹茂究竟說了什麼?
“既然回來,便不必再查這些陳年舊事。”沈兆沉聲道,“府中會補償你這些年的苦。”
“好了。”沈路合上族譜,“是不是沈家兒,今日不是在與你商議。”
他看向堂外的管事。
“傳話下去,大姑娘已經歸府。府中所有人按照嫡長的份例侍奉,不得怠慢。族譜上失蹤二字,今日改作歸家。”
“是。”
管事領命而去。
沈路又看向沈苑清。
“你已經回到沈家,按禮該拜見長輩。”
這是侯府,也是沈氏宗族。
沈苑清可以不親近任何人,卻不能在第一日便當著滿府下人的面拒絕所有禮數。既然選擇以沈家嫡長的份走進來,便暫時需要遵守這層份所帶來的規矩。
先向沈路行禮。
“苑清拜見祖父。”
沈路看著,神稍緩:“起來。”
隨後是崔婉寧。
沈苑清停頓片刻,終究俯行了一禮。
“拜見母親。”
崔婉寧眼中蓄了許久的淚驟然落下。
慌忙將兒扶起來,手掌到沈苑清手腕時又立刻放輕了力道,像怕稍微用力,這個人便會再次從自己眼前消失。
“回來便好。”哽咽道,“清兒,回來便好。”
最後是沈兆。
沈苑清轉向他。
正堂所有人都看著這對名義上的父。
沈兆坐在那里,脊背僵。他曾經以為這個孩子已經死在南境,以為崔婉寧永遠不會知道當年的真相。如今活著站在面前,還要依照沈家禮法喚他父親。
沈苑清緩緩行禮。
“父親。”
兩個字極輕。
沈兆的臉卻白了一瞬。
他從這聲稱呼里聽不出半點親近。
那不是一個兒對父親的呼喚,更像是在提醒他——從重新進沈家族譜的這一刻開始,十三年前那筆賬也被一起帶回了侯府。
“起來吧。”沈兆道。
他的聲音有些發。
認親以後,崔婉寧親自帶沈苑清前往院。
沈既白跟了一路,不斷向介紹府中各。哪一條路能通往馬房,哪一面墻後是他的院子,花園池邊的青石下雨時容易打,他都說得極細。
沈苑清沒有打斷。
走到院東側時,一座收拾一新的院落出現在眼前。
院門上懸著“棲雲院”三個字。
“匾額是昨日才換的。”沈既白道,“原先那幾個字不好看。我寫了三遍,母親才選了這一幅。”
沈苑清抬頭看了一眼。
“字不錯。”
沈既白眼睛頓時亮了。
“姐姐若喜歡,我以後再替你寫一幅。”
崔婉寧看著一雙兒,眼底終于有了極淺的笑意。
棲雲院里的陳設并不奢靡,卻樣樣齊全。崔婉寧知道兒不喜歡過于鮮艷的,帷幔便選了月白與淺青。書架、藥柜和兵架都已備好,西側還單獨收拾出一間屋子給青黛居住。
管事媳婦領著院中下人跪在廊下。
共有二等婢四人、灑掃丫鬟六人、使婆子四人,另有一名負責院中事務的管事媽媽。
崔婉寧道:“這些人先留給你用。若有不合心意的,直接換掉便是。青黛仍舊是你的婢,院里的人都歸調遣。”
青黛立刻跪下謝恩。
是沈苑清從外面帶回來的婢,在侯府下人眼里基全無。如今崔婉寧親口定下婢的份,便等于告訴所有人,不許因為來歷不明而輕視。
沈苑清看向崔婉寧。
“多謝母親。”
這一次,母親二字依舊生疏,卻比正堂上了幾分刻意。
崔婉寧沒有貪心地要求更多。
“你先歇息。我就在前面的靜和院,離這里不遠。有什麼事,讓青黛來尋我。”
說完便要離開。
走到院門前時,沈苑清忽然問:“我小時候住在哪里?”
崔婉寧停下腳步。
“你出生以後一直住在靜和院東暖閣。”道,“你的東西也都還在那里。”
“我想看看。”
靜和院東暖閣多年沒有住人。
門窗卻得很干凈,屋中也沒有霉味。靠墻擺著一張早已用不上的嬰兒小床,床頭掛著一只褪的布老虎。木柜里疊放著幾件沒有穿過的小,針腳細,袖口繡著極小的花紋。
最上面那件月白小襖的襟,繡著兩個字。
苑清。
針線已經褪,字跡卻仍能辨認。
沈苑清手了一下。
十歲那年,乾國暗衛將的名字告訴時,只是平靜地記下。名字于而言首先是一份份,也是一把能夠幫查清來的鑰匙。
直到今日,才第一次看見有人在十三年前,一針一線地將這兩個字繡進的裳。
“這是我繡的。”崔婉寧站在後,“那時總怕下人抱錯,便在每一件小上都繡了你的名字。”
沈苑清沒有說話。
“你出生第三日,我便替你取好了名字。”崔婉寧輕聲道,“苑中草木,清寧無憂。我那時只盼你這一生平安清寧。”
後來既沒有平安,也沒有清寧。
崔婉寧說到這里便停下了。
沒有追問兒這些年經歷了什麼,也沒有用眼淚要求立刻原諒所有遲來的缺席。
“東西都舊了。”道,“你若不喜歡,我讓人收起來。”
“不必。”
沈苑清將那件小襖重新疊好。
“留著吧。”
崔婉寧怔怔看著。
片刻以後,點了點頭:“好。”
日暮時,沈苑清回到棲雲院。
青黛正在藥柜前擺放藥瓶。那些新撥來的婢候在門外,沒有沈苑清傳喚,誰也不敢擅自進來。
“姑娘,”青黛道,“夫人在院門外站了一會兒,怕打擾您,沒有進來。”
沈苑清抬起眼。
窗外暮漸沉,崔婉寧的影已經離開。
桌上放著一碗剛送來的杏仁酪,旁邊著一張字條。
——不知你如今是否還喜歡,若不吃,母親明日再換。
沈苑清看了片刻,拿起湯匙嘗了一口。
太甜了。
并不喜歡。
可是那一晚,仍將整碗杏仁酪慢慢吃完了。
對這座侯府尚無歸屬,對沈兆更沒有半分父之。就連今日出的兩聲母親,也仍帶著份和禮法留下的生疏。
可已經邁進了這扇門。
有些不會因為一塊青玉、一件舊或一碗甜得發膩的杏仁酪便突然生出來。
它們只能在往後的每一日里,一點一點地重新長起。
沈苑清并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夠等到那一天。
但至今日,愿意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