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苑清回府後的七日,棲雲院漸漸有了主人居住的模樣。
書架不再空著。
沈既白從自己屋里搬來的書大多是兵法、游記,還有幾冊只翻過前幾頁的話本。沈苑清沒有退回去,只讓青黛按照類別重新擺好。靠近窗邊的藥柜也裝滿了,最上面放常用藥材,下面幾層鎖著不能隨意的瓶罐。
秦媽媽原本擔心這位流落在外多年的大姑娘不懂侯府規矩,侍奉幾日才發現,沈苑清并非不懂,只是不喜歡沒有必要的繁文縟節。
該的禮,得理所當然;該給下人的賞錢,也從不吝嗇。可若有人在看書時一刻鐘進來三次,只為了問茶水是濃是淡、窗子該開幾寸,下一次便不會再被允許進室。
幾日下來,棲雲院里的下人已經清了的脾氣。
大姑娘話不多,也很隨意責罰人。只要做好自己的差事,便不會苛待;若有人自作聰明、越過青黛打聽主子的私事,也不會給第二次機會。
第三日,一個負責整理的小丫鬟被調去了外院。
秦媽媽沒有替求。
侯府嫡長邊的位置,原本便不是誰都能留下。
沈兆這幾日回來得都很早。
一家人每日在正院用晚飯。他會問沈既白的功課,也會問沈苑清在府中是否習慣。父之間談不上親,卻始終平和。沈苑清依禮稱他父親,他也命人替兒添置馬匹、料與日常用。
十三年前的事,誰也沒有在飯桌上提起。
那樁舊案像一埋在地底的刺。
它沒有消失,只是如今尚未到挖出來的時候。
認親宴定在第七日。
天還沒有亮,棲雲院便忙了起來。
崔婉寧親自替兒選了一煙青錦。襟與擺繡著銀線海棠,不算鮮艷,卻比沈苑清平日穿的素鄭重許多。
青黛替梳了一個雙鬟髻,簪上崔婉寧送來的白玉海棠簪。
“姑娘今日不能只戴一支素簪。”從匣中又取出兩枚珍珠發鈿,“前幾日便罷了,今日上京不人都要看著您。”
“讓他們看裳?”
“先看裳,再看人。”
沈苑清看向銅鏡。
鏡中的眉目清冷,煙青錦住了幾分過于鋒利的氣息。既不像那些從小養在深閨、舉止婉的貴,也看不出曾經借用段青梧份時刻意留下的病弱。
只是沈苑清。
不再需要裝另一個人。
辰時以後,賓客陸續登門。
前院由沈路與沈兆招待男客,崔婉寧則在院設宴。府中沒有搭建過分張揚的戲臺,只請了樂師在花廳外奏樂,園中擺了數十盆正值花期的牡丹與海棠。
最先抵達的是崔家。
顧佩蘭來得早,一進門便去棲雲院看外孫。繞著沈苑清看了兩遍,覺得發簪了,又親手添上一枚鑲有東珠的金釵。
“外祖母,已經夠多了。”沈苑清道。
“哪里多?”顧佩蘭按住想摘發簪的手,“今日之後,滿上京都要知道你是沈家與崔家的姑娘。旁人有的,你也該有。”
沈苑清沒有再言。
顧佩蘭這才滿意。
片刻後,孟家與杜家的眷先後抵達。
孟家來的兩位姑娘是孟令貞與孟如素。孟令貞為嫡長,言行端莊,席以後先向崔婉寧道賀。孟如素跟在姐姐旁,穿一淺黃襦,生著一雙看起來十分溫和的眼睛。
與沈既白自相識,進府前顯然已經聽他說過不關于姐姐的事。
行過禮後,孟如素忍不住多看了沈苑清兩眼。
“怎麼了?”沈苑清問。
孟如素被問得一怔,隨即笑了。
“既白說你投壺贏了他,我原以為是他故意讓著姐姐。”
“他沒有讓。”
“我也覺得不會。”孟如素低聲音,“他從小什麼都肯讓,只有比試時不肯。七歲那年同我下棋,明明看見我快哭了,還是吃掉了我最後一枚棋子。”
沈苑清看向不遠正幫父親迎客的沈既白。
“他後來哄你了嗎?”
“沒有。他說輸了便該認。”
“像他說的話。”
兩人之間原本還有的幾分生疏,因這一句共同認定的評價散去不。
孟令貞在旁邊聽見,略顯無奈:“如素,今日是沈姑娘的認親宴,不許只顧著說既白的壞話。”
“姐姐還沒嫁給三殿下,便已經開始管人了。”
孟令貞臉微紅,抬手便要敲。
孟如素躲到沈苑清後。
“沈姐姐救我。”
沈苑清側讓開:“你們姐妹的事,我不手。”
孟如素沒料到讓得這樣干脆,被孟令貞在額上輕輕敲了一下。捂住額頭,先是錯愕,隨即自己也笑了起來。
杜家眷到得稍晚。
禮部尚書夫人高靜宜帶著庶杜蕓進花廳。不多時,寧王妃杜令姝也從王府抵達。
杜令姝已經出嫁,份又是親王正妃,席後自然坐在上首。高靜宜雖是的母親,在公開場合仍要先向寧王妃行禮。
杜蕓站在嫡母後,也隨眾人俯。
即將及笄,量已經長開,穿的卻只是一不算出挑的月白。發間首飾也不多,唯有一枚青玉簪還算致。
杜令姝看了一眼。
“妹妹起來吧。”
“多謝王妃。”
一句王妃,將姐妹之間原有的稱呼隔開了。
杜蕓神如常,起以後仍站在高靜宜後。是禮部尚書的兒,卻是庶出。嫡母未讓席,便不能越過規矩自行坐下。
崔婉寧看見,向旁的郭素貞道:“給杜二姑娘添一張座。”
高靜宜道:“跟著我便是,不必麻煩。”
“今日請來的都是年輕姑娘。”崔婉寧語氣溫和,“讓們自己坐在一說話,比跟著我們自在。”
這是主人家的安排,高靜宜不好再拒絕。
杜蕓行了一禮:“多謝夫人。”
的位置在孟家姐妹下首,離沈苑清不遠。
席間送上幾樣花茶。
孟如素嘗了一口,皺著眉放下:“太苦了。”
杜蕓聞了聞茶香:“這里面加了青木香與陳皮,應當不是尋常花茶。”
沈苑清向看去。
“你認得藥材?”
“只認得一些。”杜蕓道,“我生母常年咳嗽,我小時候替抓過藥。後來看的藥方多了,也能分清幾種氣味。”
高靜宜朝這邊看了一眼。
杜蕓察覺嫡母的目,聲音漸漸低下去。
在滿堂貴眷面前提起自己替妾室的母親抓藥,并不是一件能夠拿來夸耀的事。
沈苑清卻端起茶盞嘗了一口。
“你沒有聞錯。里面不只有青木香和陳皮,還有量紫蘇。連日春雨氣重,這茶是用來理氣祛的。”
杜蕓重新抬起頭。
“沈姑娘也懂藥?”
“跟長輩學過。”
“難怪。”
“難怪什麼?”
“這茶送到每桌以後,只有你先聞了氣味,沒有直接口。”杜蕓笑道,“我原本以為是自己多心。”
沈苑清看了一眼面前沒有過的茶。
“多心未必是壞事。”
杜蕓微微一怔。
自便被人說心思太多。
生母勸忍讓,嫡母要守分寸,嫡姐也曾說凡事看得太細,才會活得不自在。還是第一次有人告訴,多心未必是錯。
杜蕓笑意深了一些。
“沈姑娘說得有理。”
花廳外忽然傳來侍通報。
“清河公主到——”
席間眷紛紛起。
謝以寧穿著一朱紅宮裝走進花廳。與三皇子同年,卻遠比宮中多數公主明快。後除了宮,只跟著一名始終低頭的黑侍衛。
那人腰間佩刀,步伐極輕。進門以後便站到門側,像一道不會引人注意的影子。
眾人向公主行禮。
謝以寧抬手讓人起,隨後徑直走到沈苑清面前。
“你便是沈家找回來的大姑娘?”
“臣沈苑清,見過公主。”
謝以寧仔細看了一遍。
周圍人都以為會詢問沈苑清這些年在何,誰知第一句話卻是:“聽說你投壺勝過沈既白?”
沈苑清已經是今日第二次聽見這件事。
看向孟如素。
孟如素立即搖頭,表示不是自己傳的。
“是。”沈苑清答道。
“會騎馬嗎?”
“會。”
“箭呢?”
“一點點。”
謝以寧眼睛一亮。
“下月西郊馬場有春獵,我原本還愁找不到人同我一隊。孟如素騎馬太慢,杜蕓又總說嫡母不許去。你既然會,便與我一組。”
孟如素不服:“我的馬只是比公主慢一些。”
“慢半圈也一些?”
“公主每次都騎馬,我騎的只是孟家馬廄里的青驄。”
“下次我借你一匹。”
謝以寧說完,又看向杜蕓。
“至于你,我親自給杜夫人送帖子。若仍不許你去,我便進宮找父皇替你說。”
杜蕓連忙道:“不必驚陛下。”
“自然不是真找父皇。”謝以寧低聲音,“嚇唬而已。”
杜蕓忍不住笑了。
高靜宜離得不遠,未必沒有聽見,卻只能端起茶盞裝作不知。
謝以寧重新轉向沈苑清。
“你可答應?”
是公主,邀請本就帶著上位者不容輕易拒絕的意味。可沒有用份命令,而是等沈苑清回答。
沈苑清道:“好。”
“那便定了。”
謝以寧滿意席。
後的黑侍衛始終沒有抬頭。只有謝以寧落座時,他向前半步,替移開可能絆住擺的矮凳,又在坐穩後退回原。
作練而安靜。
謝以寧似乎早已習慣邊始終有這個人。
沈苑清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
巳時末,認親禮正式開始。
沈路與沈兆從前院過來,幾名邀男客也在花廳外側落座。男賓客之間隔著鏤空木屏,既不至于完全混坐,也能共同見證沈家嫡長歸家。
沈苑清走到正堂中央。
沈路命管事當眾宣讀京兆府舊案與沈氏族譜,說明嫡長沈苑清十三年前途中遭劫,如今憑青玉、舊僕證言與當年記錄確認份,正式歸家。
沒有人提起段青梧。
沈家不會在自己的認親宴上主講述兒曾經借過誰的名字。前來赴宴的人縱然聽過消息,也不會在今日當面追問。
宣讀完畢,沈苑清向祖父、父母依次行禮。
沈兆親手扶起,又將一枚刻有沈氏家紋的玉佩到手中。
“苑清既已歸家,往後便是我沈家名正言順的嫡長。”他當著滿堂賓客道,“這些年流落在外,沈家虧欠良多。日後若有人因從前的經歷妄加議論,便是與定遠侯府為難。”
他這番話說得平穩有力。
無論心中藏著什麼,至今日,他給足了沈苑清一個侯府父親應當給予的維護。
席間原本還想探問舊事的人紛紛收了心思。
沈苑清接過玉佩。
“多謝父親。”
父二人相視片刻。
沈兆先出一溫和的笑意,沈苑清也依照禮數回以淺笑。
在外人看來,他們只是分別多年、尚有些生疏的一對父。
禮以後,席間氣氛逐漸松快。
有一名貴終于忍不住問道:“沈姑娘這些年一直住在南邊嗎?”
開口的人名姜明瑤,是鴻臚寺卿的嫡。并無惡意,只是從進門起便對沈苑清十分好奇。
“住過幾年。”沈苑清答道。
“南邊是不是遍地毒蟲?我聽人說,那里還有碗口大的蜘蛛。”
“有。”
姜明瑤臉微白:“你見過?”
“見過更大的。”
“會咬人嗎?”
“你不手它,它多半不會理你。”
姜明瑤原本還有些害怕,聽見這句又生出興致。
“那你會不會分辨哪些蟲有毒?”
“會一些。”
“下次若有人再送奇怪的香料,我可以拿來給你看嗎?我去年收過一盒南境香,過以後臉腫了三日,大夫卻說里面沒有毒。”
沈苑清道:“沒有毒,不代表不會傷人。有人對花、藥格外敏,旁人用了無事,你用了便會起疹。”
姜明瑤第一次聽見這種解釋,連忙追問。
孟如素與杜蕓也湊了過來。
不過片刻,幾個姑娘便從南境毒蟲說到胭脂香料,又從香料談到春獵時如何防蛇。們并沒有因為沈苑清醫出眾便將奉為無所不能的人,只是將當作一個見過許多新鮮事、又愿意認真回答的同齡姑娘。
沈苑清最初仍有些不習慣。
過去基本沒有過這樣的相。
那些與年紀相仿的孩子早已死去。後來跟隨的人敬、畏,極有人會為了胭脂、花草或馬匹圍在邊爭論不休。
孟如素說話溫和,卻會因為謝以寧嘲笑馬不好而認真爭辯;姜明瑤膽子不大,好奇心卻重;杜蕓安靜敏銳,總能比旁人更早留意到話中的細節。
們都有自己的脾氣。
也沒有誰是為了襯托另一個人才坐在這里。
說到春獵,孟如素忽然問:“沈姐姐,你騎的是什麼馬?”
“父親前幾日送了一匹棗紅馬。”
“什麼?”
沈苑清一頓。
還沒有給那匹馬取名。
謝以寧立即道:“要不就勝白。”
沈苑清不解:“勝白何解?”
“你不是剛贏過沈既白嗎?”
孟如素沒忍住笑出聲。
杜蕓低頭掩住角,就連一向端莊的孟令貞也偏過臉去。
沈既白恰好從屏風另一邊經過,聽見這句話,臉頓時黑了。
“公主,臣沒有輸騎。”
“投壺也是輸。”
“那不一樣。”
“輸了便是輸了。”
這還是沈既白平日最常說的話。
如今被公主原樣送回來,他竟一句也反駁不了。
滿堂笑聲中,沈苑清邊也有了極淺的弧度。
沒有給那匹馬取名勝白。
卻第一次覺得,這場原本只為了公開份而設的宴席,似乎并不全是麻煩。
午後,男賓客移往花園賞花。
沈苑清陪崔婉寧送過幾位年長眷,剛回到水榭外,便聽見後有人喚。
“元姑娘。”
這個稱呼在侯府中顯得格外突兀。
沈苑清回頭。
那日在白石倉遇見的灰公子正站在廊下。他今日穿著親王服飾,深紫袍服上繡著四爪蟒紋,腰間束玉帶,旁所有人都與他保持著合乎禮制的距離。
杜令姝站在不遠。
看見沈苑清回頭,向這邊走來。
“王爺認識沈姑娘?”
王爺。
沈苑清看了謝秉鈞一眼。
“言四公子?”
謝秉鈞笑了。
“元姑娘。”
兩個人都曾報過假名,如今卻在滿堂賓客面前知道了對方真正的份。
沈苑清沒有因為他是寧王便重新審視白石倉里的每一句話。微服在外,不愿報出親王份,本就是再尋常不過的事。當日同樣沒有說出真名,沒有資格責怪別人瞞。
依禮行禮。
“臣見過寧王殿下。”
“免禮。”
謝秉鈞看著:“那日在白石倉,沈姑娘只說自己名元青。”
“本王也只說自己姓言。”
“如此算來,還是我先說了假話。”
“臣也沒有說真話。”
“那便相抵。”
兩人相視而笑。
杜令姝站在旁邊,將他們的話聽得清楚。
“白石倉?”問,“王爺何時在那里見過沈姑娘?”
“攬月樓有一筆糧賬出了問題,我去查賬時偶然遇見。”謝秉鈞道,“沈姑娘救了一名舊守夜人,我替攔了幾個倉丁。”
“原來如此。”
杜令姝看向沈苑清,笑意仍舊得。
“王爺很稱贊旁人的醫。沈姑娘能讓他記到今日,想必確實本領不凡。”
沈苑清聽得出這句話里沒有什麼敵意。
寧王妃只是在了解丈夫與一個陌生姑娘如何相識。
“不過是救急。”道,“那位守夜人能醒來,也有殿下相助。”
謝秉鈞道:“當日你我各救一半,這份功勞果然分不開。”
杜蕓恰好隨著孟如素從另一側走來。
看見謝秉鈞,腳步明顯慢了一瞬。
謝秉鈞也看見了。
兩人視線短暫相,又很快分開。
“臣見過寧王殿下。”杜蕓隨眾人行禮。
謝秉鈞停頓片刻。
“起來吧。”
只有三個字。
他沒有在滿堂賓客面前多問,也沒有給超出庶妹份的親近。杜令姝站在他側,是名正言順的寧王妃;杜蕓則只能隨著其他未出閣的姑娘一同向姐夫行禮。
沈苑清并不知道三人之間的舊事。
只覺得杜蕓方才還帶著笑意,見到寧王以後忽然安靜了許多。
孟如素打破沉默:“沈姐姐答應下月與公主一同去春獵。寧王殿下可會去?”
“若無政務,自然會去。”
謝秉鈞看向沈苑清。
“沈姑娘馬如何?”
“尚可。”
孟如素立即道:“說尚可,多半又是在騙人。既白便是信了這一句,投壺輸了還不服。”
“那我很期待。”
謝秉鈞語氣自然。
杜蕓重新抬起眼,臉上已經看不出方才那一瞬的異樣。
甚至笑著說道:“殿下應當小心。沈姑娘很擅長讓人以為只懂一些。”
“你們認識才半日,已經如此了解了?”
“有些事不必認識太久。”
這一句話說得像在談沈苑清,又像不只在談。
謝秉鈞看著杜蕓,沒有立即回答。
水榭另一端,謝承硯正與沈兆說話。
他今日前來赴宴,一是因定遠侯府送了正式帖子,二是因為沈苑清已經參與軍械案多時。皇子親自登門雖然顯得隆重,卻也不至于毫無緣故。
謝承硯越過沈兆肩側,看見沈苑清正站在寧王夫婦與幾名貴之間。
今日與以往不同。
不是因為煙青錦,也不是因為發間多了幾枚珠玉。站在沈家花園里,後有人稱大姑娘,旁又有母親、弟弟和新識的朋友。
終于不再借任何人的名字。
沈兆順著他的目看過去。
“五殿下此前見過小?”
“見過幾次。”
“苑清從前在外,若有失禮之,還請殿下寬宥。”
“沒有失禮。”
謝承硯回答得太快。
沈兆微微一怔。
謝承硯已經向水榭走去。
眾人看見他,紛紛行禮。
“五殿下。”
沈苑清也俯:“臣見過殿下。”
謝承硯站在面前。
“沈大姑娘。”
稱呼變了。
沈苑清抬眼看他。
“殿下今日倒很客氣。”
“這是侯府認親宴。”
“所以呢?”
“今日若再錯稱呼,沈世子大約不會高興。”
不遠的沈兆確實正看著他們。
沈苑清角微彎。
“殿下原來也會顧及旁人是否高興。”
謝承硯道:“偶爾。”
謝秉鈞在一旁聽見,眼中出些許意外。
他的五弟素來不喜歡無意義的寒暄。面對同輩子時雖不至于失禮,也極陪著人說這種沒有實際用的話。
“原來五弟與沈姑娘早已認識。”他說。
“查案時見過。”謝承硯道。
“這倒巧了。我與沈姑娘也是查賬時認識。”
謝承硯看向沈苑清。
沈苑清從他的眼神中看出問題。
“偶然遇見,說過幾句話。與軍械案無關。”
謝承硯沒有追問。
謝秉鈞笑道:“今日是認親宴,五弟便先放過沈姑娘。再問下去,旁人要以為燼燈閣審案審到了侯府花園。”
“五弟已經問了許多次?”謝以寧聽見,立刻走了過來。
謝承硯道:“二姐也對案子有興趣?”
“沒有。”謝以寧回答得干脆,“我只是怕你把剛答應陪我春獵的人嚇跑。”
“不會。”
謝承硯說得十分肯定。
沈苑清看向他:“殿下如此了解我?”
“至知道你膽子不小。”
兩人目相。
謝承硯肩上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舉手時看不出異常。沈苑清卻從他領下方出的一點繃帶判斷,他昨夜大約又沒有好好休息。
“殿下的藥用完了?”問。
謝承硯頓了一下。
“還有一些。”
“傷口若裂開,剩下多也沒用。”
“沈姑娘今日還要替人看診?”
“殿下若愿意付診金。”
謝承硯眼中浮出一點極淺的笑意。
“記在賬上。”
兩人說話時,裴介悄然出現在水榭外。
他沒有靠得太近,只隔著幾步向謝承硯行禮。謝承硯看見他的神,眼底殘留的笑意迅速淡去。
“何事?”
裴介上前,將一張折得極小的紙遞他手中。
紙上只有兩行字。
韓嵩已離軍監。
西郊,辰字廢鐵坊。
謝承硯將紙條收袖中。
韓嵩果然相信白鶴渡的貨船已經安全離開。今日侯府設宴,上京不員與勛貴都在沈家,他以為燼燈閣也會因此放松戒備,終于親自前往藏放軍械的廢鐵坊。
謝承硯等了七日。
等的就是他自己走出軍監。
謝以寧看出弟弟神有變。
“出事了?”
“沒什麼,有些需要立刻理的小事罷了。”
“你現在便要走?”
“嗯。”
謝承硯看向沈苑清。
今日是正式歸家的日子。他原本準備等宴席結束,再與單獨說幾句話。
如今來不及了。
“白鶴渡的七箱軍械已經追回。”他道,“馮鶴與盧萬春也已落網。”
沈苑清并不知道他何時布置的人手。
從將陳老六的口供送出去,到謝承硯截住貨船,只過去一夜。此後七日,他沒有再向詢問任何線索,已經查到軍監部。
“韓嵩?”問。
謝承硯看著:“你怎麼知道?”
“殿下現在離席,能夠讓你親自去抓的人,只剩他。”
謝承硯沒有否認。
“看來今夜之後,上京這條線便能結案。”
“那便祝殿下順利。”
謝承硯轉走出水榭。
謝維翰早已等在前院馬車旁。他今日也來赴宴,卻沒有進院。看見五哥出來,他立即將剛從工部調出的車架名冊遞過去。
“辰字廢鐵坊登記了六輛重軸車,其中四輛與永糧行的尺寸完全一致。”
謝承硯翻上馬。
“廢鐵坊有幾出口?”
“明面上兩,東墻後還有一條運送煤炭的窄道。”謝維翰道,“我已經讓人將圖送給衛長衡。”
“你留在城中。”
謝維翰皺眉:“又不讓我去?”
“韓嵩在軍監多年,手下可能藏有弩箭。你沒有親衛,也沒有上過真正的戰場。”
“可廢鐵坊的車架是我查出來的。”
“所以結案以後,功勞簿上會有你的名字。”
謝維翰仍舊不滿,卻知道兄長不會改變決定。
“那你小心些。”
謝承硯握韁繩。
“等我回來。”
馬蹄踏過侯府門前的青石路。
裴介與燼燈閣侍衛隨其後,一行人迅速消失在長街盡頭。
府樂聲依舊。
沈苑清站在水榭邊,看著謝承硯離開的方向。沒有擔心他是否有能力拿下韓嵩。
已經見過他如何審問曹茂,也知道他怎樣在數個時辰封鎖白鶴渡。
謝承硯能力早已在京城之中有目共睹,無人言它。
寧王謝秉鈞走到旁。
“沈姑娘很信任五弟。”
沈苑清收回目。
“殿下從何看出來的?”
“他帶人去抓一個可能私運軍械的朝廷員,你卻沒有半分擔心之。”
“他既然敢去,便不會毫無準備。更何況,臣不敢與五殿下比肩。”
謝秉鈞笑了笑。
杜蕓在後面喚道:“沈姑娘,公主要去看你的馬。”
沈苑清回過頭。
“來了。”
向謝秉鈞略一點頭,轉走向等在花徑上的幾名姑娘。
今日以後,有了母親、弟弟,也有了第一批可以相約春獵、談論藥草與馬匹的朋友。
與此同時,謝承硯已經帶人奔向西郊。
認親宴尚未結束。
一張真正覆蓋軍監、糧行與邊境的網,卻已經到了收的最後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