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凱旋後的第五日,宮中設宴犒賞北境將士。
帖子在前一日送到定遠侯府。
宮中侍除向沈路、沈兆傳達赴宴旨意,還特意說明,皇帝聽聞侯府尋回失蹤多年的嫡長,命崔婉寧攜沈苑清一同宮。
沈苑清接過帖子時,青黛正在替整理杜蕓送來的幾份舊藥方。
“皇帝為何要見我?”沈苑清問。
前來傳話的郭素貞答道:“大約是因為姑娘剛剛歸家。侯爺與世子都在朝中任職,外祖父又是史大夫。陛下知道此事,召見一次也合乎理。”
崔婉寧卻沒有這樣輕松。
兒剛回府不久,皇帝便借慶功宴召見,其中未必只是一時興起。可圣意不可推辭,只能命人打開庫房,為沈苑清挑選宮的飾。
“宮宴禮數多,你跟在我邊即可。”崔婉寧叮囑,“陛下若問你這些年在何生活,只說輾轉南地、跟隨長輩學醫。其余不愿提的事,不必說得太細。”
“我知道。”
“石貴妃掌管六宮,今日又是三皇子慶功宴,席間難免有人向道賀。你也不必到各宮妃面前臉,依禮行事便好。”
沈苑清點頭。
只是一個朝臣的兒。
即使最近因為失而復得之事在上京引起一些議論,也不值得後宮妃嬪將心思全部放在上。那些子各有兒、家族與恩寵需要經營,沒有誰會為了一個第一次宮的臣平白生出敵意。
宮宴當日,沈苑清隨父母一同宮。
馬車從宣德門駛宮城,經過兩重宮門才停在承華殿外。再往前便不能乘車,所有朝臣家眷都需步行殿。
崔婉寧替兒理了理襟。
沈苑清今日穿一霜青宮裝,擺繡著層層雲紋。發間只用白玉與東珠,沒有過于華麗,卻不會失了侯府嫡應有的面。
“怕嗎?”崔婉寧問。
“不怕。”
“宮里不比家中。”
“我知道。”
確實沒有多懼意。
宮墻很高,往來侍與宮都低著頭,連腳步聲都像經過規矩丈量。可再森嚴的地方也只是由人守著。誰負責引路,誰在暗中觀察,哪一側門可以通往偏殿,沈苑清走過一遍便記了下來。
這并非準備在宮中做什麼。
只是多年養的習慣。
進承華殿以後,男賓客依品級席。
座設在正北高階之上,石貴妃坐在皇帝右側稍低的位置。今日穿著絳紫宮裝,鬢邊簪著金步搖。三皇子立下戰功,滿殿道賀之聲大半都與有關,面上雖保持著得笑意,眼中仍有掩飾不住的驕傲。
蘭嬪、賢妃與幾名低位妃嬪依次座。
們的目偶爾從新近歸家的沈家大姑娘上掃過,有人因容貌出眾多看了幾眼,但也沒有人出言為難。
沈苑清隨母親向貴妃及諸位宮妃行禮,隨後便回到自己的席位。
孟如素坐在斜後方,趁長輩沒有注意,輕輕向眨了一下眼。
杜蕓今日也隨高靜宜宮。
的位置比幾名嫡稍靠後,與沈苑清相隔不遠。謝以寧則坐在階下方的公主席位,一朱紅宮裝,遠遠朝沈苑清抬了抬手。
這些悉的面孔讓宮宴了幾分陌生。
竹聲響起時,謝紹珩換過一親王禮服走大殿。
那日在城門前,他尚穿著沾有風沙與跡的甲胄。今日深黑親王服襯得他肩背拔,腰間仍佩著皇帝特許宮不解的長刀。
滿殿朝臣起。
謝紹珩走到階中央,單膝跪下。
“兒臣參見父皇。”
皇帝謝玄度看著這個得勝歸來的兒子,面上出明顯的笑意。
“起來。”
謝紹珩沒有立刻起。
“此次朔川得勝,并非兒臣一人之功。北境將士苦守數月,軍糧數次斷絕,仍未退讓半步。請父皇先賞有功將士,恤陣亡者家眷。”
謝玄度道:“軍報上列有功將士一百七十二人,兵部已經依功核賞。陣亡士卒的恤也由戶部加發,不會了他們應得的銀子。”
“兒臣替北境將士謝父皇隆恩。”
謝紹珩這才起。
侍宣讀賞賜。
靖王謝紹珩收復邊寨、擊退三部聯軍,加食邑一千戶,賜黃金千兩、良馬百匹。隨軍有功將領各有封賞,石崇山統籌北境糧草,同樣得了皇帝褒獎。
石貴妃端坐席間,接眾人道賀。
謝紹珩是的兒子,也是石家耗費多年扶持起來的皇子。比任何人都清楚,戰功、兵權與軍中聲意味著什麼。皇帝今日給予的每一份賞賜,都會為兒子將來爭奪儲位的籌碼。
宮中從來沒有不求回報的榮耀。
只是今日的慶功宴上,無人會將這些話說出來。
酒過三巡,殿中氣氛漸漸松弛。
幾名樂師奏過慶功曲,謝以寧嫌曲調沉悶,主向皇帝道:“父皇,宮中樂師每年都是這些曲子,兒臣都會背了。”
謝玄度看一眼。
“你若覺得不好,便由你來奏。”
“兒臣今日手疼。”
“方才飲酒時怎麼不疼?”
滿殿傳來輕笑。
謝以寧并不畏懼父皇,仍笑著道:“今日來了這麼多世家姑娘,總有人琴藝比兒臣好。何必只讓樂師助興?”
幾名貴聽見這句話,神各異。
有人躍躍試,也有人迅速低下頭,生怕公主隨手將自己點出去。
謝玄度的目從席間掃過,最終落在沈苑清上。
“沈家丫頭。”
殿中安靜下來。
沈苑清起離席,走到前行禮。
“臣在。”
謝玄度打量著。
此前他只從曹茂口供和謝承硯的稟報中聽過這個名字。如今真正見到,才發現這個失蹤十三年的沈家兒并沒有多流落在外的局促。
站在滿殿王公勛貴面前,禮數無錯,卻不顯怯弱。
“你便是沈苑清?”
“是。”
“聽說你在南地跟隨長輩學過醫?”
“只學過一些。”
謝玄度想起謝承硯肩上愈合極快的傷口。
“還學過什麼?”
“讀書、騎,也略通琴藝。”
“既然以寧嫌宮中曲目沉悶,你便彈一曲。”
“臣遵旨。”
宮人很快抬來一張七弦琴。
琴是宮中收藏多年的老桐木,尋常人在前弦,難免因為張使音發。沈苑清坐下以後,先試了兩個音,又重新調整琴軫。
沒有急著開始。
謝以寧坐在席間,頗有興致地看著。
孟如素小聲問:“沈姐姐琴藝如何?”
“我也沒有聽過。”杜蕓道。
不只們沒有聽過。
崔婉寧同樣不知道兒會彈怎樣的曲子。
這些年沈苑清去了哪里,師從何人,學過什麼,仍有許多空白。沒有兒一次說完,只在每一個普通日子里慢慢了解。
琴音終于響起。
沈苑清彈的是《關山引》。
這并不是宮宴上常用的和曲目。
開篇琴音低緩,像長風越過荒原,吹關外連綿不盡的枯草。片刻以後,弦聲驟然變急,約帶出馬蹄踏過凍土的沉重聲響。
它沒有刻意描繪得勝歸來的熱鬧。
更像是在彈一場尚未被上京看見的戰爭。
邊關長夜、風雪、斷裂的旌旗,以及沒能跟隨大軍歸來的士卒,都藏在越來越沉的琴聲中。
謝紹珩原本正在飲酒。
聽到中段,他慢慢放下酒盞。
那曲子有些地方并不完全合乎宮中樂譜,甚至稱得上鋒利。彈琴的人沒有親眼見過朔川之戰,卻似乎知道一場勝利不會只有凱旋鼓、賞金和滿城歡呼。
在城門前看見了隊伍中的空馬。
如今又將那些空著的位置放進琴音里。
最後一段沒有繼續悲沉。
琴聲越過關山,重新歸于平穩。像殘存的軍隊收攏戰旗,也像風雪終止以後,邊寨城頭再次升起炊煙。
一曲終了,殿中安靜片刻。
謝玄度先開了口。
“為何選這一曲?”
沈苑清起行禮。
“今日是為靖王殿下與北境將士慶功。臣不懂軍中戰事,只覺得他們離家時走的是關山路,歸來時走的也是關山路。”
謝玄度看向三皇子。
“紹珩覺得如何?”
謝紹珩道:“甚好。”
他沒有用華麗辭藻稱贊,只說了兩個字。
可悉靖王的人都知道,他并不輕易這樣評價旁人。
石貴妃也看了沈苑清一眼。
“沈姑娘年紀不大,琴音倒很穩。”
“臣謝貴妃娘娘夸獎。”
石貴妃點到即止,輕拿起酒杯飲了一口。
宮人將琴抬下去。
沈苑清正準備回席,謝玄度卻沒有立即讓退下。
“先站到一旁。”
沈苑清依言退到階右側。
崔婉寧心中生出一不安。
尚未想明白皇帝此舉是何用意,殿外便有侍捧著兩卷明黃圣旨走了進來。
謝承硯抬起眼。
那兩卷圣旨出現得太過鄭重,顯然早已準備妥當,并非皇帝聽過一曲以後臨時起意。
謝玄度看向第五子。
“承硯。”
謝承硯出席跪下。
“兒臣在。”
“你今年已經十五了?”
“是。”
“按照祖制,皇子年滿十五便可議爵。此前朕遲遲沒有給你封號,是想看看你能否擔得起一座王府,也看看你這些年究竟學到了什麼。”
皇帝的語氣不重,滿殿朝臣卻同時安靜下來。
五皇子是已故柳皇後所出的嫡子。
他的封號、府邸與婚事,從來不只是皇帝對兒子的家事。自他封之日起,朝中便會出現一位份、勢力與名分都足以撼朝野的王爺。
“軍監失械一案,你查獲失蹤軍械二十七箱,擒拿涉案吏商戶,未使兵流出國境。用人、布置與決斷皆未有失。”
謝玄度停頓片刻。
“傳旨。”
侍展開第一卷圣旨。
“制曰:朕惟敦敘天倫,必崇藩爵;分茅錫土,所以夾輔宗社。皇五子承硯,毓秀中宮,稟資英毅,持躬端慎,學識夙,令日著。今既屆齡,宜膺冊命。茲特冊封為端王,授以金冊金寶,食邑三千戶,賜第開府。尚其恪遵典訓,敬慎厥德,敦親睦族,毋負朕。欽哉。”
謝承硯俯領旨。
“兒臣謝父皇隆恩。”
宴中朝臣的目已經發生變化。
從今日開始,他不再只是宮中的五皇子。
他是端王。
寧王謝秉鈞坐在席間,神仍舊溫和。謝維翰則出真切笑意,等兄長接過圣旨,才低聲喚了一句:“五哥。”
謝承硯向他看去,眼中的冷肅稍緩。
皇帝又道:“軍械案能夠順利查清,維翰同樣有功。”
謝維翰沒有料到還會點到自己,立即出席行禮。
“皇六子謝維翰,協助查驗重軸糧車、舊河道與廢鐵坊,賞黃金三百兩,準工部觀政。”
謝維翰眼睛一亮。
比起黃金,真正讓他高興的是最後一句。
“兒臣謝父皇。”
謝玄度看著兩個兒子,面上也有一笑意。
“往後到了工部,只顧著翻圖紙。跟著真正做事的人去看看,河堤和道路不是畫在紙上便能修好。”
“兒臣記住了。”
謝維翰退回席間。
眾人原以為封賞到此便會結束,誰知侍仍捧著第二卷圣旨。
謝玄度重新看向沈苑清。
“沈家丫頭,過來。”
沈苑清走回階中央。
已經約猜到這道圣旨與自己有關,卻沒有料到皇帝會在今日、在滿殿賓客面前直接宣讀。
“制曰:朕惟婚姻以正人倫,琴瑟以敦宗室。定遠侯世子沈兆嫡長沈氏苑清,毓秀名門,秉慧敏,儀范端莊,克嫻則,宜配宗藩。茲特指婚皇五子端王承硯,冊為端王正妃。俟及笄之年,命禮部擇吉備禮,以嘉聘。爾其敬承恩命,協贊藩儀,永綏福履。欽哉。”
剎那之間,所有人的目都落到了沈苑清上。
崔婉寧臉微變。
兒才回到邊不到半月。
甚至還沒有真正了解沈苑清這些年的生活,皇帝便已經替定下了未來的夫婿。
可這是圣旨。
皇帝選擇的又是中宮嫡子、剛剛封的端王。
無論從家世、名分還是份來看,這都是旁人求也求不來的婚事。
沈兆最先起跪下。
沈路與崔婉寧也隨之離席。沈苑清在階前緩緩跪下,雙手接過那卷決定未來婚姻的圣旨。
“臣謝陛下隆恩。”
“兒臣謝父皇隆恩。”
的聲音沒有抖。
謝承硯轉頭看向。
沈苑清恰好也抬起眼。
兩人相隔不過數步,各自手中捧著一卷明黃圣旨。從曹茂、徐棠到白鶴渡,他們曾經彼此試探,也曾在箭下救過對方。可誰也沒有料到,一場軍械案結束以後,皇帝會將他們的名字寫進同一道婚約。
謝玄度看著兩人。
這道婚事并非臨時決定。
謝承硯是皇後嫡子,柳家能夠為他提供文臣與清方面的支持,卻缺直接掌握兵權的勛貴姻親。沈家以軍功立足,崔明遠又在史臺位高權重。沈苑清既是沈家嫡長,也是崔家唯一的外孫。
這門婚事能夠替嫡子補足基,也能將沈崔兩家納皇室婚盟之中。
至于兩個孩子依然認識,只是一個額外的巧合。
“都起來吧。”謝玄度道。
謝承硯與沈苑清同時謝恩。
席間很快響起道賀聲。
石貴妃沒有顯不悅。早就知道五皇子遲早會封王,也知道皇帝不會讓皇後嫡子的婚事草率決定。
只端起酒盞,看了謝紹珩一眼。
端王有沈家與崔家。
靖王也有石家、北境軍功,以及即將迎娶的孟氏嫡長。
儲位從來不是一門婚事便能決定。
寧王妃杜令姝隨眾人起道賀。
謝秉鈞看著站在前的沈苑清,眼中掠過一笑意。
那日在白石倉相遇時,他們彼此都用了假名。如今不過數日,那個蹲在泥水中救人的“元姑娘”,已經了他五弟尚未過門的王妃。
謝秉鈞舉起酒盞。
“恭喜五弟。”
謝承硯道:“多謝四哥。”
另一側,謝紹珩卻遲遲沒有飲下杯中的酒。
《關山引》的余音仿佛仍停留在大殿之中。
他記得沈苑清站在城樓上看向那些空馬時的眼神,也記得方才坐在琴前,將一場無人愿意細說的傷亡彈滿殿慶賀之中。
他們只見過兩次,甚至沒有真正說過幾句話。
可當那道賜婚圣旨宣讀完畢,謝紹珩心中仍生出了一來得毫無道理的異樣。
那覺算不上慕,更談不上不甘,只像是偶然看見一件足以令人駐足的珍寶,尚未來得及走近,便已經知道它有了歸。
杜蕓隔著數席向沈苑清。
沒有嫉妒,只覺得這道旨意來得太快。認親宴上,沈苑清還說自己剛剛適應沈家的生活;今日以後,又多了一層端王未婚妻的份。
孟如素輕輕了一下的袖。
“沈姐姐看起來一點也不驚訝。”
杜蕓道:“不是不驚訝,只是不愿讓旁人看出來。”
謝以寧則已經開始高興。
宮宴尚未結束,便向皇帝道:“父皇既然把沈苑清賜給五弟,那下月春獵還能不能讓與兒臣一隊?”
謝玄度失笑。
“只是賜婚,又不是將關進端王府。”
“那便好。”
謝以寧轉頭看向謝承硯。
“五弟不許與我搶人。”
謝承硯道:“二姐先贏了春獵再說。”
“你又不參加子那一隊。”
“我可以看。”
“你今日剛剛封王,便要管未來王妃了?”
殿中又響起一陣笑聲。
謝承硯沒有反駁。
沈苑清坐回席間,崔婉寧輕輕握住的手。
“清兒。”
“母親,我沒事。”
“這道旨意來得太突然。”
沈苑清看著案上尚未飲過的酒。
“圣旨已經接了,突然與否都沒有區別。”
并非甘愿讓人決定自己的人生。
可在這座宮殿中,當著皇帝、親王與滿朝重臣的面抗旨,無法換來自由,只會將沈家、崔家以及所有與有關的人一同拖罪責。
不會為了證明自己不控制,便選擇一條代價最大、毫無勝算的路。
崔婉寧低聲道:“回府以後,母親與你慢慢商議。”
“好。”
宮宴直到酉時才散。
皇帝與妃嬪先行離席,朝臣及家眷依次退出承華殿。沈苑清隨母親走到宮道轉角,謝以寧便從後面追了上來。
“苑清。”
沈苑清停步行禮。
“公主。”
“如今還我公主?”謝以寧道,“等你嫁給五弟,便該我二姐了。”
崔婉寧在旁邊輕聲提醒:“公主,苑清尚未及笄。”
“我知道,又不是讓今日便嫁。”
謝以寧將一枚出宮令牌塞到沈苑清手里。
“下次宮來找我,拿這個可以等兩道通傳。春獵的事不許因為賜婚便反悔。”
沈苑清收下令牌。
“不會。”
“那便說定了。”
謝以寧帶著宮人離開。霍沉仍舊跟在後三步之外,經過沈苑清旁時低頭行了一禮。
孟如素與杜蕓也先後過來道賀。
們沒有圍著婚事追問,只約定改日仍舊到棲雲院看藥方和游記。沈苑清知道,們是在告訴自己,今日多出的婚約不會改變此前說好的事。
等眾人走遠,崔婉寧才發現沈兆與沈路被幾名朝臣留在前面道賀,一時無法。
“我先去前面等你。”道,“不要獨自在宮道上久留。”
“母親先去吧。”
崔婉寧離開以後,沈苑清站在宮墻下,看著手中的宮廷令牌。
“在想什麼?”
謝承硯的聲音從後傳來。
沈苑清回頭。
他已經將封王圣旨給侍,著仍與宴時相同,份卻在幾個時辰發生了變化。
“臣見過端王殿下。”
謝承硯看了片刻。
“平。”
宮道兩側有人守著,兩人邊也各有隨從。
謝承硯仍舊走近兩步。
“賜婚一事,本王事先并不知。”
“殿下是在向我解釋?”
“只是告訴你。”
“如今告訴我,也改變不了圣旨。”
“不能。”
謝承硯沒有以虛假的承諾安。
皇帝已經當眾賜婚。即使他剛剛封為王,也沒有資格將這道旨意視作兒戲。沈苑清同樣不能隨意推拒。
“你不愿意?”他問。
沈苑清反問:“殿下愿意?”
謝承硯看著。
“本王沒有求過這道圣旨。”
沈苑清神未變。
“但也不覺得它是一件壞事。”他繼續道。
沈苑清沉默片刻。
“我也沒有說它是壞事。”
謝承硯眼底浮出極淺的笑意。
“如此便好。”
“好在哪里?”
“至將來再要找你,不必先猜今日該去段府、崔府,還是榆錢巷。”
沈苑清抬眼看他。
“殿下查我的住倒查得很清楚。”
“查案所需。”
“如今案子已經結了。”
“那便是別的所需。”
他沒有繼續解釋“別的”是什麼。
沈苑清也沒有追問。
謝承硯的視線落到發間的東珠,又想起方才那曲《關山引》。
“本王從前不知道你會彈琴。”
“殿下不知道的事還有許多。”
“以後可以慢慢了解。”
這句話說得太過自然。
像是那道圣旨已經替他們預留了足夠漫長的以後。
沈苑清轉開目。
“殿下還欠我診金。”
謝承硯微怔,隨後笑了一聲。
“今日父皇賜了端王府與食邑,應當還得起。”
“那便先記著。”
“放心,本王不會賴賬。”
前方傳來沈既白尋找姐姐的聲音。
沈苑清向謝承硯行了一禮,準備離開。
“沈苑清。”
回頭。
這是謝承硯第一次在沒有審問、沒有試探時,直接的名字。
“怎麼了?”
“今日的琴很好。”
沈苑清看了他一會兒。
“多謝殿下。”
轉走向等在宮門外的家人。
謝承硯站在原,沒有跟上去。
他們之間多了一紙婚約,可突然他想要的并不只是讓依照圣旨為端王妃。
他想知道藏起來的過去,想知道為何會在刺客出手前向袖中暗刃,也想知道徐棠面對時,為何分明滿眼怨恨,卻連一句真正想說的話都說不出口。
可他想知道的也不止這些。
他也想知道,為何總將旁人的生死記得清楚,卻極提起自己;想知道平日喜歡什麼,厭惡什麼,又究竟經歷過怎樣的歲月,才會在十三四歲的年紀擁有那樣冷靜的眼睛。
他記得在雨夜里遞來的傷藥,記得面對利箭時沒有後退,也記得站在滿殿王公貴族之前,將無人留意的戰死者彈進一曲《關山引》。
上確實藏著許多疑團。
可真正令謝承硯無法移開目的,從來不只是那些。
他欣賞的鋒利,喜歡偶爾出的笑意,也向往有一日能夠越過留在兩人之間的界限,看見那個不必時時防備、不必將所有退路都握在手里的沈苑清。
他想知道的過去,他更想為那個能夠讓親口說出過去的人。
皇帝的一紙賜婚沒有憑空造出這份心意,卻給了他一個名正言順走近的機會。
那一點好奇與欣賞尚未長刻骨的深,卻已經足夠讓他期待他們尚未到來的以後。
他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宮門外,崔婉寧已經等在馬車旁。
沈苑清走過去時,沈既白第一個迎上來。
“姐姐,陛下竟把你賜婚給五殿下了”
沈兆皺眉:“如今該稱端王。”
沈既白立即改口:“端王殿下。”
“圣旨是你親耳聽見的。”沈苑清道。
“我只是覺得太快了。”沈既白低聲音,“你才剛回來。”
“及笄以後才會完婚。”
“那也沒有多久。”
沈苑清看著弟弟明顯不快的神。
“你不喜歡端王?”
“倒也不是。”
沈既白見過謝承硯辦案,也知道這位嫡皇子的能力。他挑不出端王份、才干上的問題,只是姐姐才回到家中,忽然便了別人的未婚妻,讓他無端覺得自己了些什麼。
“他若以後欺負你,你要告訴我。”沈既白道。
“你能打得過他?”
沈既白被問住。
片刻後,他不服氣道:“現在打不過,不代表以後打不過。”
沈苑清角輕彎。
“那你先練著。”
一家人先後登車。
馬車駛離宮城時,暮已經籠罩上京。端王封與皇帝賜婚的消息則比他們的車馬更快,沿著各府侍與朝臣之口傳遍長街。
所有人都知道,軍械案結案這一日,中宮嫡子正式封端王。
定遠侯府尋回不久的嫡長,也被一道圣旨寫進了他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