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散去時,已近二更。
定遠侯府的馬車沿街緩緩而行。宮墻高闊,琉璃瓦上的燈火被夜風吹得微微搖曳,車過平整的青石路,聲響沉悶而規律。
沈苑清坐在車,膝上著那卷已經宣讀過的賜婚詔書。
明黃綾錦被宮燈映出溫潤的,軸首所墜的玉料隨著馬車輕晃,偶爾上的角。青黛坐在車門旁,幾次看向那道圣旨,角的笑意了又,最後還是忍不住低聲道:“姑娘今後便是端王妃了。”
沈苑清垂眼著詔書,沒有應聲。
一個份落在上,有時只需侍宣讀幾句話。
可要真正擔起它,往往要用許多年。
在千瘴谷時,谷中之人奉為主上,是因為從死人堆里活了下來,也因為能住谷中那些各懷心思之人。在無聲樓,眾人認這個樓主,是因手里握著他們的生死與前程。
端王妃卻不同。
這三個字不是從誰手里奪來的,而是皇帝親自賜下的。自今日起,朝中權勢、皇室禮法、沈氏門第,都會順著這一紙婚約纏到上。
青黛見沉默,臉上的歡喜淡下去幾分:“姑娘不愿意?”
“談不上不愿意。”
沈苑清將圣旨收好,手指輕輕按住匣蓋。
“若今日換一個人,我才該覺得麻煩。”
青黛想起謝承硯,覺得這句話已經算得上極高的評價。跟隨沈苑清多年,知道自家姑娘看人從來挑剔。無能者不值得費心,多疑者不能令信任,倚仗份強迫旁人的,更是連多看一眼都嫌麻煩。
端王至不是其中任何一種。
他足夠聰明,遇事也不拖泥帶水。白鶴渡那一夜,他在刺客刀下先護住沈苑清,卻并未借此索要什麼。後來查案,他沒有事事依賴留下的線索,更沒有追著詢問所有。
他有自己的判斷,也有自己的分寸。
青黛放低聲音:“殿下待姑娘,應當是好的。”
沈苑清抬眼看。
“你才見過他幾回,便知道他會待我好?”
青黛被問得一滯,隨後理直氣壯道:“奴婢不會看旁的,只會看他在生死關頭先顧著誰。”
沈苑清沒有再說話。
車外傳來巡夜軍整齊的腳步聲,隔著車簾,一陣風卷進來,帶著宮城夜里的涼意。
想起白鶴渡那間昏暗的屋子。
刺客的短刃來得極快,的手已經探袖中,只差一瞬便可放出藏在腕間的蠱。可謝承硯先一步擋在前,刀鋒著他的手臂過去,鮮頃刻浸袖。
他分明看見了當時的作。
卻一個字也沒有問。
沈苑清抬手了被風掀的簾角,語氣平淡:“一個人偶爾做對一件事,不算什麼。日子還長,慢慢看吧。”
青黛應了一聲,眼里的笑卻沒有散。
馬車停在定遠侯府門前時,沈路已經帶著沈兆、崔婉寧與沈既白候在府門。
圣旨先一步送回府中,正堂香案尚未撤去。府中下人顯然都已得知消息,廊下燈火通明,眾人見沈苑清下來,行禮比往日更為恭敬。
“見過大姑娘。”
聲音整齊地落下。
沈苑清看過那些伏低的影,知道從今夜起,他們再看時,先看見的恐怕已不是失而復得的侯府嫡,而是未來的端王正妃。
沒有在門前多言,只道:“都起來吧。”
崔婉寧上前牽住的手。
的手掌有些涼,力道卻比平日更。待進了正堂,仍沒有放開,只將沈苑清從頭到腳看了幾遍,仿佛那道賜婚圣旨不是給了榮耀,反倒忽然將剛剛找回的兒推得離更遠。
沈路落座後,先命人將圣旨供祠堂,隨後才看向沈苑清。
“陛下既已賜婚,這門婚事便是沈氏滿門的恩典。端王殿下是中宮嫡子,品才略皆為諸皇子中的上乘,今日又得封親王,于你而言,并非壞事。”
他說得穩重,沒有因突如其來的賜婚失態,也沒有顯得過分喜悅。
沈苑清道:“孫明白。”
沈兆坐在一旁,目從面上掃過。
今日宴上,他與滿朝文武一同跪下接旨。那一刻,他心里的震遠比面上顯出的更深。
沈苑清回府不過數日。
從一個份未明、來歷難以向外解釋的,一躍為皇帝親自選定的端王妃。此事固然能為定遠侯府帶來榮耀,卻也將與皇權徹底牽在了一。
沈兆并不知皇帝為何忽然定下這門婚事。
或許是因沈家軍中舊,或許是因端王查案有功,皇帝想為這個兒子挑一門面的姻親。無論緣由為何,圣旨既下,沈家便沒有拒絕的余地。
他收斂思緒,語氣仍如平日一般:“禮部不日便會派人登門。婚期雖定在你及笄之後,可納采、問名諸禮都要提前預備。你母親這些年一直為你留著嫁妝,府中也會另行添置。該給你的,一樣都不會。”
沈苑清看向他。
沈兆面上沒有異,仿佛他們之間從不曾隔著十三年前那個雨夜。
也沒有追問,只平靜應道:“有勞父親。”
這聲父親得自然,不親近,也不冷。
沈兆端起茶盞,指腹停在杯沿片刻,到底沒有再說什麼。
崔婉寧卻忍不住開口:“苑清距離及笄尚有一年半。即便禮部議定婚期,也不該剛過及笄便匆匆出閣。才回府不久,府中許多事還沒來得及悉。”
聲音和,態度卻很堅定。
沈路沉片刻,道:“待禮部上門,我會命人說清此事。圣意不可違逆,但的日子總有商議的余地。侯府嫁,也不能草率。”
崔婉寧這才略微安心。
沈既白從進門起便沒有說過幾句話。他坐在末位,眉頭始終皺著,目幾次落在那只裝著圣旨的錦匣上。
等長輩們將正事說完,他終于忍不住道:姐姐妹才回來七日。”
沈路看他一眼:“賜婚并非明日便出嫁。”
“孫兒知道。”
沈既白上這樣說,臉仍舊不好看。
他等了十三年的姐姐,剛住進棲雲院,屋里的書架還沒有填滿,院中剛栽下的花也沒有開,轉眼便了別人家未過門的王妃。
哪怕婚期尚遠,他也覺得心里堵得厲害。
沈苑清看出他的心思,偏過頭道:“你若舍不得我,明日可以再送兩箱書來。棲雲院的書架還空著一半。”
沈既白聽出有意安,眉頭松了一些。
“書自然要送。端王府再大,還能得了我們沈家的書不?”
沈路輕咳一聲。
沈既白知道祖父是在提醒他謹言,悻悻閉上,卻仍在心里打定主意,往後須得多看著些謝承硯。皇子又如何?若敢讓他姐姐委屈,他便是拼著命不要,也得替姐姐討一個說法。
夜已深,沈路沒有留眾人太久。
回棲雲院的路上,崔婉寧始終握著沈苑清的手。到了院門前,卻沒有立即進去,而是低聲問:“你當真不厭惡這門婚事?”
廊下懸著兩盞紗燈。
暖黃的落在崔婉寧眼角,照出那里尚未散去的憂。
沒有問這門婚事能為沈家帶來什麼,也沒有說為親王妃是多大的榮耀。只問是否厭惡。
沈苑清靜靜看了片刻。
“我與端王見過幾次。他并非無能之人,也不是只憑份人的子。若一定要在上京世家與宗室中擇一人為夫,他至是我愿意多看幾眼的人。”
崔婉寧心頭一松,卻又從這番話中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你覺得自己一定要嫁?”
“母親,圣旨已經下了。”
“我不是問圣旨。”
崔婉寧將的手握得更了一些:“我是說,在圣旨下來以前,你是不是從未想過自己可以不嫁?”
沈苑清微微一頓。
千瘴谷從不教人婚嫁。
那里只教人如何活,如何殺,如何在旁人手之前先奪走對方的命。很早便知道,子的婚姻可以是一樁易、一場籠絡,也可以是一條束住手腳的繩索。
可從未認真想過,自己將來是否會喜歡一個人,又是否愿意與那個人共度余生。
那是平安長大的姑娘才有余裕思索的事。
“我從前沒有想過這些。”如實道。
崔婉寧眼中閃過一疼惜。
沒有追問沈苑清從前過著怎樣的日子,只抬手替兒理了理鬢邊被風吹的發:“現在可以慢慢想了。一年半不算短。婚約已經定下,你與端王也不必像毫無干系的陌生人一般避嫌。宮宴、春獵、各府宴集,該見便見,該說話便說話。你總要親眼看看,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沈苑清著,輕輕應了一聲。
“好。”
崔婉寧這才笑了。
那一晚,命何媽媽從正房庫中取出一只上了鎖的紫檀木匣。
匣中不是金銀珠玉,而是一本已經寫了十余年的嫁妝冊。
沈苑清失蹤後的最初幾年,崔婉寧始終堅信還活著。每到兒生辰,便添一田莊、一間鋪子,或存下一套首飾。後來府中許多人都不敢再提那個孩子,只有這本冊子仍在一年一年地增厚。
紙頁已經泛黃,最前面的字跡娟秀工整,越到後來,墨越沉。
沈苑清翻到第一頁。
景和八年的名字下,記著城南良田八十畝。
那一年,還不到周歲。
的手指停在紙頁上,許久沒有翻。
崔婉寧坐在燈下,低聲道:“不知道你喜歡什麼,只能先替你存著。如今你回來了,這些鋪子與田莊該如何打理,都由你自己決定。若是不喜歡,賣了換別的也好。”
沈苑清合上冊子。
“先留著吧。”
頓了頓,又道:“母親替我留了這麼多年,沒必要賣。”
崔婉寧怔了一下。
這一聲“母親”并非沈苑清第一次,可不知為何,今夜落進耳中,與先前都不相同。
眼眶微熱,忙低下頭去整理桌上的鑰匙,怕兒看見自己失態。
沈苑清沒有揭破,只手將散在桌邊的幾枚鑰匙一一歸攏。
母二人坐在燈下,核對那些田莊與鋪面的舊賬。窗外夜風拂過新栽的海棠枝,葉片相,發出極輕的聲響。
這一夜,棲雲院的燈一直亮到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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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端王府新賜的府邸中也未曾熄燈。
府邸位于皇城東南,前是先帝時一位老親王的舊宅。宅院空置多年,屋宇雖不破敗,水道與園木卻都需要重新修整。
謝承硯換了一窄袖常服,正站在正院廊下看工部送來的修葺圖冊。
謝維翰蹲在臺階邊,手里拿著一不知從何撿來的樹枝,在地上畫府中水渠。
“五哥,這里的暗渠堵了至三年。若只照工部原來的圖修,等到夏日大雨,西院還是會積水。”
他說著,在地上用力劃了一道。
“從這里另開一條水道,引到後園荷池,再將東邊地勢墊高半尺,往後便不會淹。”
謝承硯低頭看了一眼:“要多久?”
“若工部肯撥足人手,半個月。”
“明日你去同他們說。”
謝維翰抬起頭:“我去?”
“圖是你改的,自然由你說。”
謝維翰頓時來了神,丟下樹枝便去找負責修府的工匠,走出幾步,又回頭問:“西院是留給未來王妃的?”
謝承硯翻過一頁圖冊:“王府正妃住正院。”
謝維翰一拍額頭,恍然道:“也是。那正院是不是也得改?沈姑娘喜歡什麼?花木、書畫,還是藥草?”
謝承硯翻頁的手停了一下。
他不知道。
他知道沈苑清善琴,知道會醫,知道用暗刃,也知道面對刀鋒時比許多年男子都鎮定。可喜歡什麼花,平日吃什麼,是否畏寒,習慣枕還是枕,他一概不知。
一紙婚約直接將兩個人的名字寫在了一。
可除去共同經歷過的危險與尚未解開的疑問,他們對彼此的尋常生活仍然知之甚。
謝承硯合上圖冊:“不急著改。以後問。”
謝維翰覺得有理,點點頭跑遠了。
衛長衡從院外進來,後跟著幾個捧著賬冊的王府屬。他將人安置好,才走到謝承硯邊。
“殿下,務府送來的人已經點清。長史、典簿、護衛及諸管事皆按親王規制配齊。燼燈閣的人暫未遷王府,仍照舊在外面。”
“嗯。”
“柳大人在前廳等候。”
謝承硯將圖冊給他,轉去了前廳。
柳聞溪剛從宮中出來,上仍穿著服。他是柳家這一代最出眾的人,也是謝承硯生母一族如今真正能做主的人。
柳家在皇後故去後沉寂多年,并非不愿扶持謝承硯,而是始終遵從柳如蘅生前的安排,不在皇子尚且年時將他推上風口浪尖。
如今謝承硯封王開府,許多事便不必再避。
柳聞溪將一冊名單放在桌上:“這些人出、家世、履歷皆已查過。能不能用,還要你自己看。柳家可以替你篩去心懷異志之輩,卻不能替你選出真正可用的人。”
謝承硯翻了幾頁:“舅父辛苦。”
“自家人,不必說這些。”
柳聞溪看著面前已經長的外甥,眼中掠過幾分極淡的欣。
“沈家的婚事,你如何想?”
“圣旨已下,自當遵旨。”
“我問的不是這句。”
今夜似乎人人都不肯聽一句合乎規矩的回答。
謝承硯抬起頭。
柳聞溪與他對視,等得很有耐心。
片刻後,謝承硯道:“我想與相。”
“只是相?”
“有許多事不肯讓我知道。”
柳聞溪微微皺眉,卻聽見他繼續說了下去。
“可我并不只想知道那些事。”
謝承硯想起宮宴上的琴聲,也想起在廊下回頭時,眼底那一瞬極淺的笑意。
“的喜惡,卸去戒備以後是什麼模樣。若有一日愿意親口告訴我從前的事,我自然會聽。若不愿意,我也不打算僅憑一道賜婚圣旨開口。”
柳聞溪看了他良久,神緩和下來。
“你能這樣想便好。婚約給得了名分,給不了信任。雖年,卻不像尋常養在深閨里的姑娘。你若當只是一個需要安置在王府後院的正妃,日後未必留得住的心。”
“我知道。”
“還有一事。”柳聞溪道,“是定遠侯府的兒。無論有多,沈家如今都是你的姻親。你可以查清與你手中案件有關之事,卻不要把當犯人一般審。”
謝承硯淡淡看他一眼:“舅父以為我分不清未來王妃與犯人?”
柳聞溪聽出他語氣里的不悅,反倒笑了。
“分得清最好。”
兩人又談了半個時辰的王府屬與朝中局勢。柳聞溪離開時,已經將近子時。
謝承硯沒有回宮。
侍尚未將寢殿收拾妥當,他便在前院書房暫歇。桌上擺著今日從宮中帶回的金冊與王印,旁邊則放著一只不足兩掌寬的木盒。
木盒中是一套前朝留下的金針。
針細若毫發,共計三十六枚,因配針之法早已失傳,多年來一直封存在宮中醫庫。謝承硯查白鶴渡舊傷藥來歷時偶然見過,今日封後,皇帝準他從庫中取一件舊,他便將這套針帶了出來。
他提筆寫了一張短箋,只有兩個字。
——診金。
裴介進門時,恰好看見他將短箋放進盒中。
“送去定遠侯府?”
“明日送。”
“以端王府的名義?”
謝承硯略一思索:“不必遮掩。”
既已賜婚,尋常往來無需藏頭尾。況且沈苑清并非會因為幾句閑話便困守宅的人,他也不愿將來每見一次,都要借旁人的名義繞上半座上京城。
翌日午後,木盒被送進棲雲院。
沈苑清逐枚驗過金針,便知道這東西極為難得。命青黛從藥匣中取出一只青瓷瓶,重新配滿治刀傷的藥,又親筆寫了“收訖”二字,連同瓷瓶一并送回端王府。
沈既白得知此事時,恰好在前院陪沈兆見客。
他盯著那名端王府侍衛的背影看了半晌,回頭道:“一盒針換一瓶藥,一來一回的,端王倒是會做買賣。”
沈兆放下茶盞:“他們既有婚約,禮數之的往來不必攔。”
“兒子沒有要攔。”
沈既白上這樣說,第二日卻親自抱著三摞書送進了棲雲院,是將沈苑清剩下的半面書架填得滿滿當當。
又過兩日,謝承硯因軍監舊案的卷宗來到定遠侯府,與沈路商議幾名涉案舊將的置。
正事談畢,沈路留他飲茶。
謝承硯從前院出來時,天已近黃昏。沈苑清恰從崔婉寧院中回來,後只跟著青黛與兩名提燈婢。
兩人在抄手游廊前相遇。
府中僕從紛紛退到一旁行禮。
沈苑清也依禮福:“見過端王殿下。”
謝承硯停下腳步:“沈姑娘。”
夕從院墻外斜照進來,落在淺青的上。今日沒有佩戴宮宴時那些繁復釵環,只用一支白玉簪綰發,看上去比殿中了幾分疏冷。
“金針可還合用?”他問。
“尚可。”
“只是尚可?”
“針是好針,可針法在醫者手中。”沈苑清看著他,“殿下若覺得禮送得不夠好,可以再送些別的。”
謝承硯聽出話里的促狹,眉間微微舒展。
“你想要什麼?”
“現在還沒想到。”
“那便先欠著。”
沈苑清沒有推拒:“好。”
兩名提燈婢垂首站在數步之外,青黛也安靜候著。
既是賜婚約,往後他們在宮宴、府宴與親族往來中不了相見。
謝承硯看了一眼後的院落:“住得可還習慣?”
“比起剛回來時,已經習慣許多。”
“若有人讓你不習慣呢?”
沈苑清挑了挑眉:“殿下覺得我會忍著?”
謝承硯邊終于浮出一點笑意。
“是我多問了。”
沈苑清也笑了。
那笑意很淺,卻不似宮宴上面對眾人時那般疏淡。
謝承硯忽然覺得,自己送去的那套金針,確實沒有白費。
兩人沒有在廊下停留太久。臨分別時,謝承硯道:“過幾日皇姑在南苑設春獵,以寧會去。”
沈苑清看向他:“殿下也去?”
“我既已開府,總不能日日只看那些修繕圖冊。”
“那便春獵再見。”
說得自然,仿佛兩人之間那道突如其來的婚約,并沒有將從前的相徹底改變,但又改變了什麼。
謝承硯著走遠,直到那幾盞燈消失在回廊轉角,才收回目。
裴介站在一旁,將這一幕從頭看到尾。
“殿下還去不去兵部?”
“去。”
謝承硯抬步向府門走去,行了幾步,又吩咐道:“讓人去問問南苑的獵場修整得如何。近來春雨多,北坡地,別讓以寧帶人往那里去。”
裴介應下。
第二日,清河公主謝以寧的帖子便送到了棲雲院。
帖子上沒有宮中慣用的端謹辭句,只在末尾添了一行清秀小字——
苑清,春獵若不來,我便親自去侯府搶人。
沈苑清看完,將帖子遞給青黛。
青黛笑道:“公主殿下待姑娘倒是真心。”
沈苑清向窗外。
一場春雨剛過,院中海棠枝頭凝著水珠,芽已經出新綠。
離開千瘴谷後,走過許多地方,也見過許多人。有人畏懼,有人利用,有人向求命,也有人恨不得死。
如今卻有人為留了十三年的嫁妝,有人將自己的書搬來塞滿的書架,有人寫信說要來侯府搶,還有一個人送來一盒金針,問想要什麼。
這些牽絆尚且稚,遠不足以令放下所有戒備。
可并不討厭。
沈苑清抬手,指尖輕輕了一下窗前新生的海棠葉。
“告訴公主,”道,“春獵那日,我一定去,讓不必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