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獵那日,上京城門尚未開啟,定遠侯府的後院便已亮起了燈。
何媽媽帶著人將騎裝、披風與護腕一件件送進棲雲院。崔婉寧昨夜便命人挑好了裳,既怕太素,人在宗室貴眷面前輕視了沈苑清,又怕裝飾太過繁重,騎馬時反倒礙事。
最後選定的是一緋紅窄袖騎裝。
料輕,袖口與腰間以銀線繡著細的雲紋,外罩一件雪青短氅。頭發也不梳繁復的高髻,只高高束起,以一枚赤金發扣固定。
沈苑清從屏風後走出來時,崔婉寧眼中明顯亮了一下。
“這樣很好。”
上前替兒理好領,又親手系披風上的绦。
“南苑雖離上京不遠,山中到底比城里冷。若出了汗,不可立刻。林中道路,也不許為了爭那點彩頭往深去。”
沈苑清任由整理,應得十分順從:“我知道。”
崔婉寧還是不放心:“若是遇見野豬——”
“母親。”沈既白倚在門邊,忍不住笑道,“南苑是皇家獵場,圍獵前自有軍清過山。哪里會有群的野豬等著姐姐?”
他今日也穿了一石青騎裝,腰間佩著短弓,顯然已等得不耐煩。
崔婉寧回頭看他:“就是有你跟著,我才更不放心。你若見了獵,只怕跑得比誰都快。今日照看好你姐姐,不可獨自離隊。”
沈既白臉上的笑立刻僵住。
他原本還想著到了獵場以後上一手,謝承硯看看沈家的兒郎絕非只會讀書。如今被母親當著姐姐的面訓誡,只好不不愿地應道:“兒子記住了。”
沈苑清看他一眼:“你若想爭彩頭,不必守著我。”
沈既白立即站直了:“那怎麼行?母親既把姐姐給我,我自然要看好。”
“你連自己都未必看得住。”
“姐姐未免太小瞧我。”
姐弟兩人一邊說著,一邊往前院去。崔婉寧站在廊下著他們的背影,直到兩人轉過月門,才回吩咐何媽媽將預備好的傷藥再送一份到車上。
沈兆今日另有公事,并不隨行。沈路年事已高,也不喜年輕人的熱鬧。送姐弟二人出門時,沈兆只囑咐了幾句禮數,又將目落在沈既白上。
“了獵場,莫要爭強。”
沈既白道:“父親放心。”
他答得太快,聽著便不大可信。
沈兆皺了皺眉,正要再說,沈苑清已經登上馬車。沈既白翻上馬,沖父親行了一禮,催馬跟在車旁。
車隊駛出城門時,天邊剛剛泛起一線微白。
上京距南苑不過三十余里。沿途道兩側春草新生,河岸柳如煙。各府車馬前後相連,年郎君大多不肯坐車,三五群地騎馬而行,鮮怒馬,笑語不絕。
沈苑清掀開簾角看了一會兒。
從前走過許多路。
有些路藏在深山瘴霧間,一步踏錯便會踩中毒藤;有些路通往無聲樓設在各的暗樁,去時帶著人,回來時卻未必還有命。像今日這般只為赴一場春獵,後跟著侯府車馬,前後皆是世家子弟,于而言反倒陌生。
青黛順著的目出去:“姑娘在看什麼?”
“看他們。”
“他們有什麼好看的?”
“高興得很。”
青黛聽得一怔。
沈苑清已經放下車簾,靠回枕上,語氣中聽不出羨慕,只像是看見了一件從前不曾留意的事。
“原來上京的年人出城,不一定是為了殺人或者逃命。”
青黛心頭微酸,正不知該如何回答,車外忽然傳來沈既白的聲音。
“姐姐,前面就是南苑了。”
沈苑清應了一聲,掀簾向外看去。
南苑依山而建,山腳下早已搭起連綿帳幕。林軍守住各口,旗幟在春風里獵獵翻。靠近山麓的大片平地被圍馬場,數十匹駿馬拴在木欄後,不時揚蹄嘶鳴。
皇家諸王的車駕已經到了大半。
長公主謝沅芷奉皇命作為今日春獵的主人。沒有穿宮中禮服,只著一深紫騎裝,正站在主帳前與靖王謝紹珩說話。
謝紹珩回京不過數日。
他上的風塵已經洗去,眉骨那道淺傷卻仍未完全褪盡。今日他未穿親王常服,只將護臂束得利落,腰間懸著一張烏木長弓。北境數年磨出來的凜冽并未因回到上京而消減,他站在一眾年輕宗室之間,仍是最令人無法忽視的那一個。
旁邊幾名武將子弟正圍著他說北境戰事。
謝紹珩偶爾回應兩句,語氣不重,眾人卻聽得專注。有人問起他陣前一箭殺敵軍主將之事,他只是笑了一聲。
“戰場上死人太多,一支箭沒什麼值得說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那些真正見過他領兵的人都知道,這位靖王在北境從來不是只憑皇子份坐鎮中軍。
他十八歲,已經領過三場大仗。
軍中將士敬他,也畏他。
沈家的車馬停下時,謝紹珩正好轉過。
自車中走下,緋擺掠過腳踏,落地時干凈利落。沒有像旁的貴一樣等婢扶穩,只抬手按了一下車轅,便站直了。
城門上那一眼之後,謝紹珩第二次見到沈苑清。
宮宴那日,他隔著滿殿燈火聽彈完一曲《關山引》。那琴音并不纏綿,甚至帶著幾分刀鋒般的冷意。曲終之後,他原以為自己很快便會忘記,可這幾日偶爾經過軍營,聽見風穿過旌旗,竟還會想起其中兩段。
謝紹珩的目在上停留了一瞬。
長公主已經笑著迎了過去。
“你總算來了。”
一把握住沈苑清的手,先打量的騎裝,滿意道:“我還擔心侯夫人舍不得讓你騎馬,只肯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放在帳中陪們飲茶。”
沈苑清道:“母親確實不大放心。”
“待會兒你跟著我便是。南苑我得很,哪里有兔子,哪里有鹿,我閉著眼睛都能找到。”
謝以寧從長公主後探出頭來:“皇姑昨日還說,去年在東坡追了一上午,連兔都沒見到。”
謝沅芷回頭瞪:“那是兔子運氣好。”
幾句話便引得周圍眷笑起來。
孟如素、姜明瑤與杜蕓也在。幾人都是在認親宴上與沈苑清說過話的,今日再見,已經了最初的拘謹。
姜明瑤最為爽利,見沈苑清佩著短弓,當即問:“你會箭?”
“會一些。”
“會一些是多?”
沈苑清想了想:“獵些尋常東西,應該夠用。”
姜明瑤眼睛一亮:“那你今日同我一隊。孟如素箭差得很,去年十箭只中了一箭,還是旁人死以後,又補上去的。”
孟如素惱得去拉袖子:“你答應過不再提!”
幾名姑娘笑作一團。
杜蕓站在稍後的位置,也跟著彎了彎。今日是隨嫡姐杜令姝前來,騎裝用的是和的杏黃,腰纖細,眉眼清秀。與在認親宴上相比,似乎安靜了些,目偶爾越過人群,落向另一側的寧王府帳幕,又很快收回。
寧王謝秉鈞正陪杜令姝招待幾名宗親。
杜令姝是寧王正妃,今日外眷的坐席、車馬與賞賜,大半都由協助長公主安排。做事周全,面對各府眷時進退從容,便是最挑剔的幾位老王妃也挑不出錯。
謝秉鈞與并肩站在一起,看上去是再般配不過的一對夫妻。
有人向杜令姝問起杜家幾位妹妹,便將杜蕓喚到邊,含笑介紹。謝秉鈞也只在杜蕓過來行禮時看了一眼。
那一眼極短。
短得沒有任何人能夠從中挑出不合禮數的地方。
杜蕓垂著眼,向他喚了一聲“殿下”,又規規矩矩地向嫡姐問安。
謝秉鈞道:“既來了,便隨你姐姐好好玩。今日沒有宮中那些拘束,不必一直守著規矩。”
話是對杜蕓說的,目卻已自然轉向旁人。
杜令姝神不變,只替妹妹理了一下袖:“去吧。別離公主太遠。”
杜蕓應聲退下,指尖卻在袖中輕輕蜷起。
沈苑清并未留意那邊短暫的談。
的視線落在另一名剛剛下車的子上。
孟令貞穿著一月白騎裝,外罩淺金甲,發間沒有簪花,只以一支玉簪束發。的容貌并不明艷,卻極為端正。行走時肩背直,每一步都像是經過仔細衡量。
隨著的出現,原本圍在謝紹珩邊的人不約而同地讓開了些。
所有人都知道,孟令貞與靖王早有婚約。
孟令貞走到謝紹珩面前,依禮福。
“見過靖王殿下。”
謝紹珩抬手虛扶:“孟姑娘不必多禮。”
除此之外,一時竟再無別話。
他們一個剛從北境歸來,一個久居上京;一紙婚約定下這麼久,真正相的時日卻屈指可數。孟家逢年節會往宮中送禮,靖王府也從未過回禮,可那些禮單皆由兩府管事擬定,與他們本人并無多關系。
長公主看了看這個,又看了看那個,笑道:“紹珩,你一走數年,如今回了上京,怎麼同自己的未婚妻還是這樣生疏?”
謝紹珩尚未開口,孟令貞已溫聲道:“殿下在外征戰,肩負軍國大事。如今平安歸來,已經是萬幸。旁的事來日方長,不必急于一時。”
這番話挑不出半點錯。
既替謝紹珩解了圍,也保全了兩家的面。
謝紹珩看一眼,頷首道:“這些年勞孟姑娘掛念。”
孟令貞微微一笑。
只有自己知道,腰間平安結已被指尖攥得發熱。
那不是靖王送的東西。
與謝紹珩都沒有錯。婚約由帝後與兩家長輩定下時,他們年歲尚小,甚至不懂夫妻二字究竟意味著什麼。後來謝紹珩遠赴北境,依舊留在上京,各自走過的路從未匯。
可有些心思一旦生出,便不是明知無就能立刻收回的。
孟令貞松開平安結,面上依舊平靜。
遠號角聲響起,替結束了這場并不難堪、卻也談不上親近的重逢。
負責南苑守衛的軍統領上前稟報,獵場已經清理妥當。長公主命人將今日的彩頭抬上來:一柄鑲嵌青玉的短刀、一張西域所制的弓,以及兩匹尚未馴服的北境良駒。
眾人的目頓時落在那兩匹馬上。
其中一匹通烏黑,額間只有一點白,四蹄修長有力,被馬夫牽出來時仍不耐煩地刨著地面。
謝紹珩看了一眼:“這是北境烏騅。”
長公主道:“正是你這次帶回來的那一批。陛下留了幾匹在宮中,剩下的兩匹賞給今日獵獲最多之人。”
謝紹珩笑道:“皇姐拿我帶回來的馬獎賞我?”
“你若有本事再贏回去,自然還是你的。”
長公主說完,命人在場中設了箭靶。春獵先試弓馬,再分隊林,各家公子與姑娘都可參加。
男子那邊自然以幾位皇子為首。
謝承硯來得稍遲些。他昨日才接下兵部送來的最後一批案卷,清晨又宮見過皇帝,到達南苑時,試箭已經開始。
年親王縱馬穿過營門,墨騎裝被晨風掀起一角。他勒馬停在主帳前,翻落地,先向長公主行禮。
謝沅芷看他一眼:“今日是出來游獵,你卻來得比朝會還遲。”
“皇姐見諒。”
謝承硯上請罪,神卻沒有變化。他與幾位兄長見過禮,又被謝維翰拉去看新改過的弓弩。直至眾人重新圍到箭場邊,他才穿過人群看見沈苑清。
緋站在木欄旁,正低頭挑選羽箭。
謝承硯的目停了停,徑直朝走去。
周圍的人見他過來,紛紛行禮。沈苑清將手中的箭放回箭筒,也向他福了福。
“端王殿下今日來得遲了。”
“你在等我?”
謝承硯問得自然。
沈苑清抬眼:“殿下若愿意這樣想,也無妨。”
謝承硯邊多了一點笑。
他沒有再追問,只轉頭看向木欄後的馬匹:“挑過馬了?”
“還沒有。”
“宮苑里有一匹青驄,步穩,子也好。”
沈苑清道:“聽起來像是給初學騎馬之人預備的。”
“你若覺得我小瞧你,可以挑那匹烏騅。”
兩人同時看向場中那匹仍在甩頭的烈馬。
沈苑清只看了片刻便收回目:“今日是來打獵,不是來馴馬。青驄便很好。”
從來不需要靠一匹難以駕馭的馬證明自己。
謝承硯眼中笑意更深,命人將青驄牽來。
那匹馬青白相間,四肢勻稱,看上去并不如何惹眼。沈苑清走到馬前,先過它的脖頸,又低頭看了看馬蹄。
馬夫忙道:“姑娘放心,這是宮中養了五年的馬,最是溫順。”
沈苑清沒有回答。
的手從馬鞍下方掠過,忽然停住。
“換一副鞍。”
馬夫一愣:“這副鞍昨日才檢查過,并無破損。”
謝承硯已經上前一步:“哪里不妥?”
沈苑清將鞍側一條束帶翻過來。
皮革表面完好,靠近銅扣卻有一道極淺的裂口。若只在平地緩行,自然無礙;可一旦縱馬林,騎手不斷發力,那道裂口遲早會徹底斷開。
馬夫臉驟變,當即跪下:“殿下恕罪!小人昨夜確實逐一查過,絕不敢——”
“先換馬鞍。”謝承硯打斷他,“今日所用鞍全部重新檢查。”
他沒有當場追究,也沒有因一條裂開的皮帶便認定有人謀害。南苑馬眾多,皮革、庫房疏忽、馬夫檢查不細,皆有可能。
衛長衡領命而去。
沈苑清也沒有將此事放在心上。等人換好馬鞍,踩著馬鐙翻而上。作輕捷,腰背直,韁繩落進手中時沒有半分生疏。
謝承硯看著:“只是會一些?”
“我說的是箭。”
“騎呢?”
沈苑清握韁繩,青驄已經載著向前走去。
“殿下自己看。”
沒有回頭。
謝承硯站在原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轉從侍衛手中接過自己的韁繩,翻追了上去。
這一幕被箭場另一端的謝紹珩盡收眼底。
謝紹珩手中握著一張尚未拉開的長弓。
他知道父皇已經為五弟與沈苑清賜婚,也知道他們此前因軍械案見過數次。他本以為那只是一樁由皇帝權衡門第後定下的婚事,如同他與孟令貞一樣,有名分,卻未必有多真心。
可方才謝承硯走向沈苑清時,眼里分明沒有旁人。
謝紹珩垂眼看了一下手中的弓。
那一瞬間生出的不快來得毫無道理。他甚至不能確定自己究竟是在意沈苑清,還是只因多年征戰後忽然發現,上京許多人與事早已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改變。
孟令貞站在不遠,也看見了他方才的目。
什麼都沒有問。
他們尚未婚,甚至算不上悉。沒有資格要求謝紹珩將目落在何,正如謝紹珩也不知道藏著誰送的平安結。
號角再次響起。
第一試箭開始。
謝以寧騎尋常,卻偏要第一個上場。連三箭,第一箭落在靶邊,第二箭勉強靶,第三箭終于中了圈,當即高興得揚起下。
“看見沒有?我今日一定能獵到鹿。”
謝沅芷在旁邊笑道:“先別急著獵鹿。林里的樹不會像靶子一樣站著等你。”
到姜明瑤時,十箭中了七箭,已經算得上閨閣子中的好手。孟如素只中了三箭,卻比去年多了兩箭,自己十分滿意。
杜蕓到第五箭時,遠忽然傳來一聲馬嘶。
的手腕輕輕一,箭矢偏出靶心。
旁人以為了驚,只有杜令姝順著方才的視線去,看見寧王正從馬場另一頭經過。
杜令姝什麼也沒有說。
只是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
到孟令貞時,箭場安靜了幾分。
并非以武藝聞名,可十箭出,竟有八箭落在圈。最後一箭雖稍稍偏離紅心,力道卻十分穩。
謝紹珩道:“孟姑娘箭很好。”
孟令貞放下弓:“時隨家中長輩學過幾年,不敢在王爺面前獻丑。”
仍是客氣周全,挑不出任何錯。
他沒有再說些。
沈苑清已經走進箭場,緋擺被風吹,沒有選子慣用的輕弓,而是隨手取了架上的一張弓。
沈既白站在人群里,比自己上場時還張。
“姐姐是不是拿錯了?那張弓連我拉著都費力。”
謝承硯站在他旁邊:“沒有拿錯。”
沈既白轉頭看他。
這還是賜婚以後,兩人第一次離得這樣近。
他本想問謝承硯為何如此肯定,可沈苑清已經抬起手。
第一支箭離弦而出。
箭鋒正中靶心。
周圍響起一陣喝彩。沈苑清神未變,再度搭箭。的作不快,每一次拉弦都極穩,接連五箭,全數落在圈。
到第六箭時,忽然將箭尖移開了些。
謝承硯看得清楚。
那一箭最終落在紅心之外,只中了第二圈。第七箭與第八箭也是如此。待十箭完,的績恰好與孟令貞相同。
八箭圈。
既足以令人贊嘆,又沒有過分奪目。
姜明瑤立即迎上去:“你這也會一些?”
沈苑清道:“確實只會一些。”
“你方才若不手,分明還能更好。”
沈苑清沒有解釋,只將弓放回架上。
謝紹珩卻看著靶上的十支箭,眉梢微微一。
那不是手。
一個人的箭法或許會時好時壞,可不會恰好從第六箭開始,連落點都控制得那般均勻。前五箭是在靶,後五箭卻是在給旁人看想讓人看見的結果。
有所保留。
謝紹珩非但沒有覺得心機,反而生出幾分興味。
戰場上最忌諱讓敵人看清自己的全部底細。一個懂得藏鋒的人,往往比只會爭強的人活得更久。
謝沅芷親自將一枚彩翎羽沈苑清的箭囊:“今日你跟我一隊。”
謝以寧立即道:“我也要同苑清一起。”
“你箭法這樣差,跟著我們只會搶獵。”
“我可以替你們喊人。”
謝沅芷被纏得沒辦法,只好應下。
男子那邊也很快分好了隊。謝紹珩帶著幾名軍中子弟往北坡,謝秉鈞選擇了地勢平緩的西林,謝維翰則帶著自己改過的小弩,興致地跟在謝承硯邊。
沈既白原本想隨姐姐同行,卻被幾名相的年拉去了東邊。
林之前,他仍不放心地回頭叮囑:“姐姐,別往太深去。”
沈苑清騎在馬上看他:“先顧好你自己。”
謝承硯策馬經過,淡淡道:“我會看著。”
沈既白頓時覺得這句話聽著不大順耳。
可他還沒來得及反駁,謝承硯已經越過他,去了前方。
長公主命人一聲令下,數隊人馬同時林。
春日的山林尚未完全繁茂,枝頭新綠淺淡,地面仍積著前幾日留下的泥。馬蹄踏過落葉,驚起藏在草叢中的飛鳥。
沈苑清與謝以寧跟在長公主後。
走出不遠,前方灌木間忽然竄出一只灰兔。謝以寧忙地搭箭,箭還未放,那兔子已經鉆進另一側草叢。
急得催馬上前:“追!”
長公主在後面喊了一聲,卻沒有住。
沈苑清只好策馬跟上。
灰兔沒追到,謝以寧反倒在林間繞了半圈。等終于勒住馬時,後的眷與護衛已經被繁樹木隔開,只能約聽見遠的人聲。
“它跑得也太快了。”謝以寧懊惱道。
沈苑清掃過地上的馬蹄印:“回去吧。皇姑在找你。”
謝以寧正要答應,忽然看見遠林隙中閃過一抹白。
“鹿!”
再次追了出去。
沈苑清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的韁繩。
“不是鹿。”
話音剛落,那抹白已經從樹後轉出來。
是一匹沒有騎手的白馬。
馬鞍上沾著。
謝以寧臉上的興頃刻散去。
沈苑清翻下馬,走到那匹白馬近前。馬腹有一道被樹枝劃出的傷口,跡并不多,鞍側卻另有幾滴已經變暗的。
那不屬于馬。
手了馬鞍,又抬眼向林子更深。
泥地上留著一串凌的足跡。
有人從馬背上摔了下來,隨後被人扶著往北去了。
“會是誰?”謝以寧低聲音。
沈苑清尚未回答,後已經傳來馬蹄聲。
謝承硯與謝維翰從林間趕來。
他顯然是聽見長公主命人尋找公主,才沿馬蹄印追到此。看清那匹染的白馬後,他立刻翻落地。
“傷的人往北走了。”沈苑清道,“一共三人。其中一人腳步虛浮,另外兩人在扶他。”
謝承硯低頭看過泥上的痕跡:“北邊是靖王那一隊走的方向。”
謝維翰認出白馬鞍側的銀紋,臉微變。
“三哥的馬。”
林中一時靜了下來。
謝以寧下意識攥韁繩:“三哥出事了?”
遠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號角。
一長,兩短。
那是皇家獵場遇險時的訊號。
謝承硯抬起頭,目已沉了下來。
“維翰,送公主回主營,沿途召集軍。”
“那你呢?”
“我去找三哥。”
謝維翰看向沈苑清:“沈姑娘也一同回去。”
沈苑清卻已重新翻上馬。
“腳印經過前面的地便會消失。”握住韁繩,看向謝承硯,“你若想盡快找到人,最好現在就走。”
謝承硯與對視片刻,沒有再勸回去。
“跟我。”
沈苑清揚了揚眉:“殿下還是先顧好自己。”
兩匹馬幾乎同時沖林中。
謝以寧看著他們的背影,很快被層疊樹影遮住。正要催謝維翰追上去,卻聽見北面又傳來一聲號角。
這一次,比方才更急。
而在數里外的北坡之下,謝紹珩單膝跪在冷的泥地上,手中長弓已經折斷。
他面前倒著一匹中箭的鹿。
那支箭卻不是他出的。
孟令貞靠在一棵樹下,月白袖被浸。按著左臂的傷口,臉蒼白,神智卻依舊清醒。
圍在他們周圍的三名軍已經倒下兩個。
最後一人提刀擋在前方。
樹影深,數名蒙面人緩緩近。
謝紹珩從靴中拔出短刃,擋在孟令貞前。
“還能走嗎?”
孟令貞忍住傷口劇痛,站直。
“能。”
看著那道橫在自己前的背影,忽然覺得命運有時實在諷刺。
與他相識多年,今日說過的話加起來也不過寥寥數句。可真到了生死之際,他仍會因那紙婚約與皇子的責任,將護在後。
不他。
他此刻大概也不。
可他若死在這里,絕不會獨自逃走。
林間風聲驟。
謝紹珩握住短刃,眼中再無方才春獵時的散漫。
“待會兒我攔住他們,你往山下跑。”
孟令貞從腰後拔出一柄極窄的短劍。
“殿下不必把我當作只能拖累旁人的閨閣子。”
謝紹珩側過臉,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這位未婚妻。
下一刻,蒙面人的長刀已經劈開林間薄霧。
與此同時,急促的馬蹄聲正從坡下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