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下令封閉南苑後不過兩刻,第一封急報便由前金騎送宮中。
彼時皇帝謝玄度正在紫宸殿批閱南境送來的軍報。
殿中十分安靜,只有紙頁翻與筆尖落在奏章上的細微聲響。侍總管馮讓從殿外疾步而,越過門檻時險些被袍角絆住。
他侍奉皇帝二十余年,極有這樣失態的時候。
謝玄度抬起頭:“何事?”
馮讓跪在案前,雙手將封急報舉過頭頂。
“陛下,南苑送來的急報。靖王殿下在北坡遇刺,負刀傷,孟家姑娘也了傷。刺客死了數人,另有兩名活口,現已被端王殿下命人看押。”
謝玄度握著朱筆的手驟然收。
一滴紅墨落在尚未批完的軍報上,頃刻洇開。
“紹珩傷得如何?”
“回陛下,急報上說并未傷及要害,太醫已經診治。端王殿下與六皇子也無恙。”
謝玄度盯著他:“朕問的是,人是否清醒?”
“靖王殿下始終清醒,已經能夠下地。”
殿沉默片刻。
謝玄度將朱筆擱回筆架,作看似平穩,眼底卻已沒有半點溫度。
“在朕的南苑,在林軍眼皮底下,有人敢刺殺朕的兒子。”
馮讓伏得更低,不敢答話。
“傳林軍左右統領、侍省掌印與南苑苑令即刻宮。命金吾衛接管上京九門,自今日午後至明日卯時,出城之人一律查驗份與路引。”
“奴婢遵旨。”
“再傳大理寺丞陸慎行。”
馮讓微微一怔。
皇子在皇家獵場遇刺,依常制應由大理寺、刑部與史臺共同查辦。三法司中不乏位高資深之人,陸慎行卻只是正六品大理寺丞,年僅二十七歲。
可馮讓只怔了一瞬,便低頭領命。
“是。”
“告訴他,半個時辰進宮。”
馮讓正要退下,謝玄度又道:“將端王送來的箭一并呈上來。”
那支從白馬上拔出的箭很快被送殿中。
謝玄度拿在手里看了許久。
他不曾在北境領兵,卻悉軍中制式。箭尾所用黑羽、細長的三棱箭簇,都像北境軍中的破甲箭,偏偏箭桿不是樺木,重量也差了一錢。
仿得很像。
也正因為太像,反倒顯得刻意。
馮讓低聲道:“端王殿下在急報中說,刺客應當有意將嫌疑引向北境軍中。”
謝玄度沒有應聲。
他想得比這更深。
三皇子剛剛凱旋,五皇子剛因軍案封王,朝中的目都落在這兩個兒子上。偏在此時,謝紹珩遇刺,現場既留下偽造的北境軍箭,刺客上又搜出了一枚端王府牙牌。
那枚牙牌也是新的。
端王府開府所用的第一批腰牌,三日前才由侍省造辦送出。刻紋、漆與編號都沒有錯,若非謝承硯及時命人封存名冊,幾乎足以坐實刺客與端王府有關。
殺三皇子,嫁禍五皇子,再讓皇帝懷疑北境舊部。
一樁刺殺,恨不得將幾個兒子一同拖進泥里。
謝玄度忽然將那支箭擲在案上。
“朕的兒子才剛剛封王,府中屬都未認全,便有人急著替他備好一樁弒兄之罪。”
馮讓不敢抬頭。
“他們當朕是瞎子,還是當朕這幾個兒子都是任人擺弄的蠢?”
天子震怒,殿中所有侍盡數跪下。
謝玄度從座後起,緩緩走下丹階。
“諸皇子皆在南苑,任何一個人手主審,都免不了人疑心偏私。紹珩是遇刺之人,承硯又親自拿了活口,秉鈞封鎖苑門,維翰查了退路。他們可以呈上證據,卻不要再那兩個刺客。”
他停在殿門前。
“朕要一個與他們都沒有干系的人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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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慎行接到口諭時,正在大理寺獄中審一樁侵占民田案。
此案牽涉禮部一名五品員,主犯已經認罪,卻將所有罪責推到了管事上。陸慎行將主犯與管事的供詞攤在桌上,一句句核對,兩份供詞看似相合,時辰卻差了整整一個更次。
宮中侍找到他時,他剛命人重新提審主犯。
“陸大人,陛下急召。”
陸慎行抬頭看了一眼滴。
他沒有詢問緣由,放下卷宗便隨侍宮。
陸慎行出不高。
父親曾任地方縣丞,一生只做到八品小。他二十一歲中進士,先在刑部觀政,後來調大理寺。六年間經他復核的案件不下百余件,得罪的人比結的人多得多。
他并非不知道圓。
恰恰相反,他太清楚場上每一句話該在什麼時候說,又該向何人低頭。只是他更清楚,以他的出,若想往上走,尋常功績不足以讓朝中那些世家真正看見他。
皇子遇刺是一樁會死人的案子。
也是一架能讓他一步登上朝堂的梯子。
陸慎行踏紫宸殿時,林軍兩位統領已經跪在階下。侍省掌印臉灰白,南苑苑令更是伏在地上,連抬頭都不敢。
謝玄度沒有令陸慎行跪太久。
“南苑之事,你聽說了?”
“宮途中已經聽侍說過。”
“朕命你總理此案,大理寺、刑部與史臺各調人聽你差遣。南苑今日所有人等,無論宗室、勛貴還是侍軍,你皆可詢問。”
陸慎行沒有立刻接。
他伏道:“臣職卑微,若查問宗室親王,僅憑大理寺丞的印,恐怕不足以服眾。”
林軍統領忍不住側目。
天子正在盛怒之中,旁人恨不得說一個字,陸慎行卻開口先要權。
謝玄度盯著他片刻,忽然道:“馮讓。”
馮讓捧來一枚金令。
“持朕金令辦案。見令如見朕。”
陸慎行接過金令,終于叩首。
“臣領旨。”
“還有一件事。”
皇帝的聲音從階上傳來。
“查案之前,將今日所有皇子手中的人撤出審訊之地。任何人不得私審刺客,不得毀壞證,也不得借此攻訐兄弟。若有人不服,他親自來紫宸殿向朕說。”
“臣遵旨。”
陸慎行退出大殿時,手中的金令尚帶著案上的冷意。
與他同行的大理寺主簿低聲道:“大人,這案子怕是不好接。”
“自然不好接。”
“圣命難違”
陸慎行將金令收袖中:“況且查五品,只能得罪一個五品。查皇子遇刺,查清了,天下人都會記得是誰查的。”
主簿聽得心頭一跳。
陸慎行沒有掩飾自己的野心。
他想升,想掌權,也想有朝一日不必再為查一個五品而反復衡量其背後的姻親故舊。權力在旁人手中時可以人,在他手中時,至能令那些被在卷宗下的真相有機會重見天日。
至于這條路上會得罪多人,他早在接下金令時便已經有所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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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慎行抵達南苑時,已近申時。
獵場中的春獵早已停下,各府公子眷都留在帳中。通往苑門的道路被軍封鎖,外面另有皇帝派來的前金騎接管守衛。
陸慎行進了主帳,先向長公主與諸王見禮,隨後宣讀皇帝口諭。
帳中無人反對。
謝紹珩靠在椅背上,左肩傷口已經包扎妥當。他聽完口諭,只問了一句:“父皇可還說了什麼?”
陸慎行道:“陛下問王爺是否清醒,傷勢可曾危及命。”
謝紹珩神微微一頓。
他沒有說自己無事,也沒有像平日那樣將傷勢一筆帶過,只低聲道:“勞父皇掛念。”
謝承硯將兩名刺客的關押位置、林中尸與已經收存的箭矢、兵、藥逐一給陸慎行。
“人自帶回以後尚未審過。”
陸慎行看向他:“王爺沒有問?”
“父皇既會另遣主審之人,本王何必多此一舉。”
謝承硯又言:“兩名活口應是兄弟,年長者更在意年輕者。此事只是本王的判斷,未必作準。”
陸慎行點頭,將這句話記隨冊中。
他沒有因為謝承硯貴為親王便全盤采信,也沒有故意駁斥以顯公正,只將其作為一條尚待驗證的線索。
隨後,他抬眼看過帳中眾人。
“陛下有旨,諸位殿下皆與此案有所牽連,不得參與主審。下會逐一錄取證詞。此後若諸位查得任何線索,須先大理寺核驗,不可擅自拿人審訊。”
謝秉鈞道:“陸大人盡管依旨辦案。”
長公主也道:“今日所有名冊、馬匹與資賬目,本宮已命人封存,未曾人過。”
“多謝長公主殿下。”
陸慎行行過一禮,隨後轉吩咐屬:“先驗端王府牙牌,再查今日所有苑車馬。兩名刺客分押兩,換前金騎看守。大理寺仵作即刻驗尸,不許他們上任何一舊傷。”
他頓了一下。
“先不要審人。”
隨行主簿不解:“大人,活口好不容易拿到,若拖得久了——”
“他們既敢行刺親王,早已做好刑的準備。現在問,只會得到別人教他們說的話。”
陸慎行看向帳外。
“先查他們是誰,再問他們替誰辦事。”
這個年輕的大理寺丞自進帳後沒有高聲說過一句話,命令卻一條接一條,從證、人犯到苑中車馬,分毫不。
謝承硯看著他,眼中多了幾分審視。
父皇選了一個很合適的人。
陸慎行想要功名與權位,因此絕不會輕易放過能夠令自己揚名的真相;他又尚未依附任何一位皇子,不必急著替誰遮掩。
這樣的人未必無私,卻比口口聲聲只為公義之人更容易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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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審之權出去後,諸皇子當日便離開了南苑。
皇帝沒有命他們留在那里徒增風險,也沒有將任何一個兒子視作罪人,只令幾人分別回府,不得用皇子份干涉大理寺查案。
至于私下查到的消息,可以呈上,卻不能擅自置涉案之人。
謝紹珩傷勢未愈,被直接接宮中。
紫宸殿只留下父子二人。
謝玄度先看過太醫呈上的脈案,又親眼看了謝紹珩肩上的傷。傷口雖已合,邊緣仍然紅腫,腰側也有大片青紫。
“這就是你在南苑送給朕的平安?”
謝紹珩聽出父皇了怒,難得沒有出言辯解。
“是兒臣大意。”
“你在北境面對千軍萬馬都能回來,到了朕的眼皮底下,卻幾只藏在林子里的老鼠傷這樣。”
謝玄度將脈案扔到一旁。
“你邊的親衛呢?”
“今日是春獵,兒臣沒有將北境親衛全部帶苑中。”
“為何不帶?”
謝紹珩看向父親:“南苑由林軍守衛。兒臣若帶著數十名北境親兵赴皇家春獵,朝臣看見,難免多想。”
謝玄度沉默片刻。
這個兒子在北境待了幾年,到底還是學會了顧忌朝堂。
他既覺得欣,又難免心疼。
“以後該帶便帶。”皇帝冷聲道,“朕若連一個從戰場回來的兒子都容不下,還坐在這張椅子上做什麼?”
謝紹珩抬起頭。
謝玄度已經轉過去。
“坐好。太醫說你傷口不能再裂,別在朕面前逞能。”
謝紹珩依言坐回去,邊卻慢慢多了一點笑意。
“是。”
謝玄度又問:“孟家姑娘如何?”
“傷了左臂,沒有傷及筋骨。”
“是被你牽連。”
“兒臣知道。”
“孟家那邊,朕會另有賞賜。你既護了,往後也待人家好些。”
謝紹珩頓了一下:“父皇,兒臣與尚未婚。”
“朕只你待好些,沒你今日便同拜堂。”
謝玄度瞥他一眼:“你十八歲了,難道連一句人話都不會同未婚妻說?”
謝紹珩想起一路上那句“兩清”,一時無言。
謝玄度看出幾分端倪,倒沒有問,只讓人將一直溫著的湯藥端進來。
“喝了。”
謝紹珩看著那碗濃黑的藥,眉頭終于皺起來。
“父皇,兒臣的傷在肩上。”
“朕知道。”
“太醫已經上過藥了。”
“這是補的。”
謝紹珩不得不接過藥碗。
謝玄度看著他一口不剩地喝完,眼底的怒才稍稍淡去。
直到此時,他才提起端王。
“刺客上帶著承硯王府的腰牌。”
謝紹珩放下藥碗:“兒臣不信是五弟。”
“為何?”
“他若要兒臣死,不會選在自己剛剛封王之時,更不會親自追林中救兒臣。”
“只憑這些?”
“還因為他是兒臣的弟弟。”
謝玄度看了他片刻。
“你記得這句話便好。”
他可以猜忌朝臣,可以權衡各方勢力,卻不愿看見幾個兒子僅憑一塊來歷不明的腰牌便相互拔刀。
“承硯剛剛封王便有人急著將弒兄之罪扣到他頭上。此人既忌憚你在軍中的威,也不愿見他在朝中立足。”
謝玄度眼底再次冷下來。
“陸慎行查明之前,你們誰都不許擅自認定兇手。若有人借機在你耳邊挑撥,先將名字記下來給朕。”
“兒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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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苑清離開南苑後沒有立即回侯府。
孟家的馬車停在行宮外,孟令貞因失尚未恢復,太醫建議先在南苑行宮休養一夜。
沈苑清去看時,帳只留著兩名婢。
孟令貞已經換下染的騎裝,半倚在榻上。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神仍有些疲憊。
“沈姑娘。”
“我來看看你的傷。”
孟令貞示意婢搬來椅子:“今日若沒有你那一箭,我未必還能坐在這里。”
“即便沒有我,你的劍也已經刺出去了。”
“那一劍未必擋得住。”
“至你沒有站在原地等死。”
沈苑清坐在榻邊,拆開太醫重新包扎過的傷口。
藥用得沒有問題,只是包扎得太,傷口周圍已經微微發白。將布松開一層,重新敷藥。
孟令貞看著的作:“沈姑娘似乎很悉刀傷。”
沈苑清道:“見得多了,自然悉。”
沒有解釋在何見過。
孟令貞也沒有追問。
片刻後,忽然道:“今日在林中,王爺回頭救我時,原本有機會獨自突圍。”
“你是他的未婚妻,他自然要保護你。”
“即使不是,他也會救。”
沈苑清抬眼看。
孟令貞臉上沒有談及未婚夫時應有的與歡喜,只有冷靜的判斷。
“王爺親口這樣說的。”
“你不高興?”
孟令貞沉默片刻:“我反而覺得這樣很好。”
不謝紹珩,自然也不愿他將救命之舉說深義重。責任就是責任,恩就是恩,沒有必要借著一紙婚書,將兩樣東西說男之。
沈苑清沒有勸,也沒有問為何這樣想。
替孟令貞系好最後一層布。
“其余的事,往後再說。”
孟令貞第一次仔細看。
上京子若得皇子相救,多半會被家中長輩視作天定姻緣。即使本人不愿,也很有人敢直言恩與慕并非一回事。
沈苑清卻似乎真的認同,人可以激一個人,同時又不他。
“你不會覺得我不知好歹?”
“他救你時是自愿,你并未迫他。難道他救了你,你便必須把心賠給他?”
孟令貞心中某驟然一松。
藏著那枚平安結太久。
久到連自己都快要覺得,在有了婚約以後仍然不能忘記另一個人,是一件見不得的錯事。
低聲道:“沈姑娘,你與傳言中很不一樣。”
“傳言中的我是什麼樣?”
“端莊順,溫良嫻靜。”
沈苑清手上的作停了一下。
孟令貞看著,忍不住笑起來。傷口被牽,很快又皺起眉頭。
這一次,沈苑清眼中也有了淡淡笑意。
兩人之間原本客氣的疏離,就在這一笑中散去幾分。
沈苑清替蓋好薄被,正要離開,孟令貞忽然住。
“林中之事,有一我不知道是否要告訴大理寺。”
“什麼?”
“刺客最初手時,有一個人說過一句話。”
孟令貞回憶片刻。
“他說,‘二郎,過了西閘再換船。’聲音很低,似乎不是說給我們聽的。當時林中混,我只聽見這一句。”
“西閘?”
“上京西城外有一道舊水閘,連著通往水的支渠。但那條水道淤塞多年,尋常船只過不去。我不能確定自己是否聽錯。”
沈苑清問:“你為何沒有在南苑說?”
“當時人太多。刺客既能混皇家獵場,我不知道這句話應當先讓誰聽見。”
并非不愿將線索給朝廷。
只是在上京多年,很清楚一句話落進不同人的耳中,會生出完全不同的結果。
沈苑清略作思索。
“你可以將此事告訴陸慎行,但不要只告訴他一個人。”
孟令貞明白了的意思:“你要告訴端王?”
“他不能主查,不代表他該對所有事一無所知。”
尤其刺客上還帶著端王府腰牌。
這場刺殺真正想毀掉的,未必只有謝紹珩一人。
孟令貞沒有反對。
“今日你救過我。我信你一次。”
“不是信我。”
沈苑清站起。
“是給你自己留一條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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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以後,沈苑清才回到定遠侯府。
崔婉寧早已得到消息,帶著何媽媽守在府門前。沈苑清上雖沒有傷,那件緋紅騎裝卻沾了不跡。
崔婉寧看見時,臉霎時白了。
“母親,是旁人的。”
沈苑清在開口前先解釋了一句。
崔婉寧仍將帶回棲雲院,親眼看著青黛替換過裳,又確認手臂與肩背都沒有傷口,才終于安下心來。
沈既白卻始終坐在外間不肯走。
“你不是說過會練騎?”沈苑清從室出來,看了他一眼,“明日還不起早?”
“我今日若不看著姐姐平安回來,今晚更睡不著。”
他說完,又低聲補了一句:“端王不是也在嗎?怎麼還能讓姐姐裳上沾這麼多?”
沈苑清道:“他是親王,不是神仙。”
沈既白抿了抿,到底沒有再說。
待崔婉寧與沈既白離開,已經過了亥時。
青黛關好院門,低聲問:“姑娘要將孟姑娘的話送去端王府嗎?”
“現在送。”
“用侯府的人?”
沈苑清想了片刻:“你親自去前院,告訴守門人,端王殿下落了一樣東西,請他府中來人取。”
青黛應聲而去。
這話不會瞞過沈家。
沈苑清也沒有打算瞞。與謝承硯已經有了婚約,兩府往來本就正常。至于來人究竟取走什麼,才是不愿讓旁人知道的部分。
不到半個時辰,端王府的人便到了。
來的卻不是尋常侍衛。
謝承硯穿著一深常服,從侯府西側門。沈苑清在棲雲院外的水榭等他,青黛與衛長衡守在通往此的兩條小徑上。
夜已經深了。
水榭外只點著一盞燈,池中春水映著破碎的月影。謝承硯沿石階走來時,肩上還帶著外面的夜。
沈苑清看向他:“王爺親自來取落之?”
“我想了半日,也沒想起自己在侯府落過什麼。”
謝承硯在對面坐下。
“只好親自來問。”
沈苑清將一張寫好的短箋推過去。
“孟令貞在林中聽見的。”
謝承硯看完,指尖停在“西閘”二字上。
“我知道這地方。”
“水道已經廢了。”
“明面上廢了。”
謝承硯抬起眼:“軍案中曾有幾批鐵料從西城轉運,其中一輛車在賬上記著陷舊閘附近的泥地。後來派人去查,只找到幾間荒廢倉房,沒有發現別的東西。”
“你懷疑舊閘下面還有暗渠?”
“不是懷疑。”
謝承硯將短箋折起,收袖中。
“是一定有。”
今日陸慎行當眾下令,不許諸皇子私自查案。謝承硯可以將這句話直接給大理寺,等他們調集人手查驗舊閘。
可刺客既已約定從那里換船,此刻再去,十有八九只會得到一空的河道。
他必須比大理寺更快一步。
沈苑清看出了他的打算。
“你要親自去?”
“不會。”謝承硯道,“我剛封王,又被人塞了一枚與刺客勾連的牙牌。此時親自去西閘,等同于將新的把柄遞給旁人。”
他并不因急于洗清嫌疑便失了判斷。
“派不相干的人去。”
沈苑了然清點頭:“我讓人查水路。”
謝承硯看向。
說的是“讓人”,不是借沈家的家僕,也不是請他代為安排。
在上京之外,果然有自己的勢力。
謝承硯沒有追問那些人是誰,至現在肯坦誠的出一些底給自己,那便是信任。
“好。陸路歸我,水路歸你。查到消息以後,先不要擅自拿人。”
沈苑清問:“為何?”
“此案如今歸陸慎行主查。我們要的是比他早一步知道兇手會做什麼,不是搶在他前面毀掉證據。”
“殿下相信他?”
“我相信他的野心。”
謝承硯將今日紫宸殿點將之事說了幾句。
“陸慎行想借此案往上走,所以比任何人都不愿讓案子被下去。只要證據送到他手上,他會追。”
“若追到的人,是他得罪不起的呢?”
謝承硯淡淡道:“那就看他更怕得罪誰。”
沈苑清明白了。
陸慎行手里握著皇帝的金令。幕後之人份再高,也高不過坐在紫宸殿中的天子。
水榭外吹來一陣夜風。
沈苑清沒有披外氅,鬢邊碎發被風吹。謝承硯看了一眼,解下自己的披風遞給。
“夜里涼。”
“我不冷。”
“沈姑娘的藥囊能治刀傷,未必能治風寒。”
沈苑清沒有接:“殿下若將披風留在這里,明日定遠侯府便會知道你今夜來過。”
“我從西側門進來時,守門人已經看見了。”
謝承硯將披風放在手邊。
“我們有婚約,夜里說幾句話不是什麼大罪。真正不能人知道的,是這張寫著西閘的紙。”
沈苑清看著他。
謝承硯在面前似乎總有一種恰到好的坦然。他不會為了見刻意編造十幾個借口,也不覺得已經訂婚的兩個人私下說話便犯了天大的規矩。
他在意的是事會造怎樣的後果,而不是旁人能不能借此多說兩句閑話。
沈苑清終于將披風拿起來,搭在肩上。
料上還殘留著他的溫。
“這也是診金?”問。
謝承硯眼里浮起一點笑。
“不是。”
“那算什麼?”
“算我想給你的。”
水榭中靜了一瞬。
謝承硯沒有移開目。
他喜歡看冷靜地拆穿旁人的心思,也喜歡偶爾沒有立即答話的模樣。那會讓他覺得,這個人并非永遠都將一切掌握在手中。
沈苑清拉好披風。
“那我收下了。”
“好。”
謝承硯離開侯府時,已近子時。
沈苑清仍站在水榭中。
青黛從小徑另一頭走來,看見肩上的披風,腳步略微一頓。
“姑娘,殿下走了?”
“走了。”
“那水路還查不查?”
沈苑清轉往棲雲院去。
“查。”
片刻後,一道無聲樓令從侯府送出。
同一時刻,靖王府的北境舊部已經開始暗中核查那些仿制軍箭的鍛造手法;寧王府後門也有一名攬月樓掌柜悄然,帶來了西城幾家木行近半年的榆木出貨賬冊。
諸王不能主審。
可一樁同時將數位皇子卷其中的刺殺,不會有人當真坐在府中等候結果。
而大理寺獄中,陸慎行看著剛剛驗出的端王府牙牌,正命人請來侍省最擅長雕刻腰牌的匠人。
那名匠人只看了幾眼,便伏地道:
“陸大人,這枚牙牌不是近日造出的。”
“它至已經備了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