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茂春的尸被送進大理寺後,南苑刺殺案終于有了第一條能夠追查的實線。
陸慎行沒有將驗尸與審訊拖得太久。
孫茂春指甲中留有新漆,家中搜出的木屑也與那枚端王府假牙牌完全相合。兩名活口確是一對兄弟,年長者名為魏鋒,年者名為魏銳,原本是水上的亡命水匪。陸慎行將兩人分開關押,只用幾句真假混雜的供詞,便從魏銳口中套出了福船行管事秦六的名字。
秦六當夜便在西閘暗渠落網。
他供認自己負責替刺客準備船只、兵與退路,卻從未見過真正的雇主。每次傳遞命令之人都蒙著臉,銀子則由不同商號分批送來。
至此,大理寺查清了刺客如何進南苑,也找到了假牙牌的來源。
真正躲在背後的人,卻仍未面。
謝玄度看過陸慎行送來的案報,只下了兩道旨意。
第一道,擢陸慎行暫署大理寺卿,繼續總理南苑案。
第二道,所有涉案人犯無論職高低,一律先行收押,任何人不得借宗親、姻親與舊日功勞求。
皇帝沒有因牙牌懷疑謝承硯,也沒有因仿造的北境箭責問謝紹珩。可他下旨封存侍省近三年的出名冊,又命人重查南苑全部守衛,顯然已經認定此案牽涉宮與朝中之人。
上京表面仍舊平靜。
私下卻已有許多人開始清理舊賬、焚毀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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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皇子謝景澄到靖王府時,帶了滿滿一匣傷藥。
藥瓶有宮中太醫院所制,也有他從自己宮中翻出來的舊,甚至還有兩瓶治跌打損傷的藥酒。負責照料謝紹珩的太醫看過以後,只挑出一瓶能用,其余全部原封不地放回了匣子里。
謝景澄臉不大好看。
“這些藥都是宮里賞的,怎麼會不能用?”
太醫不敢得罪他,只能耐心解釋:“回七殿下,有些藥是治外傷的,有些是解暑的,還有一瓶治的是腹瀉。靖王殿下傷在肩上,用不上。”
謝紹珩半靠在榻上,聽到這里終于笑出了聲。
“你是來看我,還是準備將我藥死?”
謝景澄耳微紅:“我又不知道哪瓶治什麼。”
他今年十二歲,尚未到出宮開府的年紀。量已經高不,眉眼卻仍帶著年人的稚氣。他自喜歡跟在謝紹珩後。謝紹珩離京那年,他才七歲,追著送行的車駕跑出半條長街,最後被宮人強行抱了回去。
此後幾年,謝紹珩每隔兩三個月便會從北境寄信回來。
信中很寫戰事,大多是告訴他北境的雪有多深、軍中的馬吃什麼草,偶爾也會隨信送回一塊風干狼骨、一枚敵軍箭簇,或是一把尚未開刃的小刀。
謝景澄將那些東西都收在箱中,一件也沒有丟。
如今謝紹珩終于回京,他還沒來得及纏著兄長帶自己出城騎馬,便聽說三哥險些死在南苑。
謝景澄在榻邊坐下,盯著謝紹珩包扎嚴的左肩。
“還疼嗎?”
“不疼。”
“太醫說傷口很深。”
“他說得嚴重,是怕我不肯老實養傷。”
謝景澄沒有被哄住:“父皇也說你不能下榻。”
謝紹珩看他一眼:“你究竟是來看我,還是替父皇看著我?”
“都有。”
謝景澄手替他把落的薄被重新拉好,作有些笨拙。
“三哥,你以後去哪里,多帶些親衛吧。”
“怎麼,怕我死了?”
謝景澄臉一下沉了。
“不許說這個字。”
謝紹珩怔了怔。
年低著頭,手指抓著被角。過了片刻,他才悶聲道:“大哥和二哥都不在了。三哥好不容易才從北境回來。”
謝紹珩臉上的笑意淡下去。
他出沒有傷的右手,按了一下弟弟的後頸。
“我不會有事。”
“你保證?”
“保證。”
謝景澄這才抬起頭。
“外面還有人在傳,說那些刺客帶著五哥府中的牙牌。”
“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謝景澄立刻道,“五哥不會害你。”
他說得沒有半分遲疑。
謝紹珩看了他一會兒:“宮中這些話,不要聽,也不要跟著旁人議論。有人越想讓我們兄弟互相猜疑,我們越不能順著他的意思走。”
“我沒有懷疑五哥。”
“我知道。”
謝景澄又坐了一會兒,忽然想起自己帶來的另一件東西。他從袖中取出一只掌大小的木雕。
那是一匹小馬,雕得不算細,一條後甚至比其余三條稍短。
“這是我自己刻的。”
謝紹珩接過木馬,忍住笑:“怎麼了一截?”
“第一回沒刻好。你若不喜歡,還給我。”
謝景澄手便要搶。
謝紹珩已經將木馬收進枕邊:“送出來的東西,哪里還有收回去的道理?”
“那三哥傷好以後,教我騎。”
“好。”
“不能像以前一樣只說我年紀小。”
謝紹珩舉起右手:“等傷好了便教。”
謝景澄這才滿意。
門外親衛進來稟報,說北境幾名舊將送來了查驗箭簇的結果。謝景澄知道兄長有正事,沒有繼續糾纏,起準備離開。
走到門前,他又回過頭。
“三哥。”
“嗯?”
“我明日再來看你。”
謝紹珩靠在榻上,手中仍拿著那匹長短不一的木馬。
“好。”
謝景澄離開後,謝紹珩將木馬放到枕邊最顯眼的位置,這才讓親衛進來。
兄弟之從來不只在刀之下。
有時只是一個傷後不肯好好臥床的人,愿意在榻上多躺半日,等十二歲的弟弟明日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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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苑清收到千瘴谷信時,正在棲雲院陪崔婉寧核對莊田賬冊。
送信的是一名賣藥老人。
他將一簍曬干的白芷送到侯府側門,只說是沈姑娘先前訂下的藥材。藥簍底部藏著一截中空竹管,竹管中只有一張寫滿細字的薄紙。
紙上是桑緹的筆跡。
此前谷中生,沈苑清已經死叛徒,又命桑緹除去幕後之人。原以為事就此結束,可桑緹清點藥庫時發現,有人暗中取走了育蠱所需的赤藤與蛇眠草。
這兩味藥并不罕見。
真正令人在意的,是巫行止重新打開了已經封閉兩年的育蠱室。
晏無咎死後,沈苑清廢除了以嬰孩試蠱的舊制,封死育蠱室,將尚未送蠱池的孩子分別安置。谷中有人不滿,卻沒有人敢公開反對。
沈苑清離谷日久,巫行止便開始以“谷中不可沒有下一代圣”為由召集舊日蠱師。他尚未正式下蠱,卻已經從南境幾無籍村寨帶回了七個孩子。
信的最後只有一句話。
——屬下已封住育蠱室,但巫副谷主不肯印,請主上親自定奪。
沈苑清看完,將信紙放在燭火上。
火舌迅速吞沒字跡。
青黛站在一旁,臉已經變了。
“巫行止想重新煉蠱?”
“他不是想。”
沈苑清看著紙灰落銅盆。
“他已經開始了。”
“可他當年幫姑娘殺過晏無咎。”
“所以他覺得,自己有資格替我決定千瘴谷該留下什麼規矩。”
巫行止救過,也曾在最勢弱時打開舊谷主的室。可他幫殺晏無咎,并非因為憎惡蠱舊制,只因他認定晏無咎已經不住谷中各堂。
他扶沈苑清坐上谷主之位,是因為是那一百多個孩子中唯一活下來的人。
在巫行止眼中,的存在恰好證明蠱之法沒有錯。
錯的只是死的人太多,活下來的人太。
“備車。”沈苑清道。
青黛立刻應下:“奴婢這便去告訴喬先生。”
“先不用告訴無聲樓所有人。”
沈苑清起走到窗前。
七個孩子尚未被下蠱,說明桑緹暫時控制住了局面。但桑緹只掌藥庫,聞朔遠在谷外料理商路,真正能夠調谷中各堂的仍是巫行止。
必須親自回去。
不僅因為那七個孩子,也因為的婚約已經傳到南境。巫行止今日敢以將來要嫁皇家為由重開育蠱室,明日便敢說谷主已經歸屬于端王府,千瘴谷應另立新主。
沈苑清可以容忍下屬有私心。
卻不能容忍有人借不在,重新親手封存的東西。
“姑娘準備如何同夫人解釋?”青黛問。
“義父前些日子來信,說舊傷又犯了。”
“邵莊主只是抱怨手腕雨天發疼。”
“舊傷發疼也是舊傷復發。”
青黛沉默片刻。
覺得這句話若讓邵允聽見,義父大概會先罵沈苑清拿他做借口,再親手替準備回谷所需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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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婉寧聽說兒要離京,手中茶盞許久沒有放下。
“要去多久?”
“快則一月,慢則兩月。”
“你義父的傷很重?”
“不危及命,只是拖得太久,往後會影響施針。”
這話不算全然作假。
邵允右腕確有舊傷。只是他醫高明,這些年一直自行調養,遠沒有到非得沈苑清趕回去照料的地步。
崔婉寧不知道這些。
只知道邵允救過自己的兒,又將沈苑清養到十三歲。于于理,沈苑清都該回去探。
“應當去。”
縱然舍不得,也沒有阻攔。
“只是路途遙遠,你不能只帶青黛。府中挑十名護衛隨行,再帶兩個悉沿途州縣的管事。銀錢、藥材與換洗裳都要備足。”
“母親,我不需要那麼多人。”
“你如今不是獨自在外行走的江湖人,是定遠侯府的嫡長,也是陛下親自賜婚的端王妃。帶的人太,旁人只會說侯府輕慢你。”
崔婉寧說得理所當然。
沒有問兒的義父住在何,也沒有借機安排人監視,只以侯夫人的份替兒置辦遠行應有的儀仗。
沈苑清沒有再拒絕。
沈兆得知後也沒有刁難,只問清大致方向,命人備好通關文牒。
“你母親剛找回你,自然不愿你遠行。既然非去不可,沿途按時送信回來。”
“兒明白。”
沈兆看過片刻,又道:“你義父于你有救命養育之恩。若有需要侯府相助之,盡管讓人傳話。”
他仍是態度平和的父親,也仍是守禮的兒。那層看似安穩的關系尚未被打破,誰也不會在沒有足夠證據時先撕開表面。
沈既白卻比崔婉寧更難勸。
“姐姐才回來多久,又要走?”
“最多兩個月。”
“兩個月還不久?”
“從前你十三年都等了。”
沈既白被堵得無話可說,半晌才道:“那我同你一起去。”
“不行。”
“為什麼?”
“你要讀書,也要練騎。”
“路上也能讀。”
沈苑清看著他:“我不是出去游山玩水。”
沈既白知道這件事沒有商量余地,臉頓時沉下來。他沒有向父母告狀,也沒有繼續糾纏,只在當晚抱了好幾冊沿途州府輿圖送到棲雲院。
“這些地方我雖沒去過,書里卻寫得清楚。你帶著,免得走錯路。”
沈苑清翻了翻。
其中一冊還是沈既白親手抄錄的。山川、驛站、渡口,凡是書中提到的地方,他都用朱筆作了標記。
沒有說自己本不需要這些東西,只將書全部收下。
“好。”
沈既白站在書案前,終于又多說了一句:“早點回來。”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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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前三日,崔婉寧帶著沈苑清去了端王府。
端王府尚未正式開府,前院屬卻已基本安置妥當。正院的水渠按照謝維翰改過的圖紙重新修整,後園則仍有大半地方空著,工匠正在拆除幾座年久失修的亭臺。
崔婉寧今日前來,是為查看未來王妃正院的規制。
與王府長史核對屋舍,沈苑清則由青黛陪著去了後園。
謝承硯已經在那里等。
他顯然剛從大理寺回來,上還穿著親王常服。石桌上放著兩樣東西,一只狹長木匣與一枚烏木令牌。
“何時走?”他問。
“三日後。”
“去哪里?”
沈苑清看向他。
謝承硯沒有等回答,便又道:“若不方便說,不必告訴我地方。只告訴我往哪個方向。”
“南邊。”
“何時回來?”
“大約兩月。”
“危險嗎?”
沈苑清略作思索:“未必。”
“那便是有。”
“我能理。”
謝承硯當然知道能理。
能在刺客刀下冷靜判斷退路,能讓自己的人一夜查清西閘水道,也能用一支箭救下孟令貞。從來不是離開他便無法活下去的人。
可知道強大,與不擔心,是兩回事。
“南苑案還沒有結束。”謝承硯道,“此時離京,路上可能有人盯著你。”
“所以我來見你。”
沈苑清向青黛看了一眼。
青黛退到園門前。
片刻後,兩道人影從尚未修繕完的西側回廊走出。
一男一,皆穿尋常深裳。男子三十歲上下,面容溫和,舉止更像替人寫信算賬的先生;子年紀略輕些,鬢邊簪著一支不起眼的木簪,袖間約帶著脂香氣。
他們走到石桌前,沒有跪,只向沈苑清俯行禮。
“姑娘。”
“喬文諒,白綰。”沈苑清向謝承硯介紹,“他們掌著我在上京的一部分人手。”
謝承硯看向二人。
喬文諒外表溫和,右手食指與中指卻留著常年握筆形的薄繭。白綰上的脂氣并非來自一種香料,顯然時常出不同子的宅。
這些人不是用來沖鋒陷陣的死士。
他們藏在人群之中,聽見旁人不會在意的聲音,再將零散消息送到沈苑清面前。
這樣的勢力一旦真正鋪開,比幾十名持刀護衛更難防備。
“我離京以後,他們會繼續查福船行與西閘。”沈苑清道,“若你需要他們做事,可以直接傳信。”
看向喬文諒與白綰。
“南苑案未結以前,端王的命令只要不損及自己人,你們可以照辦。”
喬文諒與白綰同時應道:“是。”
謝承硯沒有立即接。
“為何給我?”
“因為我要走了。”
“這不是理由。”
沈苑清沉默片刻。
很將自己的人到旁人手中。
人心比蠱蟲更難控制。蠱蟲認、認香、認宿主,人卻會衡量利弊,也會在命令與私之間作出不同選擇。
喬文諒與白綰知道的一部分。讓他們與謝承硯接,等同于親手在自己的防線上打開一道門。
“你救過我,也沒有追問我不愿說的事。”道,“我愿意信你一次。”
謝承硯看著。
園中工匠敲擊木料的聲音從遠傳來,一下又一下,襯得兩人之間愈發安靜。
他沒有再推拒。
“我不會讓他們做與此案無關之事,也不會借他們查你。”
“你若想查,也未必查得到。”
“那我更不必浪費人手。”
沈苑清眼里浮出一點笑意。
喬文諒與白綰退下以後,謝承硯將石桌上的烏木令牌推到面前。
“這是端王府的通行令。沿途若遇府封路,出示此,可以調用驛馬,也可以讓當地員送信回京。”
沈苑清拿起令牌看了一眼。
背面刻著端王府印記,正面則有一道極細的暗紋。與刺客所帶的假牙牌不同,這枚令牌顯然經過特別理。
“南苑案剛出現一枚假腰牌,王爺便敢再送我一枚?”
“正因為出現過假的,這一枚才不能輕易被人仿造。”
謝承硯手,在令牌邊緣按了一下。
原本平整的木面彈開一層極薄暗格,里面嵌著半片只有指甲大小的金葉。金葉上的私印紋路,與端王金冊所用印紋一致。
“府若仍不信,打開給他們看。”
沈苑清合上暗格,將令牌收起。
“還有什麼?”
謝承硯打開那只狹長木匣。
里面是一件折疊整齊的甲。甲片薄如魚鱗,以不知名的銀灰細線串聯,拿在手中并不沉重。
“北境鐵所制,尋常刀劍割不開。”
“這是靖王從北境帶回來的?”
“我向三哥要的。”
“王爺如何同他說?”
“未來王妃要出遠門,我拿來送人。”
沈苑清看著他:“靖王沒有問我去哪里?”
“問了。”
“你如何回答?”
“我不知道。”
謝承硯說得坦然。
“他便沒有繼續問。”
沈苑清拿起甲。甲片冰冷,指腹過時發出極輕的聲。
“我用不上這個。”
“我知道你有自保的本事。”
“那為何還送?”
謝承硯看著:“你若肯穿著,我在上京能分一份心。”
這句話沒有許諾,也沒有故作深。
只是直白地告訴,他會擔心。
沈苑清握著甲,許久沒有將它放回木匣。
“好。”
謝承硯眉間略微舒展。
“我會派四名王府騎衛護送你到青州驛。”
“不必送那麼遠。”
“從上京到青州道往來之人最多,也是最容易被人盯上的一段。”
“出了青州,他們便回來。”
“可以。”
沒有借保護之名強行跟隨,也沒有追問青州之後要轉往哪條路。
沈苑清將甲給青黛收好,又問:“西閘的事查得如何?”
“陸慎行已經拿到秦六。假牙牌與仿制軍箭都是半年前開始準備的,真正決定嫁禍給我,卻是在我封王之後。”
“有人一直等著諸位皇子走到足以互相爭奪的位置。”
“是。”
“你覺得是哪一個人?”
“還不知道。”
謝承硯沒有因為將暗衛給自己,便順勢自己的全部。他只將能夠公開的案告訴,至于那些替他查過西閘、盯住碼頭的人是誰,始終沒有提及。
沈苑清也沒有問。
信任不是一次出所有底牌。
而是明知對方仍有所瞞,也愿意先將自己的一角遞過去。
兩人沿著尚未修好的後園慢慢向前走。
走到正院西側時,沈苑清看見一片剛剛翻過的空地。
“這里準備種什麼?”
“原本要種牡丹。”
“現在呢?”
“維翰說你可能更喜歡藥草。”
沈苑清低頭看了看泥土:“地勢太低,若種喜干的藥,過了雨季會爛。”
謝承硯停下腳步。
“等你回來以後,自己決定種什麼。”
沈苑清向那片空地。
端王府仍在修繕,梁柱上留著新漆,石階旁堆著尚未鋪完的青磚。它還不像一座已經有人居住的王府,更像是一正在等待主人決定模樣的宅院。
謝承硯沒有說這片地一定屬于,也沒有用婚約要求喜歡什麼。
只是將它留著。
“那王爺替我留好。”沈苑清道。
“我回來以後再看。”
謝承硯看著:“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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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定遠侯府的車馬從南城門離京。
崔婉寧親自送到城外長亭。
替沈苑清整理過披風,又反復叮囑青黛按時送信。臨上車前,將一只裝著銀票與碎銀的匣子塞進兒手中。
“在外面不要舍不得用。若是不夠,便讓人回來取。”
沈苑清道:“母親已經給了很多。”
“帶在上才算你的。”
崔婉寧握住的手,許久才慢慢松開。
沈兆沒有親自送出城,只讓邊管事帶來一句話,說府中一切安好,讓辦完事盡早回來。
沈既白騎馬跟了十里。
直到前方道分岔,他仍不肯勒馬。
“姐姐,我再送一程。”
“你今日還要回書院。”
“遲半日也無妨。”
“沈既白。”
沈苑清第一次連名帶姓地他。
年知道已經決定,終于不不愿地停下。
沈苑清從車窗中取出那冊他親手標注過的輿圖。
“我帶著。”
沈既白看見那冊書,眼中的不快才散了些。
“記得看。”
“好。”
“還有——”
“按時送信,遇事不要逞強,盡早回來。”
沈苑清替他說完。
沈既白被說得耳發紅:“知道便好。”
車馬重新啟程。
他獨自站在岔路前,看著侯府車隊越來越遠,直到再也不見,才調轉馬頭。
謝承硯沒有出現在城門前。
皇子親自出城送未婚妻遠行,難免引來過多目。他只派了四名王府騎衛隨行,又讓衛長衡提前送來一封沿途驛站的名錄。
車隊行出上京五十里後,青黛掀開車簾向後了一眼。
明面上的騎衛跟在不遠。
更遠的山坡與樹林之間,似乎還有人影偶爾出現,卻始終不曾靠近。
“姑娘,後面好像還有人。”
沈苑清也看見了。
那些人行蹤極穩,既不跟得太近,也不讓車隊完全離視線。若不是自習慣留意山林中的每一點靜,未必能夠發現。
“是端王的人?”青黛問。
“不知道。”
沈苑清放下車簾。
謝承硯沒有告訴自己另外派了人,也不知道那些人來自何。可他們只守著外圍,沒有探查車中消息,更沒有試圖跟隨的暗線。
“只要不過青州,不必理會。”
“若出了青州還跟著呢?”
“再看。”
沒有因有人暗中保護便立刻怒。
正如謝承硯沒有因瞞目的地便強行追查。
兩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學著靠近對方的邊界,又不真正越過去。
七日後,車隊抵達青州。
四名端王府騎衛依約停在驛站之外。至于那些始終藏在遠的人,也在當夜失去了蹤影。
次日清晨,定遠侯府的車隊繼續沿道南下。
行至一山城時,沈苑清命侯府管事帶著大半護衛暫住驛館,只說前往杏林山莊的山路狹窄,車馬過多反而不便。
換乘一輛尋常青篷馬車,邊只留下青黛與兩名心腹。
又過十日,遠山巒終于顯出悉廓。
杏林山莊坐落在山腰,大片藥田沿著山勢鋪開。正值春末,杜仲、黃與白芍已經出新葉,空氣里彌漫著曬藥時特有的苦香。
馬車剛停在莊門前,一名背著藥簍的年便從石階上跑下來。
“苑清!”
他邵,是邵允邊養大的孩子。
青黛掀開車簾。
沈苑清踩著腳凳下來,抬眼便看見站在藥廬前的邵允。
他手里還拿著一冊醫案,袖上沾著沒有拍凈的藥末。許久未見,他鬢邊似乎又添了些白發,臉卻并無半點舊疾復發的模樣。
邵允看了看,又看向後的車馬。
“聽說我病得連針都拿不穩了?”
沈苑清面不改:“手腕雨天疼,也是病。”
“所以你便拿我做幌子?”
“義父養了我這麼多年,借個名聲而已。”
邵允冷笑:“怎麼不干脆說我快死了?”
沈苑清走到他面前,手替他拂去肩上的藥末。
“這不是回來看看,確認您還能活多久嗎?”
邵允瞪著。
片刻後,他抬手重重拍了一下的後腦。
“沒良心的東西。”
罵完以後,他卻沒有再問為何忽然回來,只轉往藥廬中走。
“廚房留著飯。先吃,吃完再滾回你的千瘴谷殺人。”
沈苑清站在原,看著他的背影,眼中終于有了很淺的笑意。
青黛也笑起來:“邵莊主知道姑娘要回谷。”
“他若猜不到,便白做了這麼多年的義父。”
沈苑清正要跟上,邵卻悄悄塞給一枚用蠟封好的竹筒。
“是桑緹長老送來的。”
竹筒中只有一張短箋。
——七名尚在,育蠱室已經封死。巫行止召集蟲、刑兩堂,請主上回谷議事。
沈苑清看完,將紙條攥掌心。
他不是請回去。
是在用兩堂人馬等回去。
山風從藥田盡頭吹來,帶著南境悉的熱氣息。更遠,層疊群山之後,便是終年被瘴霧籠罩的千瘴谷。
沈苑清抬起眼。
離谷數月,有人顯然已經忘了,那張谷主之位究竟是誰用奪來的。
“告訴桑緹。”
將短箋遞回邵。
“看好那七個孩子。”
“其余的人,一個都不要。”
邵問:“等到什麼時候?”
沈苑清向南方。
“等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