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山莊的晚飯比定遠侯府簡單許多。
一鍋山菌燉,兩碟剛從藥田邊摘下來的野菜,另有一盤邵允自己腌的酸筍。飯菜算不上致,味道卻是沈苑清悉的。
邵允上說沒良心,吃飯時卻將那盤燉得最爛的放在了面前。
沈苑清低頭吃了一塊。
邵允立刻問:“上京的飯菜養不起你?”
“沒有,吃的很好。”
“那怎麼瘦了?”
“沒瘦。”
邵允放下筷子:“手出來。”
沈苑清沒有:“正在吃飯。”
“你小時候毒發吐,還知道先將沒吃完的半塊饅頭塞進懷里。如今做了幾日侯府小姐,連脈都不能把了?”
“那塊饅頭是青黛的。”
“你還搶吃的?”
青黛站在後面布菜,連忙解釋:“是奴婢怕姑娘醒來以後,提前留給姑娘的。”
邵允冷笑:“你便替遮掩吧。”
話雖如此,他到底沒有在飯桌上強行抓沈苑清的手腕。等用完飯,沈苑清剛放下茶盞,他便將一只脈枕扔到面前。
“現在可以了?”
沈苑清只得出手。
邵允的手指搭上的脈門。
方才還在說笑的人忽然安靜下來。食指、中指與無名指先後過寸、關、尺三,時輕時重,足足診了半盞茶。
沈苑清由著他把脈:“義父不是手腕疼得不能施針?”
“閉。”
邵允換過另一只手。
“回生過幾次?”
“一次。”
“撒謊。”
“兩次。”
“什麼時候?”
“一次在路上,一次在上京。”
邵允抬眼看:“取了多?”
“不多。”
“多?”
沈苑清沉默片刻,用手指比出不足半寸的距離。
邵允臉稍緩,卻仍沒有松開的脈門。
沈苑清的與常人不同。
時數百種蠱毒番進的,能活下來的蠱蟲彼此吞噬,不能相容的毒則不斷沉積。為最後一個蠱後,晏無咎又以藥催毒,試圖將養一可以行走的毒。
的能夠殺人。
可心口附近的一脈卻被本命蠱與回生草長期滋養,中毒反而被到極低。若取用得當,能解尋常藥石無法解除的劇毒。
這不是毫無代價的神跡。
毒與回生同在一之中,若不能將兩者約束在各自經脈,最先被毀掉的便是自己。
邵允當年救下以後,耗費半年時間替調理經脈,才讓不必日日承毒逆行之苦。後來沈苑清反殺晏無咎,拿到母蠱解藥,又親手毀去控制自己的母蠱,才真正穩定下來。
可穩定并不等同于可以隨意取。
“右手脈象比離開山莊時急了半息。”邵允道,“你在上京是不是又用自己的試毒?”
“只試過兩次。”
“試了什麼?”
“一味迷藥,一味慢毒。”
“結果呢?”
“都沒用。”
邵允氣得抬手便要打。
沈苑清沒有躲,只平靜地看著他。
他的手最終停在額前,改用力點了一下。
“你知道自己百毒不侵,便覺得什麼東西都敢往里送。世上的毒有千百種,誰告訴你每一種都要立刻取命?有些東西在藏上三年五載,等你發現時,連我也未必救得回來。”
“我有分寸。”
“你若真有分寸,便不會用這句話搪塞我。”
邵允收回手,將脈枕扔給邵。
“去藥房取銀針,再將西邊藥舍的病人帶來。”
邵應聲出去。
他今年十七歲,比沈苑清年長四歲。十歲那年,沈苑清第一次被救到進杏林山莊,他已經跟隨邵允學了八年醫。
那時剛從一次谷中刑罰下活下來。
瘦得幾乎只剩骨頭,右腕被鐵鏈磨爛,母蠱又因違抗命令不斷發作。山莊幾名老醫者都認為活不過三日,只有邵允將留下。
邵便在藥廬守了三個月。
煎藥、換布、記脈案,夜里每隔一個時辰查看一次的呼吸。沈苑清最初神志不清,幾次將他誤認晏無咎的人,藏在枕下的銀針險些刺進他的咽。
他沒有因此離開。
只是後來再進的屋子,總會先在門外喊一聲。
“苑清,是我。”
三年過去,這個習慣仍然沒有改變。
邵很快帶來一名四十歲上下的藥農。
藥農姓趙,面蠟黃,走進藥廬時一直捂著右腹。他在山莊種藥多年,見到邵允便練地在診案前坐下。
邵允沒有親自診脈,只看向沈苑清。
“你來。”
沈苑清將手指搭上趙藥農腕間。
脈象弦急,右關沉,微暗,眼白也泛著淺黃。又問過近日飲食與疼痛位置,手按向他的右腹。
趙藥農立刻疼得彎下腰。
“腹有積毒。”沈苑清道,“應當是常年接黃絨草,又誤食了相克之。用青木散催吐,再服三日清毒湯。”
邵允問:“還有呢?”
沈苑清重新看過病人的臉:“脾胃已傷,解毒後還要調養。”
“還有呢?”
沒有立刻回答。
邵允取出銀針,在趙藥農左耳後落了一針。原本捂著右腹的人忽然劇烈咳嗽,咳出的痰中帶著一暗紅。
沈苑清目微變。
“肺脈也有問題。”
“他三年前從山崖上摔下來,斷過兩肋骨。其中一沒有接正,長年抵著肺腑。黃絨草之毒只是引子,不是病。”
邵允收針。
“若照你的方子催吐,他腹中積毒能解,肺脈卻會因劇烈嘔吐而再次損。輕則吐,重則閉氣。”
沈苑清沒有爭辯,重新替趙藥農診脈。
這一次,花的時間比先前長了一倍。
“先以銀針泄右腹積熱,再用緩藥解毒。待脈象穩住,重新正骨。”
邵允道:“現在對了。”
趙藥農早已習慣他們師徒拿自己的病授課,聽見不用催吐,明顯松了一口氣。
邵扶他回藥舍。
人走以後,邵允才對沈苑清道:“你知道自己錯在何嗎?”
“我太快認定是毒。”
“你在千瘴谷長大,看見一個人臉不對,先想他中了什麼毒;看見脈象有異,先想哪種蠱能造這樣的癥狀。這讓你殺人時比旁人快,也讓你治病時容易掉真正的病。”
邵允取過方才用過的銀針,逐一凈。
“毒與蠱只是病因之一。人的不會照著醫書只生一種病。舊傷、積勞、、志,樣樣都能改變脈象。若只盯著自己最擅長的東西,你這一生都越不過千瘴谷教給你的那幾本毒譜。”
他沒有因為沈苑清份尊貴,便只說想聽的話。
在用毒一道上的天分已經勝過許多人,醫卻仍有明顯偏向。遇見急毒、蠱傷與刀劍外傷,出手極快;面對纏綿數年的沉疴與數癥并發,的經驗遠不如邵允。
沈苑清道:“義父今日讓我看他,不只是為了罵我吧。”
“我若只想罵你,何必找個病人?”
邵允轉走室。
片刻後,他抱出一只落滿灰塵的舊木匣。
木匣沒有上鎖,四角卻已經被挲得十分。匣中整齊放著十二冊手抄醫書,紙頁厚薄不一,有些地方還沾著洗不去的藥漬與跡。
“這是我行醫三十多年記下的《逆癥錄》。”
邵允取出第一冊。
“尋常醫書只記一病一方,我記的是那些癥狀相似、病因卻完全不同的病例。同樣咳,有人傷在肺腑,有人毒心脈,也有人只是咽破損。若辨錯一,救人的方子也能殺人。”
沈苑清翻開書頁。
里面不只有藥方。
每一名病人的年歲、出、飲食、舊傷與發病過程都記得清楚,旁邊還有邵允多年後重新添上的批注。有些藥方被他整頁劃去,下面寫著當年誤診的緣由。
他連自己治錯過的人也沒有避諱。
“這些都給我?”
“不給你,難道留著燒火?”
邵允從木匣最底部取出一冊以黑線裝訂的薄冊。
封面沒有題字。
“這一冊不要給旁人看。”
沈苑清翻開第一頁。
上面畫的不是草藥,而是人經脈。心脈、腕脈與肩下幾絡分別用了三種標注,旁邊寫著毒進以後在中沉積、轉化與排出的過程。
其中數頁記載的,正是這種毒與回生并存的異癥。
“這是您為我寫的?”
“最初幾頁是從一本殘缺古醫卷上抄下來的,後面都是我這些年據你的脈案補的。”
邵允指向其中一道從心口通往左肩的經脈。
“你的回生并非取之不盡。它能夠解毒,是因本命蠱將大部分毒向四肢末端,回生草藥則沉在心脈附近。以前我只教你如何不讓兩種相沖,沒有教你主調。”
沈苑清抬眼:“現在可以教?”
“你的母蠱已經解除,本命蠱也認了新主。只要脈象不再反復,便可以開始。”
邵允讓盤膝坐下,先以三枚銀針分別落在肩井、曲池與關。
“不要用蠱。”
沈苑清正準備催本命蠱,聞言停下。
“只憑呼吸與行,先辨認這三脈搏的差別。”
“脈息隨呼吸而,如何分辨?”
“這便是你要學的。”
邵允在肩下輕輕落下一針。
酸麻之順著手臂傳至指尖。沈苑清閉上眼,開始按照他所說的節奏調整呼吸。
最初,三脈息幾乎沒有區別。
過了一炷香,漸漸覺到肩井的脈搏沉緩,曲池稍急,靠近手腕的關則約帶著一種細微灼熱。
那是毒長期流經四肢留下的覺。
“覺到了?”邵允問。
“嗯。”
“記住它。以後你若要取毒,先封心脈,再開腕脈;若要取回生,則要反過來引回生草的藥。練到真正純時,兩種不會相沖,你也不會因取虛弱。”
沈苑清重新睜開眼。
這正是一直想要的結果。
不希每一次救人以後都要臥床休養,更不會接自己的力量必須以損傷為代價。
毒是活過蠱試煉留下的東西。
既然已經屬于,就該由控制,而不是反過來吞噬。
“多久能學會?”
“看你每日肯練多久。”
“半個月夠不夠?”
邵允看著:“你當醫是殺人?找到脖子一刀便能解決?”
“三個月。”
“至半年。”
沈苑清皺眉。
邵允毫不客氣地將《逆癥錄》按進懷中。
“帶回去慢慢學。每隔十日寫一次脈案,一次,我便親自去上京把你抓回來。”
沈苑清不說話了。
邵允看見吃癟,終于舒心了一些。
夜里下了一場小雨。
邵將曬在院中的藥材全部搬回庫房,回到藥廬時,沈苑清正坐在檐下翻看《逆癥錄》。
他換了一干凈裳,手里端著兩碗剛煮好的安神湯。
“一碗給你,一碗給師父。”
沈苑清接過其中一碗:“義父沒有睡?”
“他在替你配回谷以後用的藥。”
邵在旁坐下。
雨水順著青瓦邊緣滴落,藥田籠在潤的夜中。山莊弟子來來往往,見到兩人時都會停下行禮,有人稱邵為師兄,也有人依著舊日習慣稱沈苑清為主。
同一座山莊中,同時有兩個被視作繼承之人的年輕人。
這樣的稱呼已經持續三年。
沈苑清合上醫書:“邵。”
“怎麼了?”
“你今年十七了。”
邵莫名其妙:“你才想起來?”
“義父有沒有同你說過,山莊將來給誰?”
邵握著藥碗的手指微微收。
“師父還好,現在說這個太早。”
“他沒有說過?”
邵沉默了片刻。
“莊中老人都說,你是他的義,又是山莊主。論份,理應——”
“不是。”
沈苑清直接打斷他,正扭頭。
邵看向。
“邵,我十歲那年被義父帶回山莊,晏無咎的人一直在外面找我。義父若只說我是他救下的病人,那便無法一直留下我,谷里隨時可以將我帶回去。”
所以邵允當著山莊所有人的面,認為義。
他讓坐在自己旁,山莊弟子禮拜,又命所有人稱一聲主。
那不是將杏林山莊給。
是用整個山莊的名聲與人脈告訴別人,沈苑清從此不再是無人保護的蠱。
若有人想將帶走,便要先問杏林山莊答不答應。
“義父給我主份,是為了保我命。”沈苑清道,“不是為了奪走你的東西。”
邵低聲道:“山莊不是我的東西。”
“那是誰的?”
“是師父的,也是莊中所有人的。”
“義父百年以後,總要有人接下藥田、藥鋪與弟子。那個人一直都是你。”
邵沒有回答。
沈苑清看著他。
“我來山莊時,你已經跟著義父學了八年。山莊每一塊藥田種什麼,冬日該存多藥,哪個弟子擅長施針,哪個管事會在賬上懶,你都清楚。”
“我不清楚你在上京經歷過什麼,也不知道莊中這些日子收了多病人。”
將手中的醫書放到兩人之間。
“義父給我的是醫,是命,是一個能讓我活著離開千瘴谷的份。山莊的繼承人從始至終都是你。”
邵結了一下。
“你突然說這些,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說過什麼?”
“沒人說。”
“那你為何——”
“因為我明日要走。義父若跟我去谷外看那幾個孩子,山莊便要給你。”
邵猛然抬頭:“師父也要去?”
“他要先驗過那七個孩子有沒有被用藥。”
邵立即道:“我也去。”
“你不能去。”
“為什麼?”
“因為義父不在,山莊需要有人坐鎮。”
邵張了張。
他忽然明白,沈苑清今夜說這些,并不是為了安他。
義父和已經在將山莊到他手中。
“你是谷主,難道千瘴谷離開你便不能運轉,杏林山莊離開師父就一定要?”沈苑清道,“若是這樣,你這十七年學了什麼?”
邵被問得臉發沉。
片刻後,他道:“我能守住。”
“那便守。”
“可是那七個孩子——”
“義父只去看病,不會進千瘴谷。”沈苑清道,“我會在谷外安排人護送他回來。”
邵仍舊沒有完全放心。
“苑清,我從來沒有怕你搶走山莊。”
“我知道。”
“如果你想要——”
“我不想要。”
沈苑清看著他,語氣平靜。
“你愿意給,是你的真心。我不要,是因為我有其他未完之事,從來沒做他想。兩件事并不沖突。”
邵沉默許久,終于端起已經微涼的安神湯。
“這話你也該告訴師父。”
後屋門忽然被人推開。
邵允站在門,冷著臉看他們。
“老子的山莊還沒塌,得到你們兩個坐在這里分家產?”
邵立刻站起來:“師父。”
沈苑清卻沒有:“您都聽見了?”
“你們說得那麼大聲,我想不聽也難。”
邵允走到檐下,將一枚銅制莊印扔給邵。
邵慌忙接住。
“師父,這是——”
“管好。明日我隨去看那幾個孩子,三日後回來。”
邵允又看向沈苑清。
“山莊繼承人的名字,十年前便寫進莊冊了。邵,從來沒改過。”
邵怔在原地。
“那主——”
“這個主是我認來當兒的。”邵允冷哼,“我膝下無子,縱然有你,卻也喜歡這。千瘴谷敢,便是同杏林山莊為敵。若在沈家了欺負,也還有地方回來吃飯。至于讓管山莊——”
他看了一眼沈苑清懷里的《逆癥錄》。
“連一個肺傷都能看,我還想多活幾年。”
沈苑清面無表:“我已經看出來了。”
“在我提醒以後。”
“看出來便是看出來。”
“你有本事明日自己給那七個孩子診脈。”
“本來就沒打算讓您手。”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進了藥廬。
邵站在檐下,手中仍握著那枚莊印。銅印被邵允用了許多年,邊角已經磨得發亮,落在掌心時沉甸甸的。
他低下頭,忽然笑了一下。
從今晚起,他不再只是邵允邊的藥與弟子。
是杏林山莊真正被寫莊冊的繼承人。
同一夜,謝承硯收到了沈苑清送回上京的第一封信。
信是隨著定遠侯府報平安的家書一同送來的。寫給崔婉寧的那封足有兩頁,詳細說了沿途天氣、食宿與抵達山莊的時辰。
送到端王府的卻只有一張紙。
——已到。甲未用,令牌未開。藥圃莫。
沒有問候,也沒有落款。
謝承硯將最後四個字看了兩遍,才把信折好,收書案最下層的匣中。
裴介在門外稟報:“王爺,喬文諒求見。”
謝承硯放好信:“讓他進來。”
喬文諒帶來的,是福船行過去一年替人暗運貨的賬目。賬目并不完整,其中幾消息也只來自碼頭船工的口述,無法直接作為呈堂證供,卻足以幫助陸慎行找到三名負責偽造船契的書吏。
“消息從何得來?”謝承硯問。
喬文諒道:“王爺只需知道能夠查證。”
“我若將它給大理寺,陸慎行會追問信息來源。”
“那是王爺的事。”
喬文諒態度恭敬,話中卻沒有多謙卑。
沈苑清讓他們協助端王,不代表他們從此了端王的下屬。無聲樓的人依舊只認自己的樓主。
謝承硯沒有怒。
“我會告訴陸慎行,消息來自端王府。”
喬文諒抬眼看他。
“他若要查,就讓他來問我。”謝承硯道,“你們的人不必出面。”
喬文諒這才真正俯行了一禮。
“多謝王爺。”
“我不是在替你們遮掩。”謝承硯道,“將人給我,我便該將人完整地還給。”
喬文諒退出書房後,裴介才道:“殿下當真不查他們?”
“查什麼?”
“沈姑娘這支勢力的來歷。”
謝承硯看了一眼放信的木匣。
“肯讓我看見,是的信任。我若趁不在追查到底,等回來,這條線便斷了。”
“可若其中有人心懷不軌——”
“讓我們自己的人留意他們送來的消息是否有誤,不必查苑清。”
雖未當面,謝承硯第一次喚苑清。
說完,將福船行的賬目封好。
“明日給陸慎行。”
第二日天剛亮,邵允帶著藥箱出了山莊。
沈苑清已經換下侯府。
穿回一便于山中行走的玄窄袖長,腕間藏著薄刃,謝承硯送來的甲則穿在外袍之下。
邵允看見那件甲出的銀灰邊緣,眉梢微微一。
“誰給的?”
“端王。”
“他還算有點用。”
他沒有繼續評價這位未來婿,只背著藥箱向山下走去。
邵送他們到山門外。
沈苑清翻上馬前看向他:“三日後義父若沒有回來,讓聞朔派人去接。”
“那你呢?”
“我回谷。”
“什麼時候回來?”
“事置完以後。”
邵知道問不出確切日期,只道:“《逆癥錄》每日都要看。”
沈苑清道:“你什麼時候也學會替義父管我了?”
“我是師兄。”
“你只是比我早門。”
“早一日也是師兄,何況我比你早了八年。”
沈苑清沒有同他爭,催馬向前。
邵允已經走出一段距離,回頭罵道:“還不快些,等著山里的瘴氣親自出來接你?”
沈苑清策馬追上。
邵站在山門前,目送幾人遠去,直到他們的影消失在藥田盡頭,才握袖中的莊印,轉回去。
山莊還有三十余名病人、上百畝藥田與十幾間藥鋪。
這是邵允給他的東西。
也是他們親口認定屬于他的責任。
杏林山莊距千瘴谷不足兩日路程。
第二日下午,他們抵達谷外的黑水寨。
七名被帶走的孩子已經由桑緹派人送到這里。年紀最小的尚在襁褓之中,最大的也不過三歲。幾個孩子被安置在寨中一座干凈木樓里,有人喂食,也有人看守。
邵允逐一診過脈。
“沒有被種蠱。”
青黛松了一口氣。
邵允卻沒有因此放下臉。
“其中兩個被喂過蛇眠草,藥量不重,是為了讓他們在路上哭。最小的這個連日腹瀉,再遲送出來兩日,便會沒命。”
他取出銀針,替那名嬰孩穩住氣息,又命寨中人熬制米湯。
沈苑清站在榻邊,看著那些尚且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孩子。
記不得自己被送進千瘴谷時是什麼模樣。
只記得稍稍懂事以後,邊已經躺滿了與一樣的孩子。有人哭,有人發熱,有人在深夜忽然沒了呼吸。每日清晨都會有人將死去的孩子抱走,再將新的孩子放進空出來的位置。
一百六十七人。
最後只活下一個。
巫行止卻想再來一次。
“義父。”沈苑清道,“他們給您。”
邵允沒有問準備如何置谷中人。
“先送回山莊養著。等查清來歷,有父母的送回去,被賣掉的再另作安排。”
“好。”
“你呢?”
“回去清賬。”
邵允看著的眼睛:“要殺多人?”
“不知道。”
“殺人之前,先問清楚,保護好自己。”
沈苑清語氣平靜:“我分得清。”
邵允沒有勸寬恕。
有人重新打開育蠱室,將七個孩子帶谷中,便該承擔相應的後果。杏林山莊救人,卻不是要求所有害之人都放下手中的刀。
當日黃昏,聞朔親自趕到黑水寨。
他比沈苑清離谷時清瘦了一些,袍上沾著趕路留下的灰塵。見到後,他單膝跪下。
“屬下聞朔,恭迎主上。”
沈苑清道:“起來。”
聞朔站起,將谷中各堂近兩月的名冊與調記錄雙手奉上。
“巫行止已經召集蟲堂與刑堂的人守在議事堂。他對外聲稱,只是請主上回谷重新議定育蠱之法。”
“他帶了多人?”
“明面上一百二十七人。暗還有三十余名舊蠱師。”
“桑緹呢?”
“仍守著藥庫。屬下已經命外務堂封住三條出谷道路,只是沒有主上的命令,不敢先手。”
沈苑清翻過名冊。
巫行止召集的人并非全都愿意重新煉制蠱。
有人是他的舊部,有人怕他掌管刑堂,不敢不從;還有人只是認為沈苑清將嫁皇家,千瘴谷遲早會落朝廷手中,想在局勢明朗前替自己另尋退路。
人心各不相同。
因此不能只憑他們站在議事堂中,便將一百多人全部殺死。
沈苑清合上名冊。
“聞朔。”
“屬下在。”
“你帶人守住山門,不許任何人出谷。若有強闖者,廢去雙,留下命。”
“是。”
“青黛隨我進去。”
青黛上前一步:“是。”
邵允站在木樓前,沒有送。
他只將那只裝有《逆癥錄》的木匣給青黛,又向沈苑清說了一句:“活著回來。”
沈苑清接過韁繩。
“義父放心。”
夜幕落下之前,千瘴谷山門緩緩開啟。
谷中依舊終年不見天日,熱瘴霧從兩側山壁間涌出。黑藤蔓纏繞在石門之上,燈火隔著霧氣連一線。
守門谷眾已經跪滿石階。
“恭迎主上歸谷。”
聲音沿著山壁一層層傳開。
沈苑清騎馬穿過人群,沒有他們起。
最深的議事堂燈火通明。
巫行止已經在那里等。
沈苑清抬眼向那座自己曾用奪下的殿堂,神沒有憤怒,也沒有半分遲疑。
兩年前,能殺晏無咎。
今日便同樣能讓所有人重新記住——
千瘴谷只有一個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