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嬸見沈綺主應了聲，倒是有些意外，忙接上話。
“太好了，今天我這把老骨頭可算是能歇歇了！”
老太太瞅了一眼。
“老話說，新婚三日無大小。今兒才是鐸兒媳婦進門第二天，連娘家都沒回呢，你就這麼急著讓干活？”
馮氏自覺理虧，不敢接話。
倒是謝聿銘有著遲疑。
“二弟妹才多大啊，能做得了這些事嗎？”
二嬸瞪了他一眼。
“你還說呢，若不是你媳婦總是病病歪歪的，我也不至于沒個幫手，整天累個半死。腰酸疼得要死，也沒人知道！”
謝聿銘想起昨夜媳婦不知為何哭了半夜，任憑自己怎麼問，也不說為什麼。
十有八九，有自家老娘的份兒。
這次，他難得替自己媳婦說了話。
“那進門前，你不也在做這些事？怎麼，嫁進了咱家，你就開始腰酸疼了？”
二嬸聞言，氣得要隔著桌子擰他，還好被二叔攔住了。
孫氏抬眼瞧了站在自己邊的丈夫，雖然還是沒說話，眼睛中倒多了些彩。
老太太徐徐喝了一口茶。
“既然鐸兒媳婦懂事，那就大房、二房一替一個月吧。這個月還是你盯著，下個月再換大房。”
二嬸正跟二叔拉扯，還要力去擰兒子的臉，一聽這話就收了手了，忙說：
“好！好！不過……我這做長輩的，也不能不恤晚輩。他們小兩口兒啊，剛婚，如膠似漆的，大清早哪能起得來啊！早上采買的事，我還替做。鐸兒媳婦啊，你只管安生吃了早飯，再去料理就。”
吳老太太聽了，忍不住冷哼一聲。
自從謝家開了第一間鋪子，就開始負責安排前頭店鋪的飯食。
眼看著銀獅街上的生藥鋪，從老頭子自己一個人忙活，到招了第一個伙計，再到第二個、第三個……
最多的時候，要安排二十八個人的飯食，哪能不明白這里面的道道？
安排伙食，這差事不算累，但確實是有些繁瑣，能支撐老二媳婦獨自干了這麼多年，還不是因為早上采買下來的那點子油水嗎？
謝家全家十幾口人，帶上前邊鋪子，每日伙食的采買定額是一兩銀子。
四季街上菜價格不定，每日的菜花樣也不一樣，買了菜回家，別人不能一樣一樣核對。
采買人說花了多，就是花了多。
平山縣不過是一個北方小城，價低廉，三十文能買一只鴨子，五十文能買一只，一兩銀子能買上整整半扇豬。
若是打細算些，一日花上六七錢的銀子，也盡夠了。
剩下的三四錢的銀子，總能落到馮氏的腰包里。
現在，讓鐸兒媳婦流干活，卻舍不得把那點子油水一并給人家。
老太太還沒出聲，沈綺就笑著說話。
“二嬸，既然是替長輩分擔，我哪里敢說累呢？若是連早起都做不來，說出去豈不讓人說媳婦兒不孝？二嬸且放心，一并給我就是。”
二嬸訕訕地笑：“你這麼年輕，又剛來，家里的人也認不全，我只怕累著了你。”
沈綺：“慢慢就認全了。再說，家里還有三妹妹呢，也能和我一起去。”
剛說完，小玉鏡立刻表態。
“愿意！我愿意和二嫂嫂一起去。”
沈綺笑著的腦袋。
二嬸急了：“一個小丫頭，懂得什麼！哪能辦這樣的事。”
沈綺不急不緩：“二嬸昨天也說，姑娘家要多歷練，三妹妹跟著我見見世面，對也是有益的。”
小玉鏡拼命點頭。
二嬸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忍痛下定了決心。
“既如此，那讓玉錦也跟著歷練。昨天也說了，要教一起教！”
好歹也有個自己人跟著，免得像自己一樣，明目張膽地落了那麼大的油水。
玉錦馬上不樂意了。
“我一個小姑娘家家，怎麼做得了這樣的事？整天出來進去，拋頭面，不統。”
老太太淡淡地說：“什麼統不統？咱們這兒，不像那些京城做的宦人家，死板又迂腐。我八歲上，就出門做營生，嫁人後，跟著你祖父四進貨，什麼人沒見過？什麼話沒說過？我邊的姑娘們，都不是這樣小氣的養法，關在屋里不出去，就是大家閨秀了？你倒自己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老太太難得開口數落玉錦，一席話說得不吭聲了。
沈綺笑瞇瞇地說：“二嬸，既如此，那這個月玉錦妹妹跟著您去，下個月玉鏡妹妹就跟著我。”
二嬸傻眼了，怎麼平白給自家閨攬了個差事，還是沒保住“油水權”。
“娘！我可起不來！”
玉錦馬上就開始拍桌子。
老太太放下茶碗，一邊慢悠悠地起，一邊說話。
“玉鏡起得來，你就能起得來。”
說罷，老太太擺擺手，示意就這麼定了。
謝聿鐸全程旁觀著自家媳婦的反應，見來者不懼，有條有理，心中贊嘆。
去鋪子之前，在沒人注意的時候，沖沈綺豎了一個大拇指。
沈綺自然看到，得意一笑。
等到了人前，馬上又恢復溫低調的模樣。
回去路上，小玉鏡興極了，圍著沈綺呱啦呱啦說了一車的話，一會說自己跟著哥哥學了看書識字，一會說自己認識家里所有的人。
過了一會兒，又發起愁來，“可我看不懂賬本，這可怎麼辦呢？”
沈綺笑道：“沒事兒，我能看懂。”
小玉鏡眼睛又亮了。
“那嫂嫂能教我嗎？”
“當然了，我能把全的本事都教給你。”
“嫂嫂，你都有哪些本事啊？”
這個嘛，沈綺認真想了想。
世間的字大多都認識，圣賢傳下來的書也讀過幾本。
做的飯呢，應該算是不難吃。
能幫娘親一服，繡一繡花樣，也能替爹爹看看鋪子，核對賬目。
最要的是，無論跟誰打道，不肯欺負別人，也不肯讓別人欺負了自己去。
小玉鏡聽了，開心地快要跳起來。
“嫂嫂，你可真厲害！這些事，嬸嬸總說我應該學學，可又說才沒空教我呢，只讓我學做掃地、生火這樣的事兒。不過，倒是想教給二姐姐，二姐姐又不想學。”
沈綺一聽，沒忍住鼻中一酸，知道小妹妹是吃了娘親早亡的虧，爹爹、哥哥忙著鋪子里的事，二嬸又只把當丫鬟使喚，從不肯教些真本領。
沈綺牽起小玉鏡的小手，學著謝聿鐸的樣子，放在自己手心里，語氣溫。
“你放心，以後，我一樣一樣全教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