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世人都說太子很是疼高這個小妹妹，可其實高與他并不十分親近。
文琢出生的時候，帝後的已然跌到了冰點，不過皇帝看重許家，因而皇帝對這個繼承人很是上心，而孝懿皇後不得丈夫寵，生要強的也只將畢生力都投在教育孩子上……所以太子自小子便冷淡自持，別的皇子公主們還天玩耍打鬧的時候，他早早開蒙，聽大學士講學，隨許國公習武。
餘昭儀還在閨中的時候與孝懿皇後便是手帕，到了宮中，也以為先，高小時候聽見母妃教導的最多的，無非是：“皇後娘娘不容易，你要聽話些，多幫幫。”
高時因著子乖巧，很得皇帝喜，便是到了如今，也牢牢記著餘昭儀的話。
自東宮出來，忍不住深深地嘆了口氣，喃喃地道：“罷了，便當是替皇後娘娘走這一趟罷。”
孝懿皇後若是在世，見到文琢如今願意這樣照顧一個小娘子，應當也是高興的。
遣人去準備了一些禮品，便施施然地提著東西去，給止做了一回說客。
國子監祭酒乃是高的舅舅，可他主要負責男子，而今學重建，請的則是舉國聞名的幾位子大家，其中有一位姓王的，出自瑯琊王氏，如今的書院山長便是。
王山長見了高來，略有些詫異。是個瞧著清癯文靜的婦人，雖說出自名門，可終未嫁，當世流傳著作無數，雖年華已老，卻猶有韻致。
“不知公主駕臨，”王山長親自給斟茶，溫然道，“有失遠迎了。”
高笑著謝了的茶，旋即便開門見山道：“我今日來，是有一位小友想薦國子監學。”
王山長注視著，只道：“公主可知我這學的規矩？”
“自是知道的，”高苦笑說，“須得有德高重之人推薦，自德言容功也不可。如今山長所收的幾名學生，我也大致了解過，其一是寧秋，京城第一才，詩書傳家；再是餘祭酒的兩個兒，俱是名門閨秀，餘燕景詩畫雙絕，餘燕雪則是香料大家……便是那走了後門的樂安縣主，也是父母傾城之力捧出來的大家閨秀。”
除了這四位之外，其餘之人雖有遜，可卻也個個都是京城之中名譽頗盛的閨秀。
王山長見對這些學生如數家珍，還以為心生退意，便輕輕啜茶，只說：“若是公主您要學，我自當掃榻相迎，可若是要為旁人說……”
頓了頓，放下了茶盞，面上出矜傲之：“若是要學也行，可我此間不收無用之人。琴棋書畫，文章策論，香材刺繡，到了年底都要考察，若得三個乙等以上，便是天家脈也得退學……那就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高笑容稍稍僵。
心中暗罵文琢不是人，沒同王山長接過，不知此人如此古板不會變通，可太子殿下能不知道麽？
……他就是故意坑妹妹！
高還真不知道華家小姑娘能不能在手上討著好。皺眉思慮片刻，終于還是展眉，同王山長福了福，低聲道：“那便有賴山長照應了。”
派了人去華家說了此事，再著人回稟東宮。如此，華家姑娘國子監學之事，方才算得板上釘釘。
……
學地位特殊，與普通書院區別不大，而國子監男子讀書所即為“辟雍殿”，平日直到初一十五方才休息，恰逢十五休沐罷，一群年們回到國子監中，其中有消息靈通的早早便得了學要重辦的消息。這群平日裏被關著讀書的年們頓時生出了極大的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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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修明才踏辟雍，便見一群人正圍著下注，他收了折扇，笑瞇瞇地湊過去，“祭酒倘或知道，那可都要挨罰了？”
旁人見他來，便轟然笑道：“好，許兄來得正好，你瞧瞧，這些人誰能拔得頭籌？”
許修明用折扇抵了下顎，笑瞇瞇地看過去，便見他們圍著的乃是一張白紙，上頭落了幾個姓氏，為“寧”“文”“餘”，最後還有個潦草的“華”字，顯然是新加上的，墨跡未幹。
許修明與這群人臭味相投，自然很快便明白了他們的意思，嗤笑道：“可是賭那幾位要學的姑娘們？賭什麽？”
“賭誰最歡迎？”他著幾個姓氏，苦惱地皺起了眉頭，說：“寧家姑娘是京城第一人，樂安縣主出皇族，氣度高貴，餘家姑娘雖還上學，卻早已說定了與宗人令劉家的婚約……”
這些姓氏邊上，已經有人押注了，寧秋的貌廣為人知，足足有十來個學子為押注。
半晌，他將扇子落在了那個“華”字上，笑瞇瞇地道：“也不知道你們是不是拿這新來的華姑娘湊數的。我見過華尚書的夫人林氏，是位罕見的人，想來的兒一定更加出。”
他說：“我押十注在華姑娘上，賭才是那個最歡迎的。”
男子這頭正熱鬧著，那頭華家的馬車已然到了集賢門前。
止下了馬車，便見眼前一座大門巍然聳立，其面闊為三間，單灰瓦懸山頂，兩側建有八字牆，柱和門飾以黑，十分的莊嚴肅穆。
大門已然有不人站著了，俱是穿著素雅的姑娘們。餘家姐妹，還有那日有過一面之緣的樂安縣主都在其中。
還有一人……
止聲同衆人見過禮，轉向那月白的。
莞爾一笑，同樣行了禮，地道：“早聞寧姑娘是京城第一人，今日一見，果不虛傳。”
寧秋只知道方才下了馬車這姑娘是如今的太常寺卿之。寧家世代簪纓，并不把區區三品員放在眼裏，如今聽與自己見禮，倒是稍稍一怔，旋即擡起眼睛去打量——
今日大家都穿著素，這華家姑娘自然也是如此。著一襲著淡淡春綠的素羅，袖口淺淺繡荷花，鵝黃縧系在腰間，襯得愈發姿纖纖如柳，而揚起的一張臉，皎皎如明月，是素所難掩的姣好。
寧秋心下微驚，一時竟覺得……這口中的“第一人”，于自己來說是個諷刺。
可年長些許，且自在後宅之中耳濡目染，自然不會表現出自己那一瞬難以抑制的嫉妒之心，只是溫然地笑了笑，還禮道：“華家妹妹不必如此見外，往後大家都是同窗了。”
就在說話的期間，人來齊了，前頭的王山長收起名單，只道：“都走罷。”
集賢門唯有天子親至方能走，平日師生只得走兩側旁門。
衆人步國子監的第一進院落後，便見又有一道“太學們”佇立于前。太學們規格稍次，乃是灰瓦懸山頂，飾五墨彩畫，樹立著許多書法大家的碑刻。止掃過一眼，便見佇立在最前的那座石碑上，乃是一手飛蛇驚鳥的草書，其狂傲落拓之意撲面而來。
不由拉了拉邊上的餘燕雪，低聲問：“我瞧不清，那石碑是哪位大家的作品？”
餘燕雪不工于此，有些遲疑，邊上卻傳來一人的聲音，是寧秋。
寧秋溫溫地道：“是孝懿皇後的筆墨。”
止歪了歪頭，十分驚訝。畢竟孝懿皇後知書達理，堪為天下子典範，止有時候都覺得似乎完得不真實——倒是沒有想到，那般循規蹈矩之人，卻寫得一手瀟灑自如的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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衆人同樣從一側掖門進，便到了第二重院落。
進二門就是國子監的主要教學區，中間豎著巍巍高牆，左側便是辟雍大殿，而衆人所在的學需要從右側的垂花門穿過去。
過垂花門，便見大片芭蕉青竹掩映著一清幽閣樓，上書“翔鸞書院”四字，依舊是方才止在太學們前所見的孝懿皇後的筆跡。
鷹擊長空，魚翔淺底，而“翔鸞”二字，正是書者對子能夠海闊天空、走出宅之中的願景。
翔鸞樓中，們的座位早已被安排好，此時便攜著自己所帶文三三兩兩座。至于侍們，則都已被留在了集賢門外。
止的座位恰好便在餘燕雪之側，而餘燕景則與寧秋一道，樂安縣主則坐在最前頭，自己單人一桌。
止聽課極認真，今日講經綸的先生走到哪裏，的腦袋便跟到哪裏，筆耕不輟。那先生見生得好看，又這般努力，心下對這位“班生”的不喜便了些。
後頭餘燕景哼了一聲，瞧著前頭兩人，十分不喜，只說：“半點學識也無，先生說的東西更是一竅不通，憑什麽與咱們坐在一道？”
寧秋側頭看了看，只是淡聲道：“山長肯進來，自然有道理，也不是咱們能置喙的。”
“我就是瞧不慣，小門小戶的，以前年的時候就瞧著討厭。”餘燕景撇，又湊近了些，低聲同說，“說來，前幾日百隨陛下秋獵，你怎麽沒有來，太子殿下可到場了呢——太子殿下這些年，生得是愈發出好看了。”
止耳尖，聽見了“太子”兩個字，又驀地想起了那個傳聞。
雖坐著不，可手上翻書的作卻停了下來。
寧秋說：“殿下一直都是儀表不凡、天縱英才的。”
一直是個斂之人，平日似悶葫蘆般不喜作聲，可唯獨說到文琢時，面頰染上點點淺，眼中波流轉，脈脈含。
餘燕景看著的模樣，便奇道：“說來，那日你也早早離了席間……難道，被太子殿下救下的姑娘是你麽？”
寧秋一怔，臉有點古怪，不過是一瞬，淺淺地笑道：“我那日只是病了。”
說完，寧秋又加了一句：“太子殿下俊無儔，我并不敢肖想。”
這話其實并沒有直接回絕那日之事。
止聽在耳中，只覺得奇怪。
餘燕景便笑著打趣，說：“你可是京城第一人，論才貌，誰比得過你，又同太子殿下自由相識，青梅竹馬，你還不配，誰能配上？”
想起那日華止在山坡上，見到太子時的態，便嘲諷道：“太子殿下自然不是什麽邊陲之地來的阿貓阿狗都能配上的，你倒也不必妄自菲薄……你可不知道呢，那天游獵，有人見了太子殿下的影，便走不路呢。”
餘燕景意有所指，前頭的止輕輕皺眉，只覺得心中不舒服極了。
一邊的寧秋順著的目看了過去，見到了前頭穿著素羅的沉默的背影——
換做是往日，寧秋是知道的，以文琢的才貌，京中自有無數子對他趨之若鶩。一貫自恃份，不與旁人爭搶。可偏偏今日，許是子的直覺，對眼前這順麗的有些說不出道不明的敵意。
不會主開口尋釁，可對著蓄意折辱華止的餘燕景的話，只是淡淡笑了笑，說：“人各有志，倒也不必論其出。”
這話聽著是不與人爭執，可再細想，便是在旁敲側擊，說旁人不知天高地厚，膽敢肖想儲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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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燕雪一貫是極能忍的，可眼見著那兩人越說越過分，便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氣——說邊陲小城來的“阿貓阿狗”，自然便是暗指父親方才調京中的華止。
臉一冷，正要說話，便被止按住了手。
止自然不會讓與此事無關的餘燕雪為自己說話，可自便父母寵溺，也不是個任由旁人拿的子。溫溫地道：“燕景姐姐可還記得，我是同你一道在宣寧府長大的，還做過好幾年的同窗呢。”
這便是在反擊先頭餘燕景那“邊陲之地”的言論。
旁人有聽出的嘲諷的，險些笑出聲來，只覺得這餘燕景著實愚蠢，討好人怎麽把自己也踩上一腳呢？
“你——！”餘燕景臉一變，怒道，“你是什麽意思？昭儀娘娘是我的親姑姑，你可知道？”
父親如今仍任國子監祭酒一職，雖然清貴，可論位其實遠不如華謙，不得已方才擡出了餘昭儀來。
止不不慢地道：“正是因著知道餘昭儀恭順婉，才要提醒燕景姐姐呢。我是出宣寧府不假，可難道餘家祖籍不是在宣寧麽？燕景姐姐罵人的時候，罵進自己一家子，還把昭儀娘娘也一道牽扯進去，這可誤傷了太多人了。”
餘燕景臉一瞬間便青白加，彩極了。
眼見著這兩人馬上就要吵起來，邊上的寧秋開了口。
“好了，”掃了一眼餘燕景，笑著說，“你已是說過親事的人了，華姑娘年歲小些，你莫同計較。”
這頭爭吵方才歇下。
樂安聞言，淡淡掃過一眼，并不參與眷們的口角。
可心裏卻有些不以為然。
先前便于這位寧家姑娘做過同窗，只覺得對方上有一子令人討厭的清高勁兒——倒也不是說沒有真才實學，可這位偏偏能將自己略通皮之事，說得如同了如指掌一般，行人聽了，自然是想要發笑的。
這會兒，餘燕景雖然蠢，可卻也是有寧秋的挑撥在裏頭的，如今反倒是又跳出來當老好人——餘家二姑娘被人當槍使了還不自知，真真蠢貨一個，還沒那庶出的三妹妹聰明。
這會兒，便有鐘聲響起。這是到了中午歇息的訊號。
姑娘們魚貫而出，去往最近的飯堂。
翔鸞書院這側一樓乃是上課之所，二樓便是飯堂與休息的茶室，三樓是山長與先生們的辦公之。
姑娘們用了飯，并不急著上二樓去休息，而是在一樓的竹林附近散步閑聊。
——當然，不是真的散步。
出了那道垂花門，便是一側的辟雍殿。辟雍殿最開始乃是皇帝講學之所，後來變了學子們往日聽課場所。
國子監是整個京城，乃至整個朝的最高學府，出過不能吏重臣，而能在其中學習者，也大多是勳貴、清流之家的子弟。
平日礙著禮教，們只能偶然在宴游之時遠遠地上一眼那些或許會為自己未來夫君的男子，而今這距離何等接近，又怎能不生浮想呢？
便是止，長到這麽大，也還真沒見過幾個年，聽們如數家珍地說著某某家的公子如何優秀出衆，也頗來了一些興趣。
——可惜，隔著一道垂花門，完全瞧不著辟雍之中的郎君。
們膽子也沒有那麽大，膽敢往外跑，只好在這秋日卻春意滿滿的竹林中，無聊地走攀談了。
止有午睡的習慣，沒過多久，便有些立盹行眠之覺來，正要回茶室去休息，忽地，覺得頭頂被什麽東西輕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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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意識擡頭去，便見到一張風流薄幸的年的臉。
那年滿眼笑意，見擡頭，便笑嘻嘻地與打招呼：“華家姑娘好。”
止滿眼茫然。
如今站在翔鸞樓與過巷的圍牆邊，而這年便是攀上了圍牆，與打的招呼。
們還在小心翼翼、滿腹心事的時候，這年竟是敢為人先，直接攀上牆頭看姑娘們來了。止回過神來，頓時無比詫異。
面頰飛起薄紅，在滿地的枯葉之中，卻儼然是風清韻正好的一枝夭桃，耀如春華。
那牆頭陸續又攀上了幾個腦袋，而止回過神來，便匆匆地垂下了頭。
徒留邊的餘燕雪皺著眉頭——方才也被扔了個紙團在頭上，如今又見那些人一副湊熱鬧的樣子，哪裏還能不清楚。擡了擡手臂，看準了時機，將紙團用力地砸上了牆頭那個一馬當先的腦袋。
許修明只覺得眼前一黑，下意識想躲，結果手一松，沒攀穩牆頭，“砰”一聲掉了下去。
揚起大片塵埃。
止目瞪口呆地看著餘燕雪，便見素來溫婉的面上略帶薄怒，冷冷地道：“許國公世子可真是拈花惹草、留，也不怕哪日狂蜂浪蝶迷了眼！”
許修明被一群人扶起來，拍打著袍上的灰塵，狼狽地咳嗽了兩聲。上頭的人見那邊姑娘們發怒，倒是不敢造次，也灰溜溜地爬了下來。
“怎麽樣呀？”
學子們心照不宣的眼神到飛，顯而易見是在問那頭的姑娘們好不好看。
許修明忙著咳嗽無法言語，反倒是一頭有人說，“嘶，真不是我說，倘或你們說那寧姑娘清冷如蓮，那方才這位，便是夭桃秾李，豔獨絕啊！”
到底之心人皆有之，這又是一群平日裏除了讀書便閑得發慌、力充沛的年們……
是以，一日上學完畢，一個消息便著翅膀般飛遍了整個國子監——
翔鸞樓裏頭新來的弟子中，那位華家姑娘貌無匹，便是昔日京城第一人寧秋與之相比，也顯得黯然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