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止的傷養的差不多了,臘八節便來了。
臘八節,整個國子監的學生們俱都休沐,翔鸞書院的弟子們則早早地便傳閱了一則消息——
辟雍殿的男弟子們今日要在城郊的馬球場比賽!
止這日在家用了午飯,吃了碗臘八粥,便回房間更。要走的時候,林含瑛還特地住,問:“扇扇趕著往外走,可是有心儀的男子了?”
止把頭搖得如同撥浪鼓一般。
華謙笑道:“你且走罷,哪有什麽心儀不心儀,年紀還小,正是玩鬧的時候,便是去湊湊熱鬧也好的。如今讀了書,人瞧著愈發嫻靜起來,也該出去走走。”
止只是說:“我要先去接燕雪姐姐。”
林含瑛的消息靈通一些,聽說餘燕雪,便想見先頭約聽餘家夫人提過一家是如何對待妾室的。餘夫人手腕極其強,在餘家,妾室便如奴僕一般可以隨意使喚,當時去餘家赴宴的一回,餘夫人還後宅中的幾個妾室進來伺候了。
而餘燕雪的生母雖然還算得寵,卻也難逃被磨的命運。
林含瑛道:“你前些時日不是說,姨娘生了病,所以不去學堂,而在家侍疾麽?如今姨娘可大好了?”
止著母親,搖了搖頭。
林含瑛一時倒有些唏噓。雖說做正妻的,天然不喜歡妾室庶,可這位趙姨娘,卻有著人憐惜的世。原先也是宦人家的姑娘,後來家中落難,與有婚約的人家也對避而不見,恰好餘夫人無子,便想為夫君尋覓一個知書達理的妾室,挑來挑去,挑中了趙姨娘。
趙姨娘家中父母兄弟,拿了的賣銀子遠走他鄉,直言對的生死不再過問。
偏偏又生得麗,餘祭酒很是稀罕了一段時日,餘夫人心中不喜,便變著法兒地磨。到後來趙姨娘年老衰失了寵,餘祭酒丟開手不管,這子的境地便愈發可憐了。
誰還能想到,當年也是遠近聞名的才,也曾被人贊嘆一家有百家求呢?
林含瑛也見過趙姨娘所生的餘燕雪幾眼。這生得極像母親,卻沒有當年趙氏那般千百寵被養出來的氣度,而是灰蒙蒙的。雖是明珠,卻生穢塵,瞧著并不打眼。
林含瑛生了惻之心,回頭便取了銀票給止,吩咐說:“我看那孩子雖然手頭拮據,可對你是很上心的,你屋子裏掛的送的香囊,都是一針一線細心做出來的。咱們家不好手餘家後宅之事,旁的也就罷了,餘夫人待手下人嚴苛,只怕那母兩個連看病的己銀子都拿不出來,到時候耽誤了病就不好了。你地將銀子給,說些場面話,圓過去,不要面上難看。”
如此說著,想了想,又多塞了兩張,止路上看上什麽只管去買,連著餘燕雪的一塊兒也給買了。
止乖乖收了,馬車早早便套好了,往馬車上一坐,便吩咐車夫先去餘家。
這等放風的機會對姑娘們來說都很是難得,便是平日溫沉默的餘燕雪,今日也穿了春水綠,那極鮮,襯得細白,發髻上只墜了支珠閃閃的銀步搖,下頭綴著串的米珠,便是不也有幾分秀麗,愈發顯出平日深藏不的來。
可眼眶微紅,顯然是才剛剛哭完。
止瞧著,一時有些猶豫是否要點破,想了想,還是笑問:“燕雪姐姐,你答應我的香囊可做好了?”
餘燕雪便手給,“了誰的,也不會了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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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做得極好,香囊上繡著幾只潔白群的兔兒在草坪上吃草,憨態可掬。止拿著香囊在鼻尖輕輕嗅了嗅,笑道:“今日的味道又變了,這什麽香?”
“不過是些我秋季晾幹的月桂,”餘燕雪道,“加了些健脾補氣的藥材,你才出病中,用這個極好,一會兒你邊的白青霜給你掛到帳子上去。”
止知道素來倒騰這些,想了想又問:“燕雪姐姐今日可準備了送給男子的香囊?”
餘燕雪一怔,旋即面上沁出些意,又遞出幾個給,低聲說:“我也給你準備了,本來還想過會兒給你呢,你這小丫頭倒是機靈。”
止看著那串的小香囊,有點詫異:“不是說——瞧見了中意的郎君,便拋香囊給他麽?你準備這麽多給我幹嘛?”
餘燕雪著麗而不自知的,悠悠然道:“這你就不懂了,如你這般漂亮的小姑娘,不需要自己拋香囊,國子監裏頭的那些男弟子,只怕要一窩蜂地湊上來管你要呢。”
止遲疑道:“那、那準備這麽多的意思是?”
餘燕雪把香囊翻過來給看,止一看,上頭赫然繡了個大大的“華”字,促狹地對著止笑,說:“他們若是來要,你就都給,這上頭繡了你的姓氏,他們便不敢再去找旁人要了。”
止眨了眨眼,在的眼神中,後知後覺地明白了過來——
這是說讓自己把那些人都據為己有的意思?
“這不太好吧。”覺得良心似乎到了譴責。
“沒什麽,”餘燕雪鼓勵,說,“你慢慢挑就好了,這種時候,要是不夠狠,那風頭都要被寧秋占去了。”
先頭在學中幾次見著寧秋欺負止,心中很是為止不平,可不過一個庶,很難與寧家的嫡板。
思來想去,就只有這個法子了。
……最好止直接把寧秋鼻子都氣歪!
止有些好笑,又十分,看著手中這些香囊,想著以餘燕雪的月銀,要給自己準備這些,也不知了多銀子進去。
見丫鬟們都坐在外頭,便放心地拿出了林含瑛給準備的銀票,塞到餘燕雪的手中。
餘燕雪一怔,自然怎麽也不肯收。這些銀票的份額抵得上與阿娘一年的月錢,不是小數目了。是真心喜止,做些香囊也不值得什麽,哪裏好占止這麽大的便宜。
止卻輕聲說:“姐姐,你莫推,你聽我把話說完。我知道你的姨娘近來生病了,你的嫡母不待見,有些病拖著拖著,只怕要出事兒。今日也是我阿娘吩咐我把銀子給你的,你帶著你姨娘好生看病,等來日病好了,再還我這錢,我定不會推辭的。”
還錢自然是說辭,不過是好餘燕雪更好地接的好意罷了。
餘燕雪對的好意自然是清楚的。
這些年見過人冷暖,自然也長了不心眼兒,可每每見著華止,都覺得這般天真明的小姑娘真是見,心下羨慕之餘,總是想護著這一份難得的天真。可是自個兒尚且難以自保,對華止更加是幫不上忙。
沒有想到有一天,竟是這個小妹妹看破了的窘境,趕著來給雪中送炭。
餘燕雪怔怔地著止,半晌眼圈兒又有些紅紅的,只是埋怨說:“你這人,平日瞧著不聲不響的,其實心裏頭最是清楚,不過是裝傻罷了。”
姨娘的病生得突然,房中的下人本就沒一個心的,如今趙姨娘連點個炭火,那些丫鬟們都耍,餘燕雪好歹是府中的主子,趙姨娘卻要被那些踩地捧高之人作踐死了。實在沒有辦法,只能請假不去學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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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今日這馬球賽,也不想去的,還是趙姨娘拉著的手,再三去,說今日城中適齡兒郎不都去了,的婚事如今被太太卡著,這馬球賽已然是個難得的機會,餘燕雪方才應了止。
止便笑,說:“我知我這容貌招人,所以旁人來招惹我,我也就都裝傻過去啦。你都護著我,我明白的,先前紅袖看了你合的香,也說,都是名貴香材,我倒是想給你還些禮,可是我手笨,要想表示自己的心意,什麽香囊刺繡我是一概做不好的,就只好俗氣一些。”
餘燕雪著,良久,方才嘆道:“也就只有華夫人那般好心之人,養得出你這樣天真可的子。對旁人這般掏心掏肺,我若是個別有用心的,也不知道能害你多回。”
止眨著眼睛,往上一倒,嘻嘻笑道:“你才舍不得。”
們閑話的這半日,馬車已然到了京郊球場。
止先下了車,回頭去扶餘燕雪,便聽見後有人傲慢地道:“我說是誰把你這小蹄子給帶出來了,原來是華家姑娘。”
止頭都不用回,便知道說話的又是那個討人厭的餘燕景。
心下實在是有些生氣,便也梆梆地懟了回去,說:“餘二姑娘倘或照照鏡子,便該知道自己如今面上的神有多醜惡。”
“你!”餘燕景嘲諷慣了,雖然平日華止也還,可頭一回這般罵回來,一時都呆住了。
止懶得理,只是拉了餘燕雪站到一邊。
京中有不武將世家,可這般大手筆能在京郊置辦一個容納上千人的馬球場的,也只一個許家。許家的人手早早便將比賽所用的戰鼓在場邊架好,又圈了賽場區域,長鞭揚著許多獵獵旗幟,雖是冬日,卻有堪比春朝的熱鬧氣息。
因著餘燕雪不會騎馬,因此二人乃是乘馬車而來,可今日這樣特殊的日子,也有不姑娘著騎裝馭馬而來。年們更是鮮怒馬,裳招搖。
“小人也來啦?”
許修明翻下了馬,便見止與那格古怪的餘三姑娘站在場邊。想到太子對華止的額外關注,許修明沒忍住,又上前逗一番。
止後退了一步,拉著餘燕雪的袖,警惕地看著他。
認得許修明,便是那日攀在牆頭調戲自己之人,雖然先前在藏書閣中他幫把那些男弟子們打發走了,可止依舊覺得這位許國公世子瞧著十分花心,不像好人。
許修明看著後退一步的作,不由一哽。
許世子風流俊逸,出高貴,自來在們之中便是極歡迎,不料有一日還會有人這般避他如蛇蠍。
許是他這般的神看著有些可笑,便是向來看他不順眼的餘燕雪,也輕輕地笑了笑。
這些時日為生母侍疾,勞神費力,因而瞧著很是消瘦了些,裹在春水綠的中,卻有如蘭如的麗。
許修明只把華止當小孩子,一轉眼便見到了餘燕雪微笑的模樣,不由怔了怔。只覺得這位小庶果然膽子大,先前下他的臉也就罷了,如今還敢嘲笑自己。
當然,更意外的是——昔日那灰撲撲不起眼的小丫頭,如今瞧著已然是很嫻雅的一個人了。
華止固然極,可方方及笄,在朝的民俗中,并未到可以談婚論嫁的年紀,這十四歲,可以說是一團孩子氣了。餘燕雪就不一樣了,是庶出,上沒有各家嫡那樣生人勿近的疏離高傲,瞧著就像是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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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可以攀折的花。
許修明漫不經心地移開了眼睛。
國子監祭酒的兒,即便是庶出,也不可能為妾室。而許國公府未來的正室夫人,更是絕不能是庶出。
許修明本就是個放不羈的人,十分想得開。這朵花,雖然打眼,卻也注定與他無緣。
餘燕雪同樣知道這一點,的目幾乎都沒有在許世子的臉上停留,而是看向了其他人。
如今球場上人已經陸陸續續到期了,今日主要便是國子監的男弟子們來打馬球,有不面孔。他們在額上綁了紅黑兩額帶,如今兩邊涇渭分明地站著。
止仔細地看,只見一頭是以方才同說過話的許修明為主,另一頭的是個穿了月白騎裝的年,氣質溫文。
本來還想問餘燕雪眼前這人的份,結果就看到了樂安縣主跑過去,到他跟前,堪稱是耀武揚威地把自己的香囊掛在了他的腰間。
姑娘們紛紛失落地移開了眼。
止便知道這就是樂安縣主的未婚夫婿,程首輔的嫡長子,程瑜柏了。
不過是愣神的瞬間,的跟前就站了不人。
“華姑娘,”一個年面張,他額頭綁著黑額帶,應當是與許修明是一隊的,“在下是王曠之,華姑娘你……能不能將你的香囊贈給我?”
年鼓足了勇氣,說出了這番話,止卻還沒反應過來,呆呆地看著他:“嗯?”
被這般注視著,那年的臉紅得都快要滴,又將方才的話重複了一邊。
止被邊上的餘燕雪捅了一下,方才回神。自然不會把餘燕雪給自己繡的小兔子香囊送出去,而是手忙腳地翻找了一會兒,取了個香囊遞給他。
那年見應允,簡直激的要落下眼淚,著手指接了香囊,歡呼一聲,跑回了隊伍之中。
止有些呆愣地回頭問餘燕雪:“他姓王?”
餘燕雪知道的意思,掩笑了笑,說:“是呀,王曠之,說來還是咱們王山長的侄子呢。”
止心說王山長瞧著刻板冷漠,怎麽侄子子這般活潑。
然而止腰間還有香囊掛著,旁人見狀,也有不死心的,又走過來向要。
止不由慨于餘燕雪的細心。
橫豎不是自己做的,也不心疼,來一個,就給一個。
到了最後,年們方才發現——
這位華姑娘,簡直做足了萬全的準備。上的香囊已經發出去了三四個了,居然還有存貨!
有些人本來踟躕著,覺得自己搶不過旁人,見狀倒是升起了好勝心,也不甘落後(?)地上前,向華止討要香囊。
止無奈,只好把那一串香囊都送了出去。
如今場上站著的年,雖然額帶不同,可腰間幾乎都掛了個繡著“華”字的香囊,瞧著一時人分不出來,他們到底是來打球,還是華止過來選後宮。
餘燕景拿了個香囊,原本預備送給自己的未婚夫婿的,哪想那人許是見著大夥都拿了華止的香囊,也秉持著湊熱鬧的念頭,去討要了一個。
止不認得他,隨手便給了。
餘燕景看著自己未婚夫腰間掛著華止的香囊,簡直鼻子都要氣歪了,倒是十分遂了餘燕雪的意思。
而餘燕雪的香囊也被人討走了幾個。拍著手上不存在的塵埃,回頭,也不知是含笑還是尋釁地,了自家那眼高于頂的嫡姐一眼,沒有說話。
寧秋一心撲在文琢上,早就得知了今天太子興許也會過來看國子監學生們打馬球,便將自己的香囊攥得的,見到華止的香囊跟不要錢一般地往外送的時候,幾乎抑不住眉宇間的輕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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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心下也不無高傲地想:即便這華止再是送出十個八個香囊,這些男子都加在一起,也抵不過太子殿下的一手指。
文琢的確是來了。
他由一衆員簇擁著,走到了別莊裏頭。他是儲君,偶爾也會代行天子之令去國子監裏頭轉轉,如今這般的馬球盛會,舉辦者又是許國公,他自然是要給自己的母舅些面子的。
聽著邊員的阿諛奉承,他的神思有些漸漸飄遠了。
忽地,他的視線便落在了球場之側,某一人的面上。
那說話的員見他盯著一人瞧,便順著他的目過去,笑道:“太子殿下是在看華家的姑娘們?我也聽我家那臭小子說過,說這位華姑娘姿容出衆,才進學的第一天,便被人水洩不通地圍著呢。”
文琢看著那頭的場景,淡淡道:“如今瞧著不也差不多麽?”
他遙遙地便見了自家小姑娘跟前排了一排人,低頭,十分兢兢業業地發放著香囊。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賣東西。
再一看那頭的馬球場上,如今比賽已然開始,黑紅兩在場中織,戰況激烈異常,可那些人腰間掛的繡著一個大大的“華”字的香囊,才是一番奇景。
合著是準備了一大堆香囊,發給旁的男子?
文琢幾乎要被氣笑了。
止發完香囊,只覺得自己面上的笑容都僵住了,連看馬球的興致都淡了不,只是湊近了餘燕雪嘟囔說:“也不知道這些人在想什麽,難道這個香囊很好吃麽?一個個的都跑來找我要。”
忽地,眼前又出現了一只手。
那只手骨均亭,修長白皙,著一子矜貴氣息,手腕上還綁著一略微有些褪了的紅繩。
止“嘶”了一聲,連忙說:“我沒有香囊啦,你找旁人要去吧!”
那人冷淡卻含著笑意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只說:“孤也不給麽?”
止說:“誰來了都——”
擡起頭去,便見錦玉帶的太子殿下站在跟前,他神一如既往的淡漠,可眼中卻全是的倒影。
他一本正經地又問了一遍:“孤也不行麽?”
的臉不知道怎麽就紅了,把“不給”兩個字吞了回去,又從腰間解下了自己十分珍的那個小兔子香囊,塞到了他的手心中。
邊上原本見到太子出現、滿眼欣喜的寧秋的臉,忽地就白了起來。用指甲用力地刺著手心,方才維持住了自己面上平靜的神。
悄悄地將自己的香囊藏了起來,再擡眼看向華止時,目之中,便出現了濃烈的怨恨。
止盯著眼前的太子殿下,不知道怎麽的,有了幾分做壞事被大人抓包的心虛之。有些惋惜地看了一眼文琢手中的小兔子香囊,委委屈屈地撇了撇,卻也不敢說話。
文琢咳嗽一聲,掩住了話中笑意,只是說:“那便多謝華姑娘贈孤香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