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產期當天的,像是被碎的金子,溫地漫過醫院走廊的窗戶,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特有的清冽氣味。林晚一手扶著腰,一手被周猛牽著,額角滲出細的汗珠,呼吸也比平日里急促幾分。護士推著椅快步走來,笑著安:“別張,咱們這就進產房,一切都會順順利利的。”周猛連忙幫林晚坐上椅,跟著護士跑前跑後,辦理手續、拿待產包,腳步慌卻又著細心。
平日里扛著幾十斤重胎都面不改、步履穩健的糙漢,此刻腳步竟有些發飄,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他那雙慣于擺弄零件或與沉重工較勁的大手,此刻卻無所適從地絞在一起,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突兀的白,手心里的汗濡了。護士語速平穩地代著注意事項,他豎著耳朵,神是前所未有的專注,甚至需要對方重復兩遍,那些簡單的詞匯才能艱難地穿他繃的神經,才能勉強記在心里。
“別擔心,我很快就出來。”林晚被推進產房前,轉頭沖他笑了笑,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周猛用力點頭,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只發出一個沙啞的“嗯”字。他看著妻子的影消失在門後,直到產房的門“咔噠”一聲關上,那道金屬門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也瞬間攥了他的心。
門關上的瞬間,周猛像被按了某個開關,立刻從剛才那個略顯木訥的丈夫,變了一只焦躁不安的困。他在走廊的長椅旁來回踱步,黑皮鞋踩在潔的地板上,發出“噔噔”的聲響,節奏越來越快,和他腔里狂跳的心跳完重合。往日里,他臉上總是掛著爽朗的笑,跟工友們開玩笑時,那悍氣藏都藏不住;可現在,眉頭皺了“川”字,角抿一條僵的直線,眼神死死鎖在那扇閉的產房門上,仿佛要用目在門板上鑿出個來,好看清里面的況。
他的手里攥著一張皺的紙巾,那是剛才林晚汗時用過的,他順手揣進了口袋。此刻,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骨節高高凸起,沒一會兒,那張薄薄的紙巾就被他攥得碎,細小的紙屑從指里出來,像撒落的碎雪,悄無聲息地落在地上。他卻毫無察覺,依舊保持著握拳的姿勢,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稍稍緩解心里的慌。
“猛哥!”走廊盡頭傳來悉的喊聲,蘇強和阿亮提著果籃快步走來。這兩人是周猛修車廠的老伙計,得知林晚今天生產,一早就撂下手里的活趕了過來。可他們剛走到走廊中間,就被眼前的景象愣了一下——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周猛,此刻紅著眼眶,臉蒼白得像張紙,正攔著守在產房門口的醫生,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抖,像是在“放狠話”,又像是在哀求:“醫生,您可得多費心……我老婆懷這孩子不容易,要是和孩子有一點事,我……”話到邊,卻又咽了回去。他實在說不出更狠的話,心里翻來覆去只有“平安”兩個字,那是他此刻唯一的執念。
蘇強趕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讓他放松些:“猛哥,嫂子是有福之人,肯定順順利利的,你別太張。”可他的手剛到周猛的肩膀,就被周猛下意識地躲開了。阿亮忍不住打趣,試圖用玩笑緩和氣氛:“猛哥,你這咋比當年跟人打架挨揍還慌啊?記得前年你幫人修完車,遇上瓷的,對方拿著子沖上來,你胳膊被劃了個大口子,流那麼多都沒皺一下眉,還笑著把人制服了,今天這是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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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猛沒心思跟他貧,只是煩躁地擺了擺手,目依舊黏在產房的門上,嚨里悶悶地蹦出一句:“不一樣……這能一樣嗎?”是啊,挨揍疼的是自己,忍一忍就過去了;可產房里躺著的,是他捧在手心里疼的人。從在巷子里見到被小混混欺負、嚇得在墻角哭的林晚,他沖上去把人護在後開始,這個孩就了他生命里的肋。結婚後,他舍不得讓干一點重活,家里的家務全包,林晚懷孕初期反應大,吃不下飯,他就照著食譜,變著花樣給做吃的,半夜里想吃酸梅湯,他也能立刻爬起來去買。現在,要為他生下第二個孩子,要承生產的劇痛,他卻只能站在門外,什麼也做不了,這種無力比自己挨揍難一百倍、一千倍。每一秒的等待,都像在火上烤,心里又急又怕,怕聽到不好的消息,怕林晚太多罪。
他靠著冰冷的墻壁,慢慢蹲下,雙手抱著頭,指間能看到泛紅的眼角。平日里,他那雙能輕松擰開汽車螺、能穩穩握住扳手的手,此刻卻在微微發抖,連帶著肩膀也跟著抖。腦子里像放電影一樣,閃過無數畫面——第一次約會,他張得手心冒汗,林晚卻笑著遞給一顆糖;結婚時,穿著潔白的婚紗,眼神亮晶晶地看向他,說“周猛,以後我就是你的人了”;大兒念念出生時,他第一次抱那麼小的孩子,手忙腳,林晚虛弱地躺在床上,卻笑著說“你看,長得像你”……這些畫面越是溫暖,他心里就越慌,眼眶也越紅,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口像是被一塊巨石著,不過氣。
“啊——”突然,產房里傳來一聲林晚的痛呼,那聲音尖銳又沙啞,像一把尖刀,狠狠扎進周猛的心里。他猛地從地上站起來,沖到產房門口,抬手就要敲門,手指到門板的瞬間,又生生停住了。他知道,這個時候不能打擾里面的醫生和護士,只能咬著牙,死死盯著門板,里低聲念叨:“晚晚,別怕,我在外面呢……加油,我陪著你……”聲音里帶著哭腔,連他自己都沒察覺。蘇強和阿亮見狀,也收起了玩笑的神,默默地站在他後,想勸他別太擔心,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走廊里安靜得可怕,只有周猛沉重的呼吸聲,和偶爾從產房里傳來的、模糊的痛呼聲。每一次聽到林晚的聲音,周猛的心就揪一分,他的服後背已經被汗水浸,在上,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落,滴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水漬。他不停地看手表,又不停地抬頭看向產房的門,手表的指針像是被膠水粘住了,走得無比緩慢。
就在他快要撐不住的時候,產房里突然傳來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哇——”那哭聲清脆又有力,像一道驚雷,瞬間劃破了走廊的寂靜。周猛猛地僵住,原本繃的一不,像是被按了暫停鍵,只有肩膀在微微抖,眼角的淚水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滾落下來。幾秒鐘後,他才像是回過神來,猛地站起,因為作太急,踉蹌了一下,差點撞到墻上,幸好蘇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接著,產房的門被推開,一位護士抱著一個裹在藍襁褓里的小家伙走了出來,臉上帶著溫的笑:“恭喜啊,是個爺,七斤二兩,哭聲這麼亮,以後肯定是個壯小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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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猛的目下意識地落在那個小小的襁褓上,孩子的小臉皺的,像個小老頭,眼睛閉著,小還在微微蠕。可他只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雙手下意識地抬起來,想去接孩子,又像是怕壞了這個小生命,手在半空中僵著,顯得笨拙又慌。他盯著護士,聲音沙啞得厲害,急切地追問:“我老婆呢?護士,我老婆怎麼樣了?什麼時候出來?沒事吧?”一連串的問題,著他滿心的牽掛。
護士被他這副“忽略孩子只問老婆”的模樣逗笑了,耐心解釋道:“產婦還在里面觀察,沒什麼大礙,就是生產時用了不力,有點累,等理好傷口、穩定下來就出來了,您放心吧。”
“沒什麼大礙……”周猛重復著這幾個字,繃的瞬間垮了下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後背抵著墻,大口大口地著氣,淚水卻流得更兇了。他抬手胡抹了一把臉,可眼淚越抹越多,從指里溢出來,滴在服上,暈開深的痕跡。平日里頂天立地、從不輕易落淚的漢,此刻像個了委屈的孩子,紅著眼眶,里反復念叨著:“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晚晚沒事就好……”
蘇強遞過來一瓶水,拍了拍他的後背:“猛哥,這下能放心了吧?嫂子平安,還添了個大胖小子,雙喜臨門啊!”阿亮也笑著說:“以後咱們修車廠,猛哥就是‘人生贏家’了,兒雙全,還有嫂子這麼好的老婆,羨慕都羨慕不來!”
周猛接過水,卻沒喝,只是攥在手里,目重新落回產房的門上。過窗戶,落在他上,給他鍍上了一層和的,驅散了他上的焦躁和慌。他看著襁褓里偶爾蹬一下小的小家伙,又向那扇閉的產房大門,心里滿是踏實和溫暖。等門再次打開,他會看到那個讓他牽掛了一路的人,那個他要用一輩子去守護的人。而他們的小家,也會因為這個新生命的到來,湊一個圓滿的“好”字,變得更加完整,更加熱鬧。
走廊里的漸漸西移,產房的門終于再次打開。當林晚被護士推著出來時,周猛立刻沖了上去,握住的手,聲音溫得能滴出水來:“晚晚,辛苦你了……”林晚虛弱地笑了笑,看著他泛紅的眼眶,輕聲說:“我沒事,你看,寶寶很健康。”周猛點點頭,俯在額頭印下一個輕的吻,眼眶又了。這一刻,他不是修車廠里那個無所不能的漢,只是一個普通的丈夫,一個滿心歡喜的父親,守護著他生命里最重要的兩個人,擁有了全世界最簡單也最珍貴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