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媽邊一直埋頭吃菜的人，警覺似的停了筷子，先一步回答了林晉慈的問題，話像丟出來的石子：“公司有事，他晚上在加班，來不了。”
林晉慈目偏轉兩分，去看說話的人。
人微胖，染著亞麻棕的時尚卷發，發已經生出一截突兀的黑，三十出頭的模樣，但實際年齡可能更小。席前，林父問及姑媽一家搬來崇北的生活況，姑媽說兒媳剛生完孩子，又沒什麼工作經驗，現在工作不太好找。
姑媽怕林晉慈不記得了，連忙笑著介紹一句：“這是你文洲表哥的老婆，丁琴。”
林晉慈禮貌地笑了一下，“表嫂好。”
對方應了聲，也問了好，從林晉慈上刮過的眼神卻寒浸浸的，像打量敵似的冷眼警覺。
林晉慈便問：“國慶都要加班，看來文洲表哥的工作很辛苦啊。”
林晉慈不是那種噓寒問暖的人，姑媽一聽，頗有些地吐起苦水：“是啊，文洲當初在你爸的律所實習得好好的，非要來崇北發展，這麼多年才混上個小領導，現在又要養孩子，還要準備買房，不辛苦不行哪！”
那位表嫂隔著寬闊的圓桌，盯著林晉慈，聲音冷不防地冒出來：“跟你這種海歸英自然是沒辦法比的，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姑媽立馬朝語氣不善的兒媳瞪去一眼。
林
父笑著打圓場說：“都是親戚，常來往自然就親近了。”
夏蓉也在旁應和兩句，隨後點了林晉慈的名：“小慈，聽你姑媽剛剛說你表嫂大學讀的也是室設計的專業，你現在那個事務所應該規模不小，你幫著安排一個工作應該不是問題，姑媽以前對你那麼好，把你像親兒一樣接去家里照顧，你可要知恩圖報。”
林晉慈一時沒說話。
小姨的手機先響了。小姨趕點開視頻電話，說“正吃飯呢”，表妹活潑的聲音立馬充斥在氣氛冰冷的包廂里。
“我最喜歡吃的東星斑和澳龍！怎麼回事嘛，我不在家你們就出去吃這麼好的！好過分啊！”
小姨笑說：“你姨媽來崇北，今晚請客，誰敢背著你吃好的，是你自己不回來。”
旁邊的小姨夫聲音洪亮：“剛剛還說到你呢，你姨媽姨夫難得來崇北一趟，你也不回來領你姨媽姨夫在崇北好好玩玩，一天假也請不到啊？”
表妹俏皮地喊了“姨媽好，姨夫好”，鏡頭掃到許多人，也不怯，笑嘻嘻說：“哎呀，好多人呀，喊不過來了，大家好，大家吃好喝好啊。”
然後才回了話，“人家是小演員嘛，哪能隨隨便便請假離開劇組，等電影上映，我請大家看電影，等以後我了大明星，我也不會忘了各位父老鄉親的！”
小姨滿眼溺，故意表妹：“還大明星，猴年馬月的事兒，別瞎吹牛！你在劇組好好拍戲、好好吃飯，平平安安的，我們就放心了。”
“我哪敢好好吃飯啊，導演都嫌我胖了，都是媽媽你喂的！”
“你們看看這個小沒良心的。”
有了表妹這麼隔空一加，說些古靈怪的討喜話，席上的氣氛好了很多，這頓飯才不至于吃得如鯁在。
飯後散場，小姨拉著林晉慈的手，悄聲講，小姨夫很憾沒見到林晉慈的男朋友，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讓林晉慈之後有空帶著男朋友去家里吃飯。
小姨還以玩笑口吻特特叮囑，是誰都好，只能帶一個。
想到傅易沛，林晉慈忽然頭疼地發現，似乎不止點開一個舊的包，好像現在還冒出了很棘手的新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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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蓉隔天要去福興寺拜佛。
林父會友去了。
夏蓉知道開口，林晉慈必然不會來，可能連新鮮的借口都不會找一個，只敷衍說忙，約了小姨，哀哀講了些羨慕小姨的話，說小姨的兒婷婷再讓家里心也總歸是心的，小慈這些年往家里打的電話，一只手數得過來。
苦笑。
小姨只得好言安。之後替夏蓉打了電話給林晉慈，聲說你媽媽難得來崇北一趟……
林晉慈沒小姨為難，當天三人一同前往。
崇北的福興寺是揚名後世的千年古剎，廟宇落于西南城郊的青山之上，寺廟後院的銀杏樹下有一座始建于唐開三年的陀羅尼經幢，因“塵沾影覆，影及福至”一說，全年香火鼎盛，香客不絕。
以前夏蓉并沒有這類宗教信仰，是林晉慈的弟弟林晉宸離世之後，夏蓉才信起菩薩佛祖，逢廟燒香。
林晉慈在崇大讀書時，周末曾來過一次福興寺。就和寒兩個人。那天其實林晉慈的學生證就在包里，但售票的工作人員說學生證能打半折，林晉慈沒有在寒面前拿出學生證，而是買了兩張全價的票。
那天林晉慈和寒隨著其他香客的腳步寺參觀，看過幾座殿宇，走了一會兒，便瞧見一棵參天銀杏，枝繁葉茂，不大的青石院落中，滿了人。
所謂經幢就是一棟刻有經文的石塔，“塵沾影覆，影及福至”的意思是，石幢上的灰塵和映下的影子，落在人的上，可滌凈所有過往的罪業，帶來福報。
無論心中是否有佛，凡來者，幾乎都要去經幢的影子下站一站。
當時林晉慈和寒都沒有過去。
一來，那天人太多了；二來，不覺得自己有什麼罪業需要消除，也不任何從天而降的福報。
這次過來，夏蓉也拜了必拜的陀羅尼經幢，招手想喊林晉慈一塊去石影下祈福，可能是記起們之前在國電話里大吵一架的起因。
夏蓉放下手，臉變得灰敗了一些。
那是林晉宸十年冥誕，夏蓉林晉慈從國外回來參加大祭祀，已經請人寫好了懺文，林晉慈只要跪在佛前，跟著唱經的和尚們念一遍就好，但林晉慈不肯，不容商量地冷聲拒絕，跟夏蓉說問心無愧，沒什麼需要回來懺悔的。
林晉慈自小就不乖順，如今夏蓉更是認清，對林晉慈可謂是無可失。
夏蓉正想說算了。
沒想到幾米外的林晉慈靜靜仰著矗立的高大經幢，自己走進影里，虔誠地雙手合十，閉眼祝禱，默念“影及福至”。
第20章
國慶假期的最後一天，傅易沛去劇組探班。
一部懸疑片，故事發生在一家荒郊野嶺的民宿之。傅易沛是自己開車過去的，從繁華的市中心一路開到主路上人跡罕至。
遠遠看見青黃的枯敗山林里，有兩棟不太顯眼的灰綠建筑，因周圍停了幾輛劇組租用的藍的貨車，才從茫茫山林中凸顯出來。
大野之宴，倒也如其名。
只是荒野得貌似有些過頭了。
要是尋常時候，天氣沉，來度假的顧客一腳油門開過去，估計都發現不了要住的民宿就在旁邊。
這家高端民宿據說是個姓曾的二世祖一時興起弄出來的。傅易沛起初沒印象，經人一點撥——幾年前，崇北有一場上了一整天熱搜的世紀婚禮。傅易沛就想起來了，那人曾凱。
二世祖，最怕的就是有些另辟蹊徑的事業心，這家民宿營業的時間還沒有修建的時間長，倒閉得很快，現在又被徐東旭買來改造，也算是接棒敗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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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最後一天的晚上，傅易沛接到魏再的電話，納悶林晉慈怎麼會得罪徐東旭，還被灌多了酒。
魏再講了起因經過。
傅易沛才曉得林晉慈是負責改造大野之宴的建筑設計師。
“林晉慈沒出事，你也別太怪徐東旭，人家這樣拿著當令箭，想刁難林晉慈一番，不也是為了討你的好麼？”魏再後來這樣說，“他也不知道這些年傅總還是這麼一片癡心吶。”
傅易沛不想再聽魏再說話，魏家兄弟一樣煩人。
那天早上在林晉慈家，吃完飯，傅易沛跟寒本來要收拾洗碗，林晉慈說不用，把一個袋子遞給寒，又在桌子的遮掩下，拉了拉傅易沛的服，低聲說，“你不是還有事嗎？你先去忙吧。”
傅易沛本來是高興不起來的。
但是勝敗往往源于對比，有人比他臉更難看。
他就答應林晉慈，離開了那天的臨時片場。
演員會有“殺青綜合征”，指拍完戲卻無法從虛擬的故事中，頻頻回想，悵然若失，不能完全回到真實的生活中來。
傅易沛讀的是導演專業，一直是鏡頭後的人，第一次會到這種臨其境無法戲的。
這幾天，只要閑下來，就會不由自主去回憶那天發生的事，林晉慈看向他的眼神，林晉慈手指他時的溫度……真真假假，虛虛實實。
傅易沛不想閑下來，于是將車子開來劇組。
這部片子的男主角是林晉慈表妹之前八卦過的“燃絮cp”里的柯燃。柯燃跟傅易沛都是崇北電影學院出來的，專業不同，從《瞭春秋》時期認識。柯燃話，私底下兩人并沒有什麼過的來往。倒是柯燃的經紀人莫姐跟蔡平川不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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