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夏至 “我晚上留下來陪你好不好。” ……
一室死寂裏。
歲暖松開江暻年的領, 膝蓋後退,站在了地面上。
意料之中地被拉開距離,江暻年擡起睫, 又極淡地扯了下:“嗯”
像是自暴自棄, 也像是在等的審判。
會嫌惡,還是害怕?
他自似的盯著歲暖的表。
好像還陷在剛剛沖擊的一幕裏,抻著角,眼神有些怔怔的。
歲暖後退了一步。
接著轉快步地走向玄關。
江暻年忽然發現, 比起總說的那些讓他無法招架的話, 的沉默更讓他無所適從。
他垂下眼, 搭在膝蓋上的手漸漸攥。
但是腳步聲很快又回來, 歲暖拿著手機, 指甲用力地敲著屏幕,走近時擡起頭, 擰眉盯著他:“你腦袋也磕到了嗎?你下來給我看有什麽用, 我是醫生嗎?”
落在他上的視線下,眸忽而滯住。
他意識到在看什麽, 呼吸微頓。
掌心的紗布正星星點點地滲出跡。
歲暖把手機丟在茶幾上,屏幕上是地圖件,搜索欄顯示著最近的醫院急診位置。
江暻年的視線在上面流連而過,手腕突然被攥住拉起。
站在他前面的歲暖咬著, 正飛快地將纏在他手上的紗布解開。
他終于辨認出了現在的緒。
是生氣。
解開一圈, 就越上漲、升騰的怒氣。
全部拆下的紗布像斷開的引線, 輕飄飄地落在地毯上, 歲暖死死地盯了他手幾秒。
然後擡起頭,炸了。
“你這是在乾什麽啊,江暻年?你之前還裝出一副你很在乎這個傷口的樣子, 讓我幫忙。這是你自己的傷啊,你在我面前裝得很關心它有什麽用?”
江暻年了,卻不知道說什麽。
他完全不明白歲暖的第一反應為什麽是生氣。
他沉默不語,歲暖語氣更急了 :“就算你喜歡追求刺激,但你為什麽這樣了還要去冒險?有那麽不要命嗎?”
江暻年遲疑地回:“我不小心……”
“不小心?不小心去找刺激,不小心傷到自己,也是不小心不去理傷是嗎?”瞪著他,“你為什麽這樣啊?你一點也不惜自己,你本就沒想去理!”
他回答不了。
甚至慶幸沒有將原因往更刻薄的方向想。或許這樣明亮又剔,本想不到有的人會以傷害自己、咀嚼痛苦為樂。
可是過去的七百多個日日夜夜,只有把痛苦留在自己上,才是他唯一的、微薄的救贖。
江暻年像個悶葫蘆一樣一聲不吭,的所有質問仿佛泥牛海。歲暖簡直想用力推他一把讓他說話,想起他上錯猙獰的傷口,又深吸一口氣忍下來。
撿起自己的手機:“收拾一下去醫院。”
江暻年站起來,聲音微啞:“走吧。”
歲暖忿忿地扭回頭,視線往下移,再擡起來瞪著他:“你打算就這麽去?之前校醫是不是跟你說這個傷口不可以暴在外面,因為會染啊?”
“……”
“你平時不是學習很厲害嗎,怎麽這種倒是轉頭就忘!”
江暻年站在原地,歲暖在茶幾前焦躁地來回走了兩圈,看到放在上面的紗布和藥膏。
看了一眼藥膏的用量就知道江暻年沒怎麽用過。
歲暖重重地踩著地毯繞過茶幾,在沙發上坐下,又用力地拉住江暻年的手腕往後拽。
他在邊坐下。
歲暖垂著頭睫,像著把刀一樣拿著藥膏,抓起他的左手,一邊嘟囔:“你真是煩死了江暻年。”
-
在急診外科理完傷口再回來,已經是傍晚七點半。
歲暖跟在江暻年後,一言不發地盯著他按碼鎖,推開門。
他進去將燈打開,瘦長的影子投在門檻上,一半在裏面,一半落在走廊,歲暖的腳尖前。
歲暖站在門口不,江暻年換好鞋後回頭,看到抱著雙臂,正盯著自己的影子。
最生氣的階段已經過去,從他理完傷口走出診室,到回家的路上,歲暖的話都變得很。
江暻年抿了下,掩飾自己的無措:“你還來複習嗎?”
歲暖走進來,一聲不吭地換鞋。
穿的拖鞋是江暻年前段時間特地買的,之前歲暖經常很嫌棄鞋櫃裏的客用拖鞋醜。
的,鞋底很。
江暻年收回視線,向客廳裏走。
他把歲暖前面隨手扔在茶幾上的試卷整理起來,掃了一眼。等走過來,擡眼說道:“離會考還有一周左右,你理最好再集中刷一些力學的計算題,重點是力學,力分析、功的計算、能計算。你今晚先把十年真題裏這部分刷一遍吧。分步列式,就算結果算錯了也能拿步驟分。”
他把卷子遞給歲暖:“不用焦慮,現在看起來通過會考完全沒問題。”
歲暖接過去,卻不說話。
江暻年頓了頓:“你沒什麽要問的嗎?”
抿著,移開清的眼睛,像是要去吧臺那邊寫題。
他下意識地去拉的手腕:“歲暖……”
歲暖轉過,一下把手出來,擡起下,眸明亮:“你看,我不說話你也覺得難以忍。前面我和你說那麽多,你卻一句都不搭理。”
像一顆火星落進眸中,江暻年像被灼傷一樣移開眼。
歲暖扭回頭,氣沖沖地擡腳要走。
“……對不起。”
聽見後江暻年低聲和道歉。
“沒有誠意,還不不願!”歲暖有種一肚子火發不出來的挫敗,聲音擡高,“你和我道歉有什麽用呀?是你自己的啊!”
江暻年咬定:“我不小心摔的,其實不疼。”
歲暖:“……”
如果不是知道他小時候的樣子,甚至有點懷疑江暻年的痛覺系統和別人不一樣。
像是完全不在乎疼不疼,甚至前面還用傷的手抱。
步步:“那你肩膀上的傷呢,應該過了很久了吧?我又不是沒過傷,如果你當時有好好養傷,怎麽會留下那麽深的疤?”
江暻年恍神一瞬。
那年冬天的場景仿佛又浮現在眼前。
他背著走出校門,大哥的車就停在門口。副駕的書下來打開後座的門,示意他將歲暖送上車。
十八歲,廣闊世界近在眼前,像是有無限可能,卻也最無力。
哪怕痛到鑽心刻骨,也只能陪走這樣短的一段路。
擡起眼,那些往事被練地抑在漆黑的瞳孔,江暻年平淡地轉移話題:“時間不早了,明天還要上學。”
歲暖頓了頓,繼續問:“文伯母知道你傷的事嗎?”
他抿:“……不知道。”
“你也不是覺得得到的關心不夠——所以為什麽?你有什麽原因,要這麽一次又一次,反反複複地作踐你自己?”
“泱泱……”他吸了一口氣,的小名。
像是求和,也是阻止繼續問。
可歲暖不依不饒:“江孟極,我們認識這麽多年,我有沒有和大人告過你的狀,和別人講過你的壞話?沒有吧,我明明一直站在你這邊,你為什麽不能告訴我呀?”
倔強地瞪著他,他越是不說,越是非要一個答案。
江暻年看著歲暖泛紅的眼睛,嚨像堵了一團棉花。
這些年似乎從沒變過,依舊驕傲,依舊心。
依舊真誠。
那年彈《夢中的婚禮》,從來不是的一時沖。答應兩家的聯姻,也像兩人從此有了一道羈絆,沒理由地自信這樣的聯系能天長地久。
從不摻私心,才讓他患得患失。
或許不是他,或許換一個人出現在他的位置上,對也沒差。
不能再想。
他什麽都沒辦法和說。
可是紅著眼睛問他,他總不能一直沉默。
江暻年走上前,握住歲暖的手腕,纖細得仿佛一折就斷,又蘊著蓬跳的脈搏。
歲暖忿忿的表變得有些莫名。
江暻年略用力一帶,將歲暖帶進了自己懷裏。
另一只手攀上單薄的肩膀,將按向自己,短暫地藉空得發痛的口。他的下抵下的發頂,輕輕蹭了蹭的發。
“泱泱。”江暻年低聲開口,“別問了,好不好。”
傳進耳朵的語氣輕得像哀求,可實際上卻是在讓步。
他了傷,甚至不能推開他。
總是仗著心!
歲暖堅定地沒有擡手回抱,像木頭一樣杵在原地。片刻後,扁了一下:“……我討厭死你了。”
“嗯。”
又說:“隨便你,說不說。”
江暻年抱著不說話。
不知道怎麽描述此刻的心,心尖酸,像是氣球被破一個小口,左堵右堵也無濟于事。
無力席卷而來,這種不常在上出現的覺讓覺得茫然又抵。
“我累了。”歲暖蓋彌彰地打了個哈欠,“回去洗漱睡覺了。”
江暻年松開,說:“離會考沒幾天了,不補課也沒關系。你心裏有數,查缺補就行。”
歲暖移開眼,語氣平淡:“是哦。”
-
連綿雨過去後,京市的天氣重歸晴朗。
夏天以炙熱的和燥風展示著自己不可一世的統治力,所有學生幾乎都在掰著手默數暑假的倒計時。
端午節結束後複課的周五,江暻年請假沒去上課。
歲暖也一反常態,比平時多留了一節晚自習。
回家時,在樓下擡頭看了眼江暻年的家,全部黑著燈。下電梯後,的視線又不由自主地落在連廊另一頭。
最後還是收回視線回了自己家。
他們似乎莫名奇妙地陷了一種僵持。卻不像那次事件後針鋒相對、劍拔弩張,而是之前從沒有過的,對彼此逃避、退讓、無法理而造的冷戰。
先開口的人則會輸掉這場戰爭。
歲暖周六一整天都窩在自己家裏,早上七點就定了鬧鐘爬起來,廢寢忘食地刷題。
對考試的知識點基本都已經掌握,除非必要都不會找其他人求助,而是自己對著答案梳理思路。
把之前的錯題整理在了一個錯題本上,打算下周考試前再集中看一遍。
中午的時候,趙阿姨過來給歲暖做飯。
文伯母請的人乾活向來不用心,無疑是有能力的人,凡事似乎只要上心都能做得滴水不,
可是歲暖今天的心卻有些複雜。
夾了一片筍到自己碗裏,問道:“趙姨,江暻年是一直不讓你去他那邊打掃嗎?”
趙阿姨正在吧臺上的玻璃杯,應聲道:“是啊,江爺在久榕臺的時候就不喜歡傭人收拾自己房間。”
“他會做飯嗎?”
趙阿姨搖搖頭:“這我就不太清楚了。”
歲暖想著自己手機裏智能門鎖的監控提醒,說明從昨晚回來江暻年都沒出過門。
慢慢咀嚼了一會兒,又說,“文伯母這兩年是不是經常不在家呀?”
“對,江先生出事之後,文夫人大概是怕景傷。也或者是為先生祈福積德吧,似乎總是在寺廟靜修的樣子。”
趙阿姨試探地問:“歲小姐,你準備去看夫人嗎?下個月可能就不在京市了。”
歲暖著筷子:“嗯……考完試再說吧。”
吃完飯,歲暖坐在原地,趙阿姨將面前的碗筷收走。
歲暖又住:“趙姨……江伯父當時傷人的事,你知道是什麽況嗎?”
文玫確實也沒要求趙阿姨對歲暖三緘其口,甚至吩咐多上心,盡量滿足歲暖的要求,拿不準再和說。
而且趙阿姨對歲暖很有好,本知道的也不多,所以很自然地回答:“我聽說是江先生當時打傷了自己的書,嚴重的嘞……後面被帶到派出所,江先生回答不清楚警察的問題,然後才通知了文夫人過去。”
歲暖托著腮,回憶起那時候。
最開始只知道江伯父出事被抓了起來。
而且還是從同學裏知道的。歲暖去問自己父母,莊珈麗只說小孩不要心大人的事,還是纏了爸爸幾天,歲衡才模糊不清地說江伯父傷到人被抓了。
地去江暻年家探,文伯母不在,江伯父也不在。
偌大的江家安靜得空,江暻年似乎一直在睡覺,據傭人說都很下樓吃飯。歲暖去他房間看他,他著眼睛從床上坐起來,下削尖,臉上沒有,長睫下眼瞳深濃。
歲暖小心翼翼地問發生了什麽事。
江暻年側坐在床邊,告訴了自己父母的況。
江伯父盡管經過一番作被帶出了拘留所,但回不了家、也不能去公司,現在在醫院調養。
文伯母在想辦法理這件事,了江大伯回京幫忙,焦頭爛額忙得腳不著地,已經幾天沒回家。
歲暖聽完,有些無措地拉長聲音:“哦——”
不知道怎麽安,語言在這種時候顯得很蒼白。
江暻年忽然擡起眼問:“泱泱,你們家會取消婚約嗎?”
歲暖飛快地眨了幾下眼睛,誠實地了鼻子:“我不知道……”
江暻年又垂下睫,不說話了。
莫名有種自己家將要落井下石的心虛,歲暖站在原地,猶豫了很久又說道:“嗯……我回去探一探我媽咪的口風?”
江暻年一直低著頭,像是很累。
歲暖突然擡起手,了他的頭發:“你不要哭哦。”
的,蓬松的像一只小狗。
江暻年聲音悶悶的,些許的啞:“……沒有。”
歲暖手足無措地站在前面。
“你回家吧,我有點困了。”江暻年說。
歲暖想了想,莊珈麗確實差不多該到家了,便說:“那我走了。”
“嗯。”
朝門外走,卻忍不住幾步一回頭。江暻年一直維持著一個姿勢,垂著頭坐在床邊,手搭在上,手臂紫青的脈絡在下顯得很冷。
最後也不知道江暻年到底是不是在哭。
歲暖回到家沒多久,莊珈麗和歲衡也一起回來了。
隔壁的遭遇似乎對兩人并沒有什麽影響,莊珈麗抱住歲暖,吻了吻的左右臉頰:“寶貝,我們後天全家一起去歐洲玩。你明年和小晟都要去那邊上學,正好提前過去悉環境。”
歲晟從樓上跑下來,莊珈麗松開,又吻了歲晟,重複同樣的話,歲晟高興得吱哇。
等歲晟又跑去打電,歲暖才開口問:“媽咪,我們和江家……”
的話說到這裏,莊珈麗就懂了。
莊珈麗了的小臉,微微笑:“寶貝,你不用擔心這些,好嗎?媽咪保證不會委屈你低嫁,我們家小公主結婚就是為了福的呀。”
歲暖張了張,卻不知說什麽好,最後乖乖地點頭:“好的,媽咪。”
後天他們一家三口出國旅行,歲暖以不舒服留了下來。
跑去江家看江暻年,剛走進客廳,便看到一個穿著西裝的高挑男人。
男人回過頭,才認出是之前過節時偶爾面的江家大哥。
江清晏看見便溫和地朝微笑:“泱泱,好久不見。”
歲暖很矜持地淺淺點頭:“大哥。”
江清晏卻走上來,語氣和藹親切:“你來看孟極嗎?前面傭人上樓催他吃飯,不知道他下來沒有……”
歲暖的視線劃過對方笑的表,心裏很是費解。
江清晏擡手,像是想的頭:“泱泱是不是又長高了?明年去哪裏上高中,英國還是國?”
歲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
後突然有人扶住的腰,隨即上前將半擋在了後。江暻年站在前面,手裏攥著一只錘紋玻璃杯,說:“大哥。”
他聲音也像杯裏的水一樣涼而平淡:“東西取到了嗎?我司機送你下山。”
江清晏的視線掃過兩人,輕輕笑了一聲:“不用,我開車來的。那我先走了,下次見。”
江清晏離開後,江暻年收回視線,默不作聲地向餐廳走。
歲暖覺得他大概率是聽到了江清晏跟他說的話。和歲晟打算高中出國留學的計劃并不是江家出事之後才決定下來的,但在這個時機借旁人之口讓江暻年知道,怎麽也顯得很薄寡義。
跟在江暻年後,磕磕絆絆地解釋:“我媽咪初三的時候就說要送我和小晟去英國讀高中……我一直沒找到機會和你說。”
但從前也沒有想過,這次出國留學可能意味著兩人關系的結束。也是不久前才意識到,世界能在三天天翻地覆,三年又怎麽不會是人非。
江暻年在餐桌邊坐下,冷靜地回複:“這是你的自由。”
歲暖看看天花板的吊燈,又看看桌上簡單的食,心得像一團皺的紙。
又問:“江伯父的事理得怎麽樣了……”
江暻年用刀叉把三明治切很小的塊兒,說:“還在僵著。”
“哦……”
過了半分鐘,江暻年擡起眼,瞳孔淡淡地睨著:“別站著了,想吃飯就坐下,想問問題就快點問完回家。”
沒有表,沒有語氣。
歲暖想,如果這是他們最後一面的話,結束在這種潦草又平淡的片段未免也太像爛尾。
于是先他名字:“江麽嘰——”
頓了下。
“我晚上留下來陪你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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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就這個青梅竹馬爽~[好的]
好喜歡寫兩個寶寶的回憶,覺就是獨屬于兩人的、很珍貴的東西,這世界上不會有第二個人能再和他們創造這些回憶,這大概就是青梅竹馬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