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章來自查司,
上書關于王員外的案子,囫圇看了個大概,
失蹤的王員外找到了,尸被棄在京郊的樹林,腐爛見骨,經仵作勘驗,是暴力致死。
隨後列舉了有嫌疑的人員的名單,一共五人,
和項起的名字赫然在列,
紅得刺眼,特別標注了是疑似悔婚,合謀作案。
盯著朱砂寫下的名字,手抖得厲害,呼吸變得急促,子一寸寸發涼,整個人從脊背涼到四肢...
耳中突然發出嗡鳴,
驚慌地合上奏章,下意識地側頭看向還在沉睡的秦越,
和項起無權無勢,若真被冤判,只有秦越能救他們...
人在遇到危險時總是本能地尋求救命稻草,只相了短短十多日,潛意識里,已經將他當了靠山...
定下心神,趁秦越未醒去廚房做了道補氣的紅.豆釀,端回屋的時候那人恰好也起了。
男人面疑之,訕訕笑了下,讓他趁熱喝,在瓷碗見底的時候說出了所求之事。
恐懼在心頭,盡力將事原委說得有條有理,
可真的控制不住聲音,每一句話都帶著,不時停下來,吞咽下卡在嗓子里的不適才能繼續開口,
王員外失蹤那天在自家屋里繡客人訂的喜帕,但在葉家從來都是明的,沒人給作證,
項起也沒有,那日賭坊下工就去了城郊給人修渠,
這種臨時短工都是做完了,等主家派人來驗收完才結款的,干活時并無人看管,所以同樣沒人作證。
王員外失蹤的第二天,慌忙找到項起,再三確定了這事與他無關才放下心來。
說到後面越發慌張,著杯盞的手慘白,說完了事原委後一遍遍保證與此事無關,
他們這樣的庶民惹上人命司,高低要被送進大牢挨上通板子,
熬過了,還有活命的希,
沒熬過,屈打招,只有被“正法”的份。
蹲過大牢,就在葉家被抄的那一天,
一步之隔便是兩個世界,戛然而止,慘聲不絕于耳,鐵銹味伴著悶熱的氣撲了一臉。
沒被用刑,但天天看著一的人死狗一樣被拖著從牢門前路過,有的胳膊和呈現出奇怪的扭曲,一看就是被打斷了。
無時無刻不在想,自己會不會是下一個。
那二十天和噩夢一樣,怕,怕到心尖,死都不要再回去。
臉越發蒼白,到最後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腦子越說越空白,直到秦越喚名字的聲音再次響起,才猛地回神停下。
“阿沐。”男人輕攏住骨節泛白的手,“不要慌,有我在,不會讓你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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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聲音低低的,卻穩得嚇人,看向的時候朝緩緩眨了眨眼。
他拿過奏章細細翻看了一遍,拿起墨筆劃去和項起的名字,合上後將奏章放在了手邊:“這案子我幫你下,就此揭過。”
“就...就此揭過...?”
阿沐喃喃地張了張,失神的雙眸在找回焦距後,挪到了男人臉上。
沒想到就這麼簡單...
甚至後知後覺地反思自己是不是反應過度...
秦越波瀾不驚的一句話,對來說無疑是一枚定海神針。
有求于人,心生激,
在後面的十多天里越發殷勤,盡職盡力,奏章快快地分,印咔咔蓋,念完奏章念雜書,竭盡全力把那人伺候舒坦了。
從《數理通微》念到《古怪機關解說》,涉獵十分之廣,又一連讓念了好幾本類似《榫卯藏真》這樣專的書冊,
遇到不解的地方會讓再念,蹙眉細聽,幾次下來好像就想通了。
阿沐暗中咋舌,
這世道從來都是重文輕理,除了占星祭祀的天文,像是數理工程又或者堪輿建造都下九流的手藝人才學的,
念了這麼多天書,從沒見這人對風雅的詩詞經文興趣,
可見當年什麼禮記尚書也是著頭皮學的。畢竟考學只看你文章寫得如何,不看你算得清幾何幾率,拆得明齒機關。
那人好像對木工上了癮,有天端著午膳上樓,剛踏上最後一級臺階,就看一個圓滾滾的小木球向腳邊滾來,
木球在不解的目中漸漸停下,
啪一聲,
木球出頭和爪,眨眼變了只小烏,唬的往後一跳,碗里的清湯灑了一盤子。
一抬頭,那人抱著手斜靠在門邊,眼中閃過促狹的笑意,
烏球是他親手畫圖紙做的。
也想起來了,在田莊時他也常逗,就是這樣冷不丁一下。
小客棧里的日子過出了些滋味,
大約是靜養起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在夏至的這一天,秦越徹底拆下了繃帶,完全恢復了,
滿打滿算他們在這里住了整一個月,
該離開了。
窗外蟬鳴不知是從何時起的,吹進窗戶的風也帶上了點.熱,
阿沐整理好隨的小包袱,跟著男人一起上了馬車。
窗外的風景從連天的綠蔭漸漸變盛京的市井百態,喧嚷被隔在車外,他們面對面坐著,一直沒人開口。
途經賭坊,阿沐蜷了蜷手指:“大人...我...我就在這里下吧...”
男人晦暗的眸子向:“不回秦府見一見你阿姐嗎?”
不見了,阿姐那麼驕傲的一個人,出了這檔子事,這會兒回去豈不是難堪,況且說好的嫁妝宅子也不可能有了,回去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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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沐搖搖頭:“不了,大人,就此別過吧...替我向阿姐帶聲好...若得空,婚後我帶著項起一同回去見,算是回門了...”
說著站起了,恭敬地朝著眼前人行了禮,完全出自真心。
寬袖之下,男人五指緩緩收,指節骨白,開口時聲音疏離:“嗯,去吧。”
阿沐再次福道謝,跳下了馬車,背著小包袱,歡雀一樣奔向賭坊門外的那個影。
車廂里,
男人騭的目越過馬車和賭坊間的,落在了他們牽起的手上,
他著那雙握的手,眼底幽一點點沉了下去,心中的焚火漸漸燃了起來。
“阿沐。”
他開簾子,沉聲將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