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回到東宮, 用過午膳，夫妻倆再次談論起了宋夫人一案。

覓瑜詢問：“兇手之所以陷害高小公子，是因為想要對付寧國公府嗎？”

“不一定。”盛瞻和回答，“兇手若是殺害了宋夫人, 把罪名推到高守文的上, 這一推測方算立。”

“但現在兇手用了移花接木之計, 妄圖使衆人認為宋夫人已死, 其間的意味便有些深長了。”

覓瑜猜測：“也許, 如太師所說，兇手是因為覬覦宋夫人的容貌，才會做下此事？至于陷害高小公子, 則是因為嫉妒高小公子與宋夫人之間的誼？”

照理, 宋夫人已嫁為人婦, 不該這般編排其與高守文, 但一來他二人青梅竹馬是事實, 二來, 現在是與盛瞻和獨, 說夫妻閑話，可以隨意些。

盛瞻和也沒有在意, 順著的思路發散：“有這個可能。或許兇手既想要對付寧國公府, 又對高守文懷有嫉妒之心, 用此之計正好一石二鳥。”

覓瑜眼前一亮，若真如他所說, 那範圍可就大大小了t：“瞻郎知道誰符合這些條件嗎？”

他搖了搖頭：“不提此等男之必定流于暗，他人無從得知, 但說朝堂世家紛爭，風雲變幻便在瞬息之間。今日你與他好, 明日你就被他捅了一刀，多的是口腹劍、笑裏藏刀之徒。”

聞言，覓瑜有些失，但也知道他說的在理，若這案子這麽容易偵破，也不會拖到現在了，還是在長安府與刑部共同追查的況下。

“那我們下一步該怎麽做？”道。

盛瞻和沒有直接給出答案，而是道：“破此案，有兩條路可選，一為寧國公府，二為山匪，如果是你，你會怎麽選？”

仔細想了想，覺得哪條路都不好走，不微蹙黛眉：“我選不出來……瞻郎會選哪條？”

他道：“山匪。”

“山匪？”不解，“為何？”

“能夠攔截車馬、殺害仆從，山匪定然不在數，從擄走人到發現首又不過半日，這麽一群人不可能在短時間憑空消失。”

盛瞻和淡淡得出結論：“要麽，他們有飛天遁地之能，可以在三方搜捕的合圍下；要麽，他們在山中有藏匿之，不被發現。”

覓瑜一怔：“可是，長安府幾乎將整座山翻遍了，連帶著附近幾十裏地也搜查了一通，還是沒有發現。如果那些山匪藏起來了，會藏在哪裏呢？”

“有一個地方，晏頤祥還沒有搜過。”

“什麽地方？”

正虛觀。

覓瑜從馬車上下來，耳聞著周圍嘈雜熱鬧的人聲，看向不遠重樓飛閣的道觀，神頗有些好奇。

“第一次來？”盛瞻和詢問。

收回目，點點頭，應道：“嗯。”

“是嗎？”他笑了一笑，“岳母出道觀，紗兒自小也沒進太乙山，我還以為，像宮觀廟宇這些地方，你會常來。”

有些赧地淺笑：“我雖然跟隨娘親出太乙山，但只在清白觀中打轉，不曾去過別的宮觀。”

“娘親說了，若真有心供奉天尊，便是在家祭兩炷心香也使得，無需拜訪各宮觀。而且……”

盛瞻和帶著往山上走，隨口道：“而且什麽？”

沒有立時回答，目在周圍晃了一圈，確保不會有行人聽到，方小聲道：“而且，娘親說，這觀裏的香火太旺，一看就是收了不香油錢……讓我來。”

盛瞻和似有些出乎意料地笑了：“收的香油錢多，說明願意把銀錢投進來的人多，不正代表此間道觀靈驗非常？為何岳母反倒說它不好？”

“我哪知道……”覓瑜嘟囔，“娘親讓我不要來，我就不來了，左右我也沒有什麽求神拜仙的心願……”

其實心裏是有些猜測的，但凡宮觀廟宇，進項不外乎佃租、祈福、避祟等幾樣，其中，佃租看似大頭，但真正賺大錢的，還得看祈福與避祟二者。

正虛觀的香火這般旺盛，除了地京郊、往來香客多是達貴人以外，恐怕在暗地裏積攢了不司，沒聽說過類似的故事。

不過這些話說出來，顯得娘親好似在嫉妒，畢竟同為坤觀，清白觀遠在深山無人知，正虛觀卻盛名滿天下，差距之大使人無法信服，所以并沒有說。

但心裏還是相信娘親的話的，因此，在聽聞盛瞻和給出“正虛觀”這一答案時，只略為驚訝了片刻，就很快接了。

歷來不宮觀廟宇都是藏污納垢之地，若這正虛觀真有，藏匿幾個山匪也不足為奇。

盛瞻和看起來也不在意這些，更關心的後半句話：“紗兒沒有求神拜仙的心願嗎？”

覓瑜抿了抿，道：“若問我有無心願，自然是有的。可這心願不需求神拜仙也能達，又何必多此一舉？”

“師祖說，大願方可求神。若為自己的一點心頭小願便求神拜仙，莫說神仙是否會應，便是真的應了，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盛瞻和道：“紗兒有什麽心願？”

覓瑜有些驚訝于他的問題，還以為，他會問為什麽神仙應願不是好事呢，一般來說，尋常人不是更在意後者嗎？

當然，他不是常人，也更喜歡他在意前者而非後者，這讓有種他們是同道中人的欣。

漾出一抹笑影，隨著他的步伐緩緩拾級而上。

“紗兒的這個心願，說出來怕是會惹瞻郎笑話，我、我想當一名神醫。”

“原來如此。”盛瞻和應了一聲，偏頭看向，微笑道，“我說過，濟世救人，這個心願很好。紗兒為什麽覺得我會笑話你？”

“我怕瞻郎覺得我不自量力……比起娘親的醫，我現在差遠了……”

“千裏之行，始于足下。岳母也是像你這般，由淺深、一步步為神醫的，紗兒不必妄自菲薄。”

“可娘親的膽子比我大多了，在小的時候就敢去義莊，不像我，長到了這些歲數也聞之變……”

“那為夫改日裏個空，陪紗兒練練膽？”

“不、不用，多謝瞻郎好意，紗兒覺得現在這樣就好的，真的……”

說話間，兩人登過臺階，行過山門，來到正殿口。

正虛觀建觀百年，原本只接待客，但因時有靈驗，香火日盛，遠近香客紛至沓來，漸漸不分男。

至如今，殿裏香客如雲，不僅有眷，亦有不夫妻老。

太子駕臨，照理當清退閑雜人等，但盛瞻和不曾表明份，只與覓瑜做一對尋常夫妻，兩人又低調行事，一路行來便沒有多惹人注目。

道家規矩，進觀拜天尊。

不管覓瑜心中對正虛觀有多嘀咕，但既然他們來了，天尊還是要拜一拜的。

拿過香，在一旁等著盛瞻和，後者從道手中接過香，和一起禮敬天尊。

三拜過後，香爐間。

看著全程神自如、仿佛真是來上香祈福的盛瞻和，覓瑜心裏不由升起一奇怪的覺。

這覺在他們面對神妙真人時也有過，尤其是當他著離去的真人背影時，幾乎與此刻升起的一模一樣。

說不清這是一種什麽覺，總覺得他不該如此，不該……這樣平靜。

他自出生被指為不祥，在宮中艱難生活，六歲時得真人金言，一躍為太子，同時失去胞弟命，患臆癥。

他的人生被玄言所毀，又被玄言所救——不，不能說救，他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擺，還以奇王的份在苦海裏掙紮。

這樣的他，在面對天尊像時會想些什麽？會覺得天尊閉目、神仙無眼嗎？他又是以一種什麽樣的心上香的？

“瞻郎——”覓瑜忍不住喃喃開口，“在上香時……瞻郎在想些什麽呢？”

盛瞻和看向。

他的黑眸沉靜，仿如一口幽潭，能看穿心中所想。

被看得有些窘迫，也有些心慌，玩笑般加了一句：“瞻郎、瞻郎可有什麽心願，祈求天尊幫忙達？”

他仍舊看著，微微一笑，道：“沒有，我和紗兒一樣，不求天尊。”

他擡首看了一眼天尊像：“在上香時，我也什麽都沒想。”

“何必多想呢？想也無用。”

一句簡簡單單的話，卻讓覓瑜的心間泛開一陣苦，好似打翻了一碗濃稠的黃連湯。

忽然生起一沖，想告訴他，即使天尊閉目也沒關系，會陪伴在他的邊。

神渡世人，神若不渡他，便由來——

凝視著盛瞻和仰神像的影，覓瑜不覺有些癡了，怔怔往前邁出一步。

就在的手要上他的那一刻，忽然回過神，意識到他們正在道觀，在天尊像前，不能做出這麽輕狂的舉止。

霎時，的雙頰熱騰騰一片，連忙收回手，攏在袖中，垂著眸，局促道：“香已上完，我們、我們去後面看看吧，聽說裏頭有一間元君殿……”

盛瞻和也從神像收回了目，視線在上一掃，出一抹淺笑，道：“好。”

應罷，他牽過的手，帶著往殿後行去。

覓瑜一呆，一時害臊于被他看穿心思，一時赧于在大庭廣衆之下這般親昵，幾度想要收回手，又舍不得他掌心中的暖意。

最終，什麽都沒說，低眉垂眼，角悄然綻開一朵春花，與他十指握地一路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