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白澤

那報復中摻雜了扭曲折辱之心，馮羨解下了外，向榻上撲去。

「歹人！壞東西！殺人了！」沾沾飛去屋外求救未果，撲棱著翅膀去啄馮羨的頭臉，馮羨疼得惱怒，抓起解下的袍將鳥兒撲蒙住，連同袍狠狠摔向一旁的小幾。

微努力地撐著上半坐起，額角汗水如豆打落，巨大的眩暈讓幾乎又立刻重新趴伏下去。

馮羨攥住一隻手臂，強行拽向自己。

「找死……」微竭力掙扎，力氣卻始終難以聚攏，連聲音都在發。

漸弱的夕過小窗，映出馮羨眼底昏暗的猙獰與興，他欺向微，正要撕扯衫的手指卻忽然一——

暗紅滾燙的迸濺，灑落在微的臉上，未眨一下眼，只握著從枕下出的匕首。

馮羨地捂住脖頸，搐著滾下榻，口出發出破碎的求救：「來，來人……」

昏暗中，微艱難地下了榻，直起，看到了聽見靜跑進來查看的巧江。

巧江驚恐地撲跪到馮羨面前，到了粘稠洶湧的，看到了幾乎斷開的脖頸。

驚駭到恍惚之間，巧江忽然想到四年前的冬日，墓園外，十三歲的公子說過的那句話：

【馮羨，再有下次，我會割斷你的嚨。】

可是，怎麼會呀，公子發病時明明是彈不得的，怎麼會……

巧江恍恍惚惚抬起頭，微彷彿沒看到，只過馮羨蠕的，向屋外走去。

待微腳步沉緩地出屋門，巧江好像終於回過神來，快步追出，抓住微的衫。

「公子，出了這樣大的事，您要去哪兒？您隨奴婢回城吧……」巧江的話語抖混：「家主向來疼您可憐您，您回去認個錯……奴婢也會幫您解釋前因後果的！」

微恍若未聞，繼續往前走。

巧江奔到面前，撲跪下去，抱住的，哭著道：「公子若一走了之，婢子還有什麼活路呢！」

微終於垂下眼睛，問：「今日他為何敢來此？」

巧江的眼睛一，翕片刻，往後挪了挪，朝著微重重地叩頭，泣不聲地道：「婢子的父兄都在二公子邊侍奉……二公子這些年來數次讓婢子對公子不利，婢子從不肯依從的！只是上月回城時，二公子竟拿婢子的父兄命脅迫，婢子急之下一時糊塗，才失言說出了公子的病癥……」

微抬腳，繞過不停磕頭的巧江。

巧江作頓住，轉頭看向依舊要離開的微，下意識地倉皇環顧四下，而後猛然爬坐起，拿起廊下的劈柴刀，再次攔在了微面前。

雙手握著劈柴刀，地指著微，又哭又恨地道：「……您為何非要殺二公子，為何非要闖出這樣的禍事！我這些年來待你難道不夠盡心不夠真心嗎！」

「事已至此，反正你也活不長了……你跟我回城去，擔下這過錯！不要牽累了我和父兄！我們都是下賤的奴婢，若你逃了，沒人會可憐我們！」

一遍遍重複著那句彷彿可以讓良心好過些的話：「反正你也沒幾日可活了！」

「所以，我就該被你拿去為你和你的父兄換取前程嗎？」微看著手中的柴刀，涼涼的聲音里有很多茫然：「我不懂，你們口中的真心。」

巧江只近乎兇狠地道：「二公子的人就在外面守著！你逃不掉的，跟我回……」

未說完的話凝了慘。

微奪過了手中柴刀，反手削去了一隻手，斷手和柴刀一同飛砸在地，後者發出哐當聲響。

「不是有刀就可以欺負我了。」

微抬起右手，了傷的沾沾努力飛來，落在肩頭。

不顧巧江的嘶喊，微握著那把帶的匕首往外走。

馮羨大約不想人知道他來田莊的事，只帶了一名僕從和趕車的馬夫。

馬夫倉皇回城報信，看守田莊的人都被驚，抓起一切可做武的棒農追趕阻攔微。

田莊後方是延綿起伏的山林，夏夜常有野出沒其間，眾人追至山前，都有些猶豫，農莊管事唯有讓人取了火把再行進山。

一圓月懸上夜空，月灑漫下來，落在林中仰起的臉頰上。

那張臉上沾染的跡始終未能風乾，細的汗水在月下如同結了一層寒霜。

這寒霜似浸了骨中，筋骨仿若碎裂，混著結了冰一般的，如同鋒利的冰碴在中衝撞遊走。

微知道，確實沒多久可活了，今日強行提著一口氣殺了馮羨，一路奔逃至此，更加快了的枯竭。

行於山中，恰像一隻將死的山，明知將死，也要在死前用最後的力氣將自己掩藏起來，不願被人觀看啃食。

鳥兒不知人的心思，沾沾只知微每次生病時，只要有它在旁「護法」，都會重新變得活蹦跳，它想這次也是一樣。

沾沾攢了些力氣，試著扇了扇翅膀，努力從微肩上飛離——微不常出門，林子是鳥兒的天下，它要做微的斥候，為微探明前路。

不多時，忽有渾厚悠長的鐘聲盪開月，如水波般層層漾開，驚起了林中倦鳥。

一聲接著一聲的鐘鳴來自長安城，微只回頭看了一眼，便繼續向前。

很快，又有號角聲響起，那代表著有兵事發生了。

微依舊只向前。

月越來越明亮，微原本引以為豪的敏銳五卻越來越衰弱，只知跋涉前行。

不知究竟過了多久，前方的沾沾突然停下，盤旋著發出提醒的聲音。

微吃力地抬眼，只見前方一棵大樹下倚坐著一道人影。

經過那人影時，縱然微的知覺減退，也嗅到了濃重的腥味。

微看也未多看一眼，只是繼續拖著前行。

這近乎離奇的視若無睹，反而引得那道影子開了口，那是一道虛弱不勻的男聲：「過路人，可否……」

微仿若未聞。

那未完的話語在山風中被月鉤織完整：「可否勞煩，取我殘命……」

微腳下頓住，回頭。

那是一張同樣很年輕，也同樣染著的臉。

求死者總比求救者更人好奇，當微向他時，他竟息著微微扯起角，出了一點點笑意。

雜的腳步聲若若現，有闖的火把撕扯著攪了山林中寂靜的月。

微大約明白了，他在被仇人追殺，他不想死在或落仇人手中。

或許是出於一模糊的同，微鬼使神差地來到了他面前。

見到微手中握著的匕首，他說：「我有好劍。」

微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在他五步開外的草叢中看到了一把劍。

他已彈不得，無法取劍，否則想來也不必求微這個過路人代勞。

微提起那把劍，劍是三尺劍，極直而的劍由黑鐵打造，劍首與劍格分別鑲有白玉，玉上纏繞著螭龍浮雕。

時下府雖說甲不，佩劍者十分常見，但此等材料工造湛的寶劍絕非民間之，它的主人必然份不凡。

劍上幾乎沾滿了，劍的主人上也沾滿了，那絕不可能只是他一個人的，他殺了很多人。

微覺得，這種人竟也落到這樣的地步，多半是運氣很不好。

他今晚唯一運氣好的事，大約便是遇到了微，因為：「我很擅長殺人。」

這是微與他說的第一句話。

他似乎又笑了笑，慢慢地點了下頭：「多謝。」

擅長殺人確實很重要，倘若反覆捅他數劍也捅不到要害，於雙方都是麻煩事。

月下，他近乎從容平靜到好整以暇地閉上了眼睛，沒有不甘，也沒有留。

微突然明白，他之所以求死不單隻是因為沒了退路，更是因為沒了求生的慾念，或也正是後者使然，才造就了前者的局面。

三尺劍刺過殘破的甲，貫穿了心口。

銀白月過枝葉灑在他上，斑斑駁駁，仿若潔白鱗羽，月隨風晃間，恰似輕盈的鱗羽從他上片片飄零剝落。

這一幕讓微無端想到了時偶然在一冊羊皮書上看到過的神白澤。

微帶走了那把三尺劍，那是求死者的謝禮，他還給微指了一條可以安全下山的小路。

出了山林，天已明，前方草木茂，一條小溪蜿蜒爬行。

微再也走不了，拄劍跪坐青草間，恍惚垂首之際，有求救聲耳。

「救我……救我！」一個渾臟污的孩子踏過淺溪奔來，懷中抱著一隻包袱，後一名流寇般的男人持刀近。

昨夜京師外大，且象仍未徹底平息，趁機作惡者比比皆是。

那孩子踩過溪水腳下打，趔趄撲倒在地，跟而至的男人舉起了刀。

下一刻，一柄憑空飛來的三尺長劍陡然刺穿了他的膛，男人形一僵，仰栽進了溪水裡。

微徹底失力，口中湧出微微發黑的，也倒了下去。

那個孩子堪堪回神，幾步爬到微側，試圖要扶起微。

微無力地道：「走開……」

見口中源源不斷湧出鮮，那孩子意識到什麼，忽然哭出聲來：「恩人！恩人！」

是個孩的聲音，大約只有七八歲。

「沒想救你。」微仰躺在草叢中，聲音低如自語：「只是不想賊人擾我死前清凈……」

但總歸還是未能清凈，那孩子的哭聲越來越大，求微：「恩人將姓名告知小魚吧，小魚為恩人立碑！」

微未答，思緒卻不自覺地隨著孩的話延展著，的神思已經很混沌了，竟要想一想才記起自己姓名，的姓氏不提也罷，名微。

微，微。

這是阿母給取的名，阿母還為取了個只有和阿母才知曉的名，做晴娘，晴日的晴。

今日恰逢晴日。

在微邊盤旋著的沾沾察覺到了什麼，發出一聲凄厲的鳴，如同新生兒的哭啼，伴隨這聲啼鳴，雪白鵝黃的鳥兒砸落在了微邊。

鳥類在遭巨大憂懼之下，會有五臟裂而亡的可能。

微漸散的瞳孔中映照著刺目的日，白茫茫中，彷彿又聽到了沾沾的聲，母親的呼喚。

母親的聲音遠去，忽有風聲大起，萬似乎都被席捲變形，時間迅速流逝間，無數影畫面和說話聲飛速湧現，微從中捕捉到一些零碎的信息……

蒼梧郡王劉岐圖謀逆，病重的仁帝聞聽此事悲怒之下猝然駕崩，宮中傳出一道道發往蒼梧郡治罪劉岐的旨意，太子劉承與朝臣急集結平大軍，卻不料劉岐竟早已金蟬殼殺來了長安，幾名重臣及幾位劉家宗室子弟均死於其手；

劉岐京僅僅只帶了一支親衛，註定不可能逃，這個似懷必死之志的人，最終伏誅於長安城外一座荒僻山林中；

劉岐雖死，象不止，太子劉承繼位，卻無力彈同姓諸侯王及各方勢力，又因此前的廢太子之禍致使朝廷兵事衰退，天下很快紛爭四起，百姓流離失所……

微不知這些貫穿了過去和未來的紛畫面從何而來，是死後靈魂所見嗎？

可並非心繫天下的大義之人，相反，甚至厭恨這世道，有太多戾氣與不甘，恨不能將這不公的世道撕碎，只是不知從何下口。

想要咬碎這世道的微用力地磨了磨牙，氣沖沖地睜開眼睛，卻陡然愣住了。

眼前是圍起羊圈的籬笆，籬笆外鵝大雪紛紛揚揚。

微茫然間，一隻羊羔「咩咩」了兩聲，蹦躂著拿腦袋抵的肩。

微吃痛，一把推開那隻小羊，站起，看著四周的一切，再看著自己些微稚的手，困到了極點。

這分明是被丟進羊圈罰那一日……

是死後的夢境幻境嗎？

下一瞬，微不知想到什麼，忽然踹開羊圈的木門，飛奔進漫天大雪裡。

微本顧不上去分辨詳細，此時僅有一個念頭——

即便是在幻境中，也決不要阿母再經歷一次死亡了！

是的，是重生的故事（也可以理解前世是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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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