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春雪白

看著這個時刻不忘防備仇家的小鬼，姜負笑答：「逃命者原該一不茍，所過之半點不留痕，而咱們這般招搖過市又爭又搶，不恰是最好的障眼法？」

這番歪理只能微勉強信上三分，覺著，姜負似乎還有著別的什麼依仗底氣。

招搖過市的姜負似想將這燈下黑的障眼法貫徹到底，正旦當日，很豪氣地在途經的郡城中開了一間上房。

在此之前，一行三人只在鄉縣的小店中落腳，這還是頭一遭進城，城需查驗份，用以證明份之謂之「傳」，此是由竹片製，其上書有過關人的姓名籍貫，並加蓋府印信。

微對這些行路規則所知不多，卻很擅長觀察學習，排隊城時，看到前面的人大多出示此，人有我無，兩手空空，不幾分心虛張。

誰料姜負卻早有準備，不知於何時何竟替偽造好了份憑證，那守城兵卒接過查看時，微也悄悄看了一眼，視線略過籍貫地，只見其上書寫姓名之，赫然是姜微三字。

在不知的況下，被迫隨了姜姓的微心有不忿，卻也清楚不能在外人面前出破綻，唯有配合著查驗完畢。

此是汝南郡的治所，一郡之首即為郡城，通常是一郡之中第一熱鬧繁華地。

時逢正旦，這繁鬧中又添新歲喜氣，在客棧中安置好青牛與行李，姜負眼見外面已是彩燈高懸，更有舞蹈樂聲穿街而過，遂問是否有人願意隨出去湊湊熱鬧。

墨貍第一個舉手，表示他要去，來時他看到了許多從未見過的街頭小食，早已饞涎滴。

微卻道不去，姜負勸了又勸，仍不為所。

姜負以為這小鬼還在為姓氏之事生悶氣，便想著出去買些好吃好玩的回來哄一哄。

誰知待回到客棧中，推門一看，卻不見了微影。

姜負直覺微不會因那一點悶氣便衝離開，當即只讓墨貍去客棧前後院里看看，自己則在客房裡仔細找尋。

這間上房十分寬敞，又分作外兩間，多置屏風幔帳，裡間的床榻亦格外緻，青綠床帳此刻拿銅鉤分掛在兩側，褶皺稠曳地，好似春日青柳。

撥開那層「青柳」屏障，一團小影子屈膝蜷在那昏暗的角落中。

察覺到有人靠近，那影子抬起頭，出一張滿是冷汗的蒼白臉龐，泛紅的眼眶裡蓄滿了淚，那是生理的眼淚，是人在忍巨大疼痛時會自出現的東西，無關脆弱與否。

姜負試著出手，微卻立時拿雙手用力攥握住了那隻靠近自己的手腕，疼到神思混沌的眼中是戒備的戾氣。

微此次寒癥發作，比以往延遲了十多日，或是姜負一路為施針用藥調理的緣故。

然而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徹底除絕非短短月余便能做到，之後姜負還需據的狀況來調整療法。

微這一路都很配合用藥，只在預到將要發作時，仍下意識地選擇將自己掩藏起來，不想將此時虛弱模樣暴在人前。

姜負口中溢出一聲似有若無的嘆息。

孩的手還太小，一隻手無法完全攥住人的手腕，需要兩隻手合握抵擋才覺得安全。

姜負未理會疼痛的手腕，繼而出另只手，輕輕落在了孩頭頂。

微拿滿是戾氣的眼睛瞪著，卻也未曾有進一步的攻擊作。

「小鬼，別怕。」

姜負的聲音里沒有往日里那份人不辨真假的散漫調侃，在微耳中，那彷彿是從很遠的天邊傳來的悠遠話語竟如同立下宿命契誓一般真摯虔誠：「我不會傷你分毫。」

微的戒備莫名鬆之間，一細細銀針自姜負手中沒了頭頂發間。

這一瞬的細微刺疼已無法被痛到極致的微知到，施針過後，那隻年子的手依舊未急著離開，而是輕輕緩緩地了的頭。

那似乎也有藥力一般，每一下都帶走了一些疼痛。

客房外炮竹聲喧鬧，孩嬉戲追逐唱著謠，諸聲譜作喧鬧樂章，如同這個熱鬧的正旦夜贈予大孩子的搖籃曲。

姜負將昏睡過去的微抱去了榻上，這還是這一路來微第一次在榻上睡覺。

又為微施了幾針後，姜負甩了甩被攥得生疼的手腕，得意嘆：「小鬼，任你百般不願與為師共寢，今夜卻是躲不掉了罷？」

說話間，走去窗邊，抬手將窗打開，剛側避讓一瞬，便有一道灰影單手窗提躍了進來，另只手裡抓著只酒罈子，倒不知在窗外等多久了。

那是個留著滿臉鬍子的男人，一布衫，氣質落拓不羈，他的目掃過床榻，聲音幾分啞卻也盡量低：「孩子睡了？」

「是啊，拿針剛哄睡過去的。」姜負盤在食案前坐下，拍了拍案，示意鬍子男人過去倒酒。

墨貍從外面回來：「家主，未能找見！」

而後不待姜負回答，他已自行看到了躺著睡覺的微，遂「哦」了一聲。

看到那灰男人在倒酒，墨貍並沒什麼反應，跑去外間，盡用買回來的諸般炸果小食去了。

加了桂枝與蜀椒的祝歲酒滋味濃烈，酒氣飄出窗去，催得巷口桃枝早早冒出新芽。

南方風中已許暖意，而微時常遙著的長安城裡卻又落下了一場春雪。

隨著這場白茫茫的歲旦春雪，仁帝突然病下了。

天子近年來愈發崇信神鬼之說，修築了仙臺宮，聚集能人方士，掌吉兇事宜。

名天下的相師百里游弋為仙臺宮之首，其人自十七歲起便高居國師之位。

自去歲八月起，這位年輕的百里國師閉關至今，已許久未在人前面。

國師閉關，必是關乎國運大事，但陛下病重，需仙臺宮設下祈福典儀，此事自然不能無人坐鎮，最終由太子劉固親自前往仙臺宮，為父皇祈福增壽。

這本是被人稱頌的仁孝之舉，直到祈福第三日，一名參與祈福的道士驚惶面聖，向仁帝呈上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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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