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30章 一隻怪物和又一隻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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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張蒼白的臉,縱看不清神態,仍給人以涼意。
面對兩名吏以及那青頭男人的勸說,他似有些不耐煩,乾脆閉上了眼睛。
微有些無端迷。
這是劉岐吧?
他要往蒼梧郡去,確實應該會路過此地,而應該也不至於認錯。
可是這個劉岐,同那夜被按在雪地里打了一拳的劉岐很不一樣。
人在遭過巨大的打擊之後,固然應當會有變化。
但這個劉岐,同那個請求提劍了結他的劉岐卻好像也不太一樣。
微對人的層次區分缺乏經驗判斷,但的天然知是無比敏銳的。
劉岐氣質的變化,讓微下意識地想,這份不同,是因上一世的那個劉岐只是在臨死前得以找回了那份從容,還是這一世的劉岐經了更大的變?——可是長平侯分明以己小了與代價不是嗎?
微未能立即理清其中緣故,而在此時,一道青灰的影子倏然從的余中一閃而過,如同一片葉子般輕盈無聲。
但微瞬間斷定那不是一片葉子,而是一個人。
周立時豎起戒備,目飛快地沿著那影子閃過的行跡去搜尋。
那道影子靈敏地攀上山頂一棵大樹,形瞬息藏匿在了茂的枝葉間,而待微捕捉到此人藏之時,只見其已迅速搭箭挽弓,箭矢離弦,驟然刺涼風中!
在大乾建朝之前,天下割據,除了明面上的戰爭之外,刺客襲敵也是一種很各大勢力喜的取勝之道,因此刺客之風一度十分時興,哪個國主若手底下沒有百八十個刺客可供驅使,可謂是一件很落伍的事。
大乾建朝後,這刺客之風依舊沒有消失,各大諸侯王封國之間以及與朝廷之間明爭暗鬥頻繁,許多事件里都有刺客們出沒的影。
而今異姓諸侯消失,世道初見太平,那些刺客卻不會一夕之間如冬日落葉全部死,有人暗中自勢力,有人為新的主人效力,也有人了漂泊獨行的遊俠。
此時此人,如此行作風,顯然正是一名刺客。
這是微第一次遇到刺客,並近距離觀看到了刺殺過程。
刺客作極快,事出極為突然,而微不是一個會不顧自安危主出手救人的人,時常會豁出去,但只會是為了自己與阿母,再加上一隻沾沾。
豁出去是為了自保以及保護自己在意的人,危險來臨時,每每甚至不必思考,只憑本能便可第一時間做出應對反擊。
微與劉岐雖有集卻並不深,後者自也不可能被前者無緣無故無條件納到本能保護範圍之列。
自刺客手中離弦的箭矢正是刺向了那頂華蓋寶車所在。
正在車前躬勸說劉岐下車活筋骨的吏只覺頭頂一涼,似有什麼東西快速掠過——
已有人驚出聲,包括那青僧。
一切只發生在瞬間。
箭矢刺破了風中飄的輕紗,寒直向車端坐閉目的年。
在驚呼聲響起之前,劉岐已經睜開了眼睛。箭矢近的前一瞬,他驟然向後方仰避而去,堪堪躲過了這致命一箭。
「有刺客!」
「保護六殿下!」
突如其來的驚中,無數護衛向劉岐的車駕圍護過去。
剛避開了那一箭的人本該藏於車,等待一眾隨護者為他阻擋危機清除,但那道介於孩子與年之間的影卻在高車之上直站了起來,高喝一聲:「鄧護!」
華蓋車,輕紗帳,他於車上直而起,無疑給了那刺客再度瞄準出箭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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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不會放過這等稍縱即逝的大好時機,箭矢再度呼嘯襲來,鄧護縱跳上車轅,揮刀擋落這一箭的同時,高立於車上為了醒目的箭靶也佔據了視野優勢的劉岐已然判斷出刺客藏之,他瞇起眼睛抬起左手,出了寬大袍袖下縛於小臂上方的錯金銀銅弩機,右手屈指扣機關,伴隨著快速的咔噠聲響,事先裝設好的弩箭瞬間發出!
刺客如何也料不到自己的目標會在這驚中如此迅速做出反擊,甚至是在以敵出手的同時準反擊,那些茂的枝葉可以蔽刺客影卻抵擋不了弩箭,碎葉聲響,刺客瞳孔,轉逃,卻仍被那弩箭刺了左臂,他發出一聲悶哼,從樹上半躍半墜而下。
「鄧護,拿活的來見!」
「諾!」
鄧護劉岐之令,迅速帶人上山。
微不想捲其中,借著雜的腳步聲做掩護,轉而去,從山的另一面、也是原本要回去的方向離開。
但那奔逃的刺客發現了,或是擔心會暴他的行跡,在這混中對生出殺意,奔走間一支利箭直衝微後心而去!
刺客並未將這個著尋常的孩放在眼中,只當是附近哪戶農家貪玩的孩子。
但箭放出去的那一瞬,意外就出現了。
那手中提著兩隻拿麻繩綁起的酒壺的孩腳下未停,背後卻彷彿生了眼睛,形往左側一傾,一個極其輕盈的凌空側翻,雙落地的同時,出左手,準地攥住了那支飛箭。
不知何來的臂力,握住那箭之際,莫說形了,就連那隻手腕都未有毫晃,穩定得不可思議,手中甚至依舊還提著那一壺酒,綁酒的麻繩被纏繞在了手心手背上,那隻手還很小。
刺客不控制地瞪大了眼睛,這應變手已是古怪,而這力氣更是絕無可能會出現在一個十歲出頭的小孩上!
在刺客眼中那彷彿怪一般的孩清亮烏黑的眼睛此際滿含被冒犯的戾氣,報復在其間燃起。
一切只在瞬間而已,眼神冷冽,橫左臂於前,忽而低了上半,拋出了那支利箭的同時,口中丟出一句冰涼嫌惡的話語:「該死的東西。」
箭拋出的一剎那,提而起,掠出右,踢向那箭羽,被歸原主的箭矢倏忽間加快了速度也被灌注了殺傷力,破開阻擋的青葉,斜飛著刺向那刺客脖頸!
與此同時微轉而去,不曾回頭看一眼,隨他如何,反正他今日活不了。
那刺客雖被驚到,卻不至於站在原毫不,可偏偏那箭矢乃是近距離斜刺而來,很難完全躲掉,他縱做出了反應,避開了致命的脖頸,卻還是被貫穿了一側肩背,跌摔進荊棘叢。
被荊棘刮出了一臉痕的刺客咬著牙爬起,卻因負傷而使行不便,艱難逃奔的過程中,他頻頻後悔自己主招惹了那個小怪……原本想著要清除前路,豈料卻反被斷了後路!
微很擅長在山林中穿行,一路蔽著形跑到了山腳下,卻未急著離開——還需過河才能回到桃溪鄉,這段路無法掩藏形,山上的人將會看到的行蹤。
微蹲在山腳蔽,將後背在山壁上,留意著山上的靜。
「微大王,微……」
「閉!」
微手將飛的沾沾一把抓住,塞進襟里。
沾沾不明所以地探出腦袋,搖了搖頭整理掉的鵝黃羽冠,也學著微警惕的模樣留意靜,雖然它不懂究竟要留意什麼,但模仿是它的拿手強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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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那刺客已被鄧護等人追蹤到。
刺客口中不斷地湧出烏黑的,顯然是中毒了,神智也潰散了大半。
鄧護留意到了刺客肩背上多出的那一支箭,而此箭與刺客所用相同,箭上想必有毒,且多半是無解劇毒……總不該是,此人逃跑時不慎摔倒,自己的箭扎到了自己,毒倒了自己?
這猜測太過小眾乃至荒謬,鄧護很快便否定了,他一掃四下,令人繼續搜查山上是否還有其他刺客的蹤影。
那刺客被帶到劉岐面前時,只勉強還剩下一口氣,裡往外涌著一黑,已經說不得話。
青僧見得此狀,面蒼白:「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劉岐屈一膝蹲下,聽罷鄧護在耳邊的那句低語,手拔出了刺客肩上的那一支箭。
刺客仍有知覺,拔箭的疼痛讓他搐著發出痛苦的悶聲,口中的烏涌得更快了。
下一瞬,那支被人握著的箭再次貫穿進他的膛,再拔出,再刺穿。
看著年沒有太多表的臉,刺客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渾然只一個想法……這又是一個怪!
迸濺的鮮有幾滴灑在了青僧上,他驚後退,倉皇地想要去找他的木魚,一邊聲勸說:「六殿下……又何必行殺之舉!不過徒增罪孽!快,快請停手吧!」
劉岐對他的話充耳不聞。
一旁的侍吏們也個個如寒蟬一般。
一名佩戴著垂冠的長須員在心中嘆了口氣,自跟隨長平侯左右的六殿下膽魄遠非尋常養在深宮中的皇子可比,正如方才在高車之上直面對敵反擊,果決氣魄實在人驚嘆。
可如今這樣滿暴戾之氣,只會人怕而遠之,而很難使人敬懼……如此又豈能事?
長須員想到此,又在心中自嘲著笑了一聲,他又如何會去指一個蒙了巨大打擊的稚子「事」呢?而那件事又何其艱難,本就註定無人能。
長須員眼看著那個孩子似乎終於發泄完了心中報復的鬱氣,沾滿了鮮的手握著那支滴的箭,被心腹護衛扶著登上了馬車,將箭隨手一擲,丟到了小幾上。
一名侍跟上去,跪坐在旁替他拭手上鮮,巾帕很快染紅。
後方的馬車上,青僧的木魚都要敲爛了。
劉岐看向仍在山上搜找的人,似有些不耐煩了,下令道:「不必再搜了,離開此地。」
鄧護會意應下,立時召人回來。
那名長須員上前行禮,建議道:「六殿下,餘下尚有四百里路,山巒重疊,道路曲折難行,視線多有阻……為防再有刺客現,湯嘉鬥膽請六殿下更換後方車馬。」
南方悶熱,劉岐於半月前便在中途換了這輕紗華蓋車,此車輕便涼爽,但無車壁遮擋,卻是一重患,很容易為刺客目標。
「湯大人,區區車壁也抵擋不了重弓弩箭。」劉岐看著那隻淋淋的箭,緩聲道:「我偏要乘此車,且由他們來殺,我至還能看得分明一些,不必做一個無知無覺無能的枉死鬼。」
見年執拗不聽勸,名喚湯嘉的員便不再多言,只行禮後退離去。
隊伍整理完畢,很快重新,車馬疾馳,騰起塵煙,驚起山中飛鳥。
微聽到靜遠去,立時從藏閃而出,提著兩壺酒奔過青青草地,踏著獨木橋躍過潺潺河流,步履輕快如飛,沾沾跟在後頭,如一隻飛鳥跟著另一隻飛鳥。
「……小!」
微跳下獨木橋時,一道喊聲耳。
轉頭看去,只見約二十步開外,有一著灰衫的清瘦年,雙手合攏在邊,朝大聲喊著。
微止步,不明所以地看著那個似乎並不比大幾歲,卻稱為小的人。
只見那他騰出一隻手來,指了指對岸的山,大聲道:「小!你莫要一人去山中走山路,這太過危險!你家中大人知道了會著急的!」
微覺得莫名其妙,不以為然,又因到有些不適,便不理會,抬腳跑回家去。
「怎才回來?」
在方才那年口中「會著急的家中大人」姜負確實等得有些著急了,沒什麼講究地坐在堂屋門檻前,張口抱怨:「我腹中的酒蟲了好半晌了。」
微沒說話,只將兩壺酒塞到懷裡,自己徑直要往屋裡去。
微並未流出太多異樣,卻仍然被姜負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一隻手臂:「欸,等等!」
姜負的手指很快搭到了微的脈象,便知要發病了,立時興緻地將人拽著往炊屋的方向去:「……跟我來,我給你準備了一樣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