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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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暑熱在每天的這個點都會開始收斂,連稻田裡吹來的風都帶上了些許涼爽。
李追遠朝著稻田方向,閉著眼,認真深吸了好幾口氣。
「小遠侯,咋了,太爺上有味兒?」
「不是的,太爺,我在聞稻香。」
「哦,那聞到了麼?」
「聞不到,和文章里寫的不一樣,他們說稻香可好聞了。」
「傻孩子,你時機不對,等施或者打了農藥後,你再聞,我敢保證,那味兒肯定老沖了!」
「太爺,你在逗我。」
「哈哈哈。」李三江扭了扭脖子,繼續背著孩子沿著田埂路走著,「現在它們是沒什麼味兒,但等收割了,晾曬了,殼了,蒸出米飯打出米糕,上頭竄著熱騰騰的白氣,那香味兒,可不就大老遠就能聞到了麼?」
「太爺,你說得對。」
李三江停下腳步,轉也看向了稻田:「其實吧,你看的文章上寫的那些,也不算錯。咱農戶人家,看著田裡莊稼長得好,倉里有谷鍋里有米,不用擔心挨,這心裡踏實了,隨便往哪兒一站,閉著眼吸一口,那都是甜滋滋的。」
「懂了。」
「不,你不懂,小遠侯啊,你沒真的挨過,是沒辦法真的懂那種覺的。咱們吶,能放開肚皮頓頓吃到飽,其實也沒多年。
不過,再怎麼樣,都和解放前沒法比。」
「嗯?」李追遠詫異地問道,「解放前,人們都吃得飽飯麼?」
「是啊,解放前,是個人都能吃得飽飯,沒人挨。」
「太爺,你說的好像不對。」
「因為牲口不算人啊。」
「啊?」
「小遠侯啊,解放前,你太爺我啊,也是闖過上海灘的。」
「那太爺你認識許文強麼?」
「許文強是誰?不認識。你太爺我當年是坐船去的,方便得很,畢竟咱南通和上海就隔著一條江嘛。
那時候想著,大上海啊大上海,找活計肯定更容易些,再怎麼樣都比在家裡給地主種田要好。
也是運氣好,剛到那兒,就馬上找到了活兒干。」
「太爺找的是什麼活兒?」
「背隊。」
「太爺是進殯儀館工作的麼?」
「呵,那時候是有殯儀館的,但普通人哪能去得那個地方,前腳橫著抬進去了後腳就得詐起跑出來,死不起哦。
太爺我是進的背隊,那時候市政府撥點款牽頭,也有些富商捐款,工作就是……每天大清早地收,把那些大街上、巷弄里的背起來,送到附近義莊去理。
景好的時候,還能有幾口捐送的棺材放放,可不是一人一口棺哦,是很多個人在一起,一口棺材被塞得那一個滿滿當當。
太爺我還記得有次,好多個像你這般大的伢兒被收了過來,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被塞進去。
唉,晃不,也晃不。
知道啥意思不?」
「是棺材太沉外頭晃不,裡頭塞得太卡死了,也晃不麼?」
「對頭。這還是景好時才有個棺材,景不好時,那一也就拿個草席捲一下做個收攏,來不及燒也來不及埋時,就往郊外葬崗一丟,便宜了野狗。
要是到了冬天,嚯,好傢夥,那真是累死個人啊。
一大早上街,能瞧見不拖家帶口挨在一起的,凍得梆梆。
小遠侯啊,那可是大上海啊,那時候就是大城市了,老有錢了,那裡隨便一個人,松個指隨便下一點兒,都夠一大家普通人嚼穀的了。
可你太爺我,真的是全年從年頭忙到年尾,活兒多得干不完,本就干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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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就在想啊……
明明街上開著那麼多的洋汽車,明明就在那十里洋場,抬頭都是舞廳劇院大樓,進出的都是穿著洋裝的老爺打扮富貴的闊太,可就在那牆間巷子里,每天都能收到死的人。
想了很久,太爺我終於想明白了一個道理。
都是一雙眼睛一個鼻子兩條走路的,可只有那一小撮人才算是人,其他人……不,其它頭,都是它娘的賤命牲口。
咦,不對,牲口也值錢哩,挨時還會被塞一把草料呢,可他們,連一片棺材板都不配,死了能被收也是因為上頭覺得影響市容。」
李追遠稍微用力摟住李三江的脖子,將自己的臉在太爺的後背上:「那太爺就是在那會兒,學會的本事麼?」
「算是吧,那時候背了一天首,也就只混個當天溫飽錢;現在,撈一上來,就能讓我吃香的喝辣的好一陣子了。
還是解放好啊,人終於是人了,也變值錢了。」
「我爺也說過,小時候給地主家當長工被用鞭子打呢。」
「聽漢侯放屁,他剛長齊咱這兒就解放了,那些個地主也都被……哎,小遠侯,你說的不是漢侯?」
「是北爺爺。」
「哈哈哈,京里的那個你爸的爹?」
「嗯,他說過,要不是實在活不下去了,他當初也不會跟著隊伍走鬧革命了。」
李三江腳下忽然一頓,側過頭看向後的孩子:
「啥?」
「怎麼了?」
「你那個北爺爺,打過仗?」
「嗯。」
「還活著不?」
「活著。」
「先打的鬼子不?」
「後來才打的。」
「嘖,嘖嘖嘖!」
「咋了,太爺?」
「小遠侯啊,你和你北爺爺關係好不?」
「逢年過節時,會和爸爸媽媽一起回去吃飯。」
「平時呢?」
「不去。」
「啊,就不走了?」
「北和媽媽關係不好呢。」
李三江:「……」
「大伯他們和北爺爺北他們住一起,媽媽、爸爸和我住外面,媽媽不準我去北爺爺那裡,連爸爸偶爾回家也是地,不敢讓媽媽知道。」
「這蘭侯,腦子裡在想什麼東西?」
李三江很不理解,他當然清楚婆媳之間鬧矛盾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可那也得分婆婆啊!
這樣的公婆,你不好好結伺候著,還想啥呢?
但轉念一想,李三江忽又覺得這好像還真是李蘭會幹出的事兒。
一屋子老實的泥狗蛋兒里,忽然冒出了個金凰。
要不是李維漢的祖墳和他祖墳在一起,他真會懷疑李維漢家祖墳著火了,冒青煙都不夠。
那丫頭小時候甜乖巧,惹人喜,稍長大一點後,能把四個哥哥訓得怕,村裡頭再不著調的閑漢再碎的婆子也不敢拿開葷,一個眼神過去,明明臉上帶著笑,卻能讓人心裡一哆嗦。
記得那年把對象帶回家,漢侯和桂英拘束得不好意思看人,他李三江可是見過世面的,盯著上下瞅了許久,還主上前嘮過;
那時候他就注意到,那男的在蘭侯面前,被規訓得只有小啄米點頭的份兒,不知道的,還以為那白面相的男的是哪個剛被人販子拐進村兒的可憐媳婦。
李三江也是知道蘭侯離婚的事,要不然小遠侯也不會被暫時放這裡,擱往常,男離婚,大家傾向上都會先站的那邊,不過蘭侯離婚……李三江心裡居然有點同那個男的,居然能忍了十多年,不容易啊。
「小遠侯啊,你是改姓了吧?」
「嗯。」
「唉。」
李三江嘆了口氣,離就離了,你居然還把伢兒姓給改回來了,不改姓就算離了,那小遠侯還算是那家的伢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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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遠侯,聽太爺一句勸,等你回京里後啊,多找機會和你北爺爺北親近親近,懂麼?」
「不去呢。」
「你這伢兒聽話,太爺不會害你。」
「不能去呢,去了媽媽會不開心。」
「你……」
「媽媽不開心的話,就不會要小遠了。」
「唉……你這話說得,你們是母子,你媽媽不管什麼時候,都是喜歡你的。」
「不會的。」李追遠聲音很低,卻很肯定,「讓媽媽不高興了,就不會要我了,我懂。」
李三江只得換了個話題:「小遠侯啊,你作業帶著了麼,明兒個讓你把作業和書帶回來。」
「我沒帶回來呢。」
「哈,你倒是個小機靈鬼,故意不把書帶回來,暑假就能可勁兒地在鄉下玩兒了,對吧?」
「嗯,好好玩。」
「還是得好好念書上學,這樣以後才能過得更好,等過了這幾天,讓你姐英侯來給你補補課,你好好跟學。」
「好。」
「這才乖嘛。」
爺孫倆一路聊著,走到了一條河邊,河旁是農田,順著沿河的小路向里走了一段,走著走著,豁然開朗。
李三江家的壩子,足有李維漢家的數倍寬敞。
三棟房子,中間一棟坐北朝南,是新蓋的二層樓,但和翠翠家四方正的建築風格不同,李維漢家的新房子很寬,從東延到西,是個大長條。
不過雖有二樓,但二樓上只有幾個單獨房間,像是一個大平臺上就擺了幾塊積木。
新房左右兩側是兩間平房,各自對著。
「太爺,你家好大啊。」
「那可不。」李三江語氣裡帶著驕傲。
他除了撈外,還做扎紙生意,這就需要寬闊場地來堆放原料和品,除此之外,他還兼做桌椅盤子的出租。
附近誰家要辦紅白喜事兒,都得從他這兒租用,費用雖說不高,可他畢竟早已收回本了,現在這就是個穩定下蛋的母。
所以,他新房一樓相當於個大倉庫,二樓也就修了三個房間,空得跟天臺似的,他反正無所謂,獨一個,夠住了。
李三江將李追遠從背上放下來,牽著他的手走進中間的屋,在裡面看,更覺空間之大,跟個小廠房似的。
西側那一半整齊堆疊著桌椅,一個個大籃子里滿滿當當的都是各式餐盤碗碟;
東側那一半林立著紙人、紙屋、紙馬……李追遠還看見了一輛紙做的桑塔納。
一個和自己母親年紀相仿打扮樸素的婦人正在塗,左手拿著料盤右手拿著筆,下筆很快很流暢。
人察覺到來人,轉看過來,目在李追遠上打量了一下,問道:
「叔,這孩子是誰啊,長得好白。」
「婷侯啊,跟你介紹一下,這是我曾孫,李追遠。追遠,這是你婷侯阿姨。」
「婷阿姨。」
李追遠覺得這輩分好像有點不對,不過在沒親族關係的人面前,本就是各論各的。
「哎,乖。」劉曼婷放下東西走了過來,彎下腰,雙手了李追遠的臉,「真可。」
李追遠往後退了半步避開,臉上出靦腆的笑。
「叔,你以前可沒帶小孩過來玩。」
「哈,以前也沒小孩敢到我這裡來玩。」李三江從兜里掏出煙,「婷侯啊,這伢兒得在我這裡住一陣子,你幫他上去收拾一下屋子,哦,對了,小遠侯,你一個人睡一個屋子怕不怕?」
「不怕的,太爺。」
「嗯,沒事,反正太爺就睡在你隔壁,呵呵。好了,婷侯,給你了,我先去上個瓷缸。」
李三江點著煙走出去上廁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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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小遠,跟阿姨上樓。」
一樓堆放的東西實在是太多,連樓梯口都被遮擋了一大半,第一次來的人還真不太好找。
李追遠注意到樓梯口這兒居然還有繼續向下臺階,問道:「婷阿姨,這下面還有一層?」
「對,下面有個地下室,和這裡一般大。」
「放的也是一樣的東西麼?」
「不是,都是你太爺的東西,你太爺捨不得丟,特意挖了一層,就為了存放它們。」
「哦,是這樣啊。」
「還有啊,小遠,阿姨我劉曼婷,你以後就喊我劉姨吧。」
「劉姨你不是本地的?」
「不是,阿姨是外地來的,給你太爺做扎紙小工。」
「就劉姨你一個人麼?」
「阿姨人也在,租種了你太爺的田,然後平日里也會一起做幫工,扎紙送桌椅什麼的;他應該快下田回來了,等見了面你可以他秦叔叔。
另外,阿姨的兒和婆婆也在這裡,就你進來時看見的東邊那個平房,我和你叔叔住西邊。
阿姨全家都在這裡,靠給你太爺幹活討生活喲。
擱解放前,我們都得喊你一聲小爺哩。」
許是來時路上剛聽了李三江講的背隊的事,李追遠現在對這個玩笑有些不舒服,下意識地搖頭道:
「那是封建糟粕。」
「咦?」劉曼婷愣了一下,這種詞兒從一個孩子裡說出來,確實很讓人詫異。
「劉姨,你就我小遠吧。」
「好的,小遠。聽你太爺說起過你,你是從京里回來的吧?」
「嗯,是的。」
「在這兒住得習慣麼?」
「習慣,這裡很好。」
「不覺得枯燥無聊麼?」
「不,這裡好玩的東西很多。」
「那好的,阿姨每天給紙人上,手都畫發麻了。」
「阿姨畫畫很好呢,很專業。」
「什麼專業啊,阿姨是趕鴨子上架才描這個的,哪懂得畫畫。」
可是,你拿調盤和畫筆的姿勢,和院的老師一模一樣。
「小遠想畫的話,可以幫阿姨哦,上其實不難的。」
「好啊。」
自打回老家以來,這還是自己第一次和人全程用普通話流,不再是那麼多南通方言和那麼多的「侯」。
就算是自己那些上了學的兄弟姐妹們,也只是一開始幫自己「翻譯」時用普通話,扭頭他們自己說話就自然又變回了方言。
來到二樓,劉曼婷打開一個房門,裡頭陳設很簡單,一張老式床和一個櫃,除此之外,連一個凳子都沒有,但裡頭很乾凈,應該經常被打掃。
「小遠啊,你就住這兒,你太爺就在你隔壁。你先在這兒待會兒,我給你把臉盆、帕子和痰盂拿過來。」
「辛苦你了,劉姨。」
「這孩子,真有禮貌。」
劉曼婷出去了,李追遠環視了一下自己的房間也走了出來,實在是……也沒什麼東西好看的。
二樓就是個大臺,三排晾桿立在中央,四周沒臺也沒護欄。
走到靠邊的位置,這裡正好可以看到前方的壩子,遠則是小河和農田。
李追遠覺得,這裡可以擺張椅子,坐在這裡發獃肯定很。
不遠田埂上,一個中年男人扛著鋤頭正往這裡走,男人很高,白背心不能遮擋的地方,可以看出清晰的,在夕餘下,很有澤質。
他應該就是劉姨的丈夫,秦叔叔了。
看來秦叔叔,以前也不是種地的。
莊稼人雖說普遍力氣不小,但因為飲食等生活習慣緣故,很有能長出這種虎背的,通常都是那種瘦。
目下移,看向左側。
「嗯?」
先前進來時因為壩子上的柴堆遮擋住了視線,所以沒能看見東側平房的門,現在站在高,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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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房中門裡頭,坐著一個和自己年紀一般大的小孩。
上是紅的繡,下是帶白紋路的墨子,頭髮梳了一個發旋,腳上則是一雙淺綠的繡花鞋。
這一服很復古,沒有一點現代元素,卻一點都不顯老氣。
因為這不是家裡母親扯塊布給自家閨隨便做的服,服上的細節十足,肯定花費了不人工和心思,並且整搭配很和諧,穿出了一種大家閨秀的端莊。
最重要的是,孩面容白皙,眉如新月,雖是瓜子臉卻又帶著點恰到好的嬰兒,就像是一件雕細琢的藝品,你本無法從裡面找出哪怕是毫需要更改的地方,彷彿任何的多此一舉,都是一種和罪過。
此刻,人坐在門檻的板凳上,雙腳放在門檻上,正目視著前方。夕下山前的最後一抹倔強,將一條影線拉出,正好橫在了屋前門檻,正是腳踩的位置。
李追遠低下頭,一直盯著人家看是不禮貌的行為,雖然……真的很好看。
應該就是劉姨的兒吧。
再抬頭看過去時,發現對方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目視著前方。
按理說,自己站在二樓高,這麼大一個人,還看著,應該也有所察覺才對,至,會瞥自己一眼。
難道是發獃太神了?
李追遠舉起手,揮了揮,他確信自己這個作肯定能引起對方的注意,但是……沒有。
孩依舊坐在那裡,腳踩在門檻上一不,沒抬頭,沒扭頭,甚至都沒眨眼睛。
難道是個盲人?
李追遠開口喊了聲:「你好呀。」
孩依舊沒反應。
還聾啞了?
李追遠心裡升騰起一濃郁的惋惜。
這個年紀的孩子,心裡很乾凈純粹,還不存在人男的思維,哪怕是李追遠,也是一樣。
他就是單純的心痛,如果眼前這孩子有殘疾的話,就如同好的事被生生劃割出了一道淋淋的口子,無論男,是個人,都會到深深的憾。
「小遠。」
劉姨的聲音自後方響起,走到李追遠邊,笑著說道:「小遠啊,是阿姨的兒,秦璃。」
李追遠點點頭。
「好了,小遠,先進屋,阿姨幫你把東西擺整好。」
李追遠微微有些意外,因為劉姨只介紹了兒的名字,沒有後續,一般來說,應該問一下年紀分一下哥哥妹妹,再加一句:你們以後可以一起玩。
東西不多,規整擺放好後,劉姨拍了拍手,說道:「廁所在一樓後頭,你晚上可以在屋裡用痰盂。」
「好的,我知道了,劉姨。」
「那阿姨就去做飯了,做好了喊你。」
「嗯。」
再次走出房間,重回二樓天臺,李追遠的目不覺再次看向那裡。
孩依舊是先前那個姿勢,依舊是目視前方,就好像被定格在那裡,從未過。
這時,他看見秦叔叔走到門檻前,在孩前蹲下,對著溫地說話。
可自始至終,孩還是那個姿勢,連餘都沒分出來一到自己父親上。
給人的覺就是,雖然在那裡,卻並不和這個世界有任何知接。
秦叔叔察覺到了李追遠,他揮了揮手:「你好啊,小朋友。」
李追遠回應:「叔叔好。」
「小遠侯,下來吃飯了!」李三江的聲音自樓下傳來。
李追遠有些意外,這麼快的麼?
下了樓,在一樓紙人之間的空檔里,兩張方木凳被併到一起當餐桌,上面擺放著一盤鹵豬頭、一盤鹵豬耳朵、一盤涼拌海帶和一盤油炸花生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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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準備得這麼快,應該全是白天從集上買回來的。
「坐。」李三江打開白酒瓶蓋,給自個兒滿上一大杯。
李追遠在他對面小板凳上坐下來,看著面前這一大碗高高堆出的米飯。
「太爺,我吃不了這麼多。」
「呵,太爺當然知道。」李三江笑了笑,「你先吃,剩下的是我的。」
「哦。」
李追遠開始吃飯。
李三江把酒杯遞過來,問道:「小遠侯,要不要喝一點?」
李追遠搖頭:「小孩不能喝酒。」
「對,這才對嘛。」李三江也就逗個樂,杯子拿回來抿了一大口,又連續夾起好幾顆花生送口中,「在漢侯家,沒這些好菜吧?」
「做的鹹菜,也很好吃。」
「呵。」
李三江將一塊豬拱夾到李追遠碗里,
「你爺爺傻,非慣著那幫崽子,要你太爺我說啊,管了兒子這一輩就夠了,還得管孫子輩,他娘的人這大半輩子,就儘是做子的奴才了。
其實啊,你爺爺家要沒有那麼多孩子那麼多張,也不用喝稀的,他也能每晚搞點小酒。」
李追遠默默吃飯,沒接話。
「你不一樣。」李三江擺擺手,「你媽是給了錢的,你那幫伯伯們才是真的白眼狼,一幫沒臉沒皮的玩意兒。」
李追遠繼續吃飯。
「湯來了。」劉姨端來了一海碗瓜蛋花湯,放在了木凳上,「你們吃著。」
然後,就走了,李追遠這才知道,原來劉姨一家不和太爺一起吃飯。
「小遠侯啊,有件事太爺得提醒你一下,你以後住這裡,其它地兒都能溜達,就那東屋,別去。」
東屋,就是那個孩坐的位置。
「為什麼呀?」
「婷侯的閨在東屋。」李三江用筷尾了自己腦門,「那小丫頭這裡有病,你別去湊近,到時候被抓傷咬傷了就不好了。」
抓傷咬傷?
李追遠很難想像,那個秦璃的小孩,會和這些行為連繫到一起。
「別不當真,家前年剛住我這裡時,我還拿糖給那丫頭,誰知道剛把糖放手裡,就一把將糖甩了,然後像是瘋了一樣沖我上抓撓咬,死倒都沒那麼兇。」
「我知道了,太爺。」
真好,原來不是聾子也不是瞎子。
「嗯,吃飯吧,吃好飯,太爺給你坐齋。」
李追遠先吃好了飯,放下筷子,李三江也就順勢結束喝酒,將飯碗拿過來飯。
廁所在房背後,李追遠先走了出來在壩子上繞行,恰好看見那個小姑娘被一個老牽著站起來,走到裡面的飯桌前。
應該就是劉姨的婆婆。
在這位老上,李追遠彷彿看見了自己北的影子,都有一雍容和優雅。
小孩坐在餐桌邊,沒有拿起筷子,老就在旁邊不停小聲勸說著。
等李追遠上完廁所折返回來時,看見小孩開始吃飯了,只吃自己碗里的,老拿個小碟子給夾菜。
他能注意到老的眼角餘在自己上掃過,但並未對自己打招呼,李追遠猶豫了一下,也沒過去問好。
回到屋子裡,李三江已經吃好了飯,劉姨正在收拾。
「小遠啊,洗澡的地方在樓上最裡頭那間,阿姨已經給你倒好熱水了,可能有些燙,你自己加一下涼水。」
「謝謝阿姨。」
來到二樓,吃飽喝足的李三江已經躺在不知道從哪裡搬出來的藤椅上,左手拿著牙籤右手夾著煙,一邊哼著小曲兒一邊打著酒嗝兒。
李追遠目在藤椅上停留。
「哈,明兒讓力侯去集上也給你買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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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侯應該指的是秦叔叔。
「好。」李追遠笑了,他確實想要。
「洗澡地兒在那兒。」李三江指了指,「你先洗我再洗。」
「知道了。」
浴室很窄,應該是後期臨時加蓋的,有個橡膠水管,上頭連著水箱。
李追遠試了下水溫,有點燙,但不用加涼水。
等自己快速洗完澡出來時,李三江也站起:「去我房裡等著我。」
「好的。」
這會兒,外頭已經徹底天黑,月亮掛在空中。
李追遠又看了一眼東屋,平房的門已經關上了,屋亮著燈。
打開李三江的房門,走進去,李追遠手在門邊牆壁上找到了那繩,向下拉了一下。
「滴答。」
燈亮了。
太爺臥室里的陳設,簡直就是自己臥室的翻版,一張老床,一個櫃。
不過,在中間本該空的區域里,多了一圈麻麻的紋路和一排小蠟燭,旁邊地上還擱著一本攤開的舊書。
李追遠將書撿起來,發現這書不是印刷而是手寫的。
封面上寫著《金沙羅文經》。
翻開裡面的容,發現基本都是陣法紋路圖和一些註解,圖畫得很潦草,註解也寫得很隨意,最重要的是,字可真丑。
比家屬院里擅長做東坡的中文系徐爺爺寫的字,差太遠了。
很快,李追遠就找到了書里和地上畫的一模一樣的陣圖,上面寫著——《轉運過煞陣》。
功效是,將一個人上的煞氣轉接到另一個人上去,還標註了:有傷人和。
李追遠看了看書上的圖,再看了看地上太爺自己畫的。
「怎麼覺……有幾畫得有出?」
只不過,書上的圖也是手畫的,本就自帶歪歪扭扭,所以不太好對照。
「也有可能太爺沒畫錯,是書上的圖不標準。」
兩個寫意派,哪怕畫的是同一個東西,對比起來,也真的很有難度。
這時,李三江洗完澡走了進來,他著膀子,就穿著一件藍大衩。
看見李追遠拿著書在看,李三江不由笑道:「哈,你看得懂嘛,小遠侯。」
李追遠點頭:「看得懂。」
「好好好,你看得懂,我們家小遠侯最聰明了。」
李三江了李追遠的頭,將他手中的書拿過來,丟到了一邊。
這書上都是潦草的筆繁字,還帶連筆的,他當初為了看明白一點,還得幾次去請教隔壁村那位退休了的老鄉村教師,那人喜歡書法。
後來,李三江就不去了,因為最後一次去他家見他時,李三江還帶了自家的紙人;
白送的,沒收錢,人子對自己連連謝。
所以,他怎麼可能信李追遠這個十歲大的孩子能看懂這些。
「好了,小遠侯,你坐那裡,坐著別。」
李追遠聽話地坐到指定位置,李三江則彎腰將地上的蠟燭全部點燃,然後拿出三黑繩,分別系在了李追遠的手腕、腳腕和脖頸位置,等他也坐下來後,三黑繩的另一端也分別系在了他自個兒的同樣位置。
燭火搖曳,李三江裡開始念念有詞,他念得很快,還是用的南通話,李追遠認真聽也聽不懂。
但覺得這聲調,和太爺先前吃飽飯躺藤椅上哼的小曲兒很像。
念了好一會兒,李三江終於停下來了,他砸吧了一下,應該是有些口乾,可這時候又不適合出陣喝水,只能幹咳一聲清清嗓子,然後手到背後了,收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張符。
李追遠有些好奇,太爺全就穿了一條衩,這張符先前是放哪裡的?
將符送到蠟燭邊點燃後,李三江開始揮舞符紙。
「嘶嘶!」
幾乎燒到手時,李三江將符紙拍到了自己和李追遠中間。
「啪!」
頃刻間,所有蠟燭全部熄滅,屋裡的白熾燈泡也閃爍了幾下才恢復正常。
李追遠左看看右看看,然後低下頭看了看自己上綁著的黑繩子:
這就,結束了麼?
好像,沒什麼覺。
「好了!」
李三江站起,走到李追遠面前,低下頭,用牙齒加手拽,將三繩子多餘部分弄斷,但李追遠脖子、手腕和腳腕上,依舊分別留下了黑繩圈。
「小遠侯啊,這三個繩扣今晚別解,就這樣睡覺,明天吃早飯時我再給你剪掉。」
「好的,太爺。」
「嗯,你回去睡覺吧。」
「太爺晚安。」
「晚安晚安。」
李追遠站起,剛走到房門口,就聽得後「噗通」一聲,回頭一看,發現李三江正捧著腳摔在地上。
他先前是幫自己咬斷的繩子,剛剛應該是自己想咬斷腳腕上的繩子時,不小心摔了。
李三江雙翹起來疊,一隻手枕在後腦位置,另一隻手對著李追遠擺了擺:
「還不快去睡覺。」
「哦。」
李追遠回到自己臥室,躺上床,先前還沒到多困的他,一沾床,立刻就到困意襲來。
他將薄被蓋在了自己肚子上,沉沉睡去。
隔壁。
「應該是了吧?」李三江自言自語,「肯定是了的,燈泡都閃了,總不可能是電路接不良。」
隨即,李三江又瞥了一眼被丟在地上的書,自我懷疑道:「不對,寫這書的人那會兒應該沒見過燈泡吧?」
但很快,李三江又找到了新的證據:「我在瞎想什麼呢,蠟燭都滅了,那肯定就是了的。」
說完,李三江了懶腰,走到床邊躺下。
「哎喲,今兒個可真是累慘了哦,睡覺……睡覺。」
他今天乾的事兒可太多了,又是引又是撈再是畫陣圖的,年紀大了,真撐不住。
腦袋一枕頭,直接就打起了呼嚕。
不過睡著睡著,李三江就翻了個,裡囁嚅了幾聲後,眉頭漸漸皺起。
他做夢了。
夢裡,
他發現自己坐在一座白玉石階臺上,周圍,是高聳的宮牆和恢宏的殿宇。
自個兒前方右側是門,左側則是一大片開闊地,一直延到水池和龍橋。
「的,這是故宮?」
李三江沒去過京城,自然沒來過故宮,但他在掛歷上和天電影幕布上看過,這兒不就是皇帝住的地方麼?
嘿,自己居然會做這個夢,有意思。
李三江下意識想要自己口袋裡的煙,這不得來一?
可手下去一,卻抓到茸茸的東西,低頭一看,自己上居然躺著一隻橘貓。
橘貓似乎剛剛在睡覺,被吵醒,有些不滿地翻了個。
「滾一邊去。」
李三江將橘貓無撥開。
橘貓落地後翻滾一圈站起來,不滿地對著他了一聲:
「喵!」
李三江不以為意,手拍了拍自己上殘留的貓,然後重新拿出煙盒,出一咬裡,再拿出火柴,給自己點上。
恰好這時,斜前方傳來「吱呀……」沉悶的聲,應該是宮門被打開了。
李三江嘬了一口煙:「我記得聽人說去故宮得買門票的,我這會不會被查逃票罰款?」
隨即,李三江拍了一下自己後腦勺:「我他娘的在夢裡啊,買個屁的門票!」
的吐出一口煙圈,李三江得意地笑道:
「這真是劃算,人去個故宮得坐長途火車去京里,還得買門票才能進,我這次夢裡就當旅遊參觀了。」
宮門的聲終於停止,前方,三個門,傳來腳步聲。
「砰!」
「砰!」
「砰!」
沉悶、整齊。
李三江微微向前探了探子,心裡納罕:這進故宮參觀還得排隊齊步走的麼?
但很快,
李三江整個人怔住了,因為三個門,出來的不是遊客,而是三列穿清朝服頭戴頂戴花翎面容慘白的人,他們按照同一個節奏,蹦跳而出。
「砰!」
「砰!」
「砰!」
李三江手裡的煙,不知何時已經落。
忽然間,他們全都停止了跳,陷靜止與死寂。
下一刻,
他們集原地向左轉向,面朝李三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