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此刻，李追遠覺得自己就像是被一盆冰水給當頭澆下，渾陷冰涼。

恍惚間，彷彿自己的靈魂都被嚇出了，而之所以沒被嚇出去，是因為這裡不是現實，他的不在這裡。

「跑！」

李追遠牽著秦璃的手起就跑。

但還沒跑出幾步，先前那群還在拿沙子洗碗的老們，就一齊站在面前，擋住了去路。

們那看似乾癟年邁的，任憑李追遠怎麼推和撞，都巋然不。

絕之下，李追遠腦子裡出現的念頭居然是：怪不得太爺的扎紙生意好呢，用料做工確實擺在這裡。

其實，闖本就沒希，因為他還小，本就沒什麼力量，太爺和劉金霞的那些個手段，他一個都不會。

他原本覺得，自己能靠躲藏的方式把這起事件給避過去，他也幾乎就要功了，可卻毀在了臨門一腳。

他轉過，看向貓臉老太，強迫自己冷靜，然後腦子裡開始快速回憶有沒有能用得上的知識。

倒不用太麻煩翻找，因為他只看了一部書，還是個門級百科書……還只看了四卷。

真的是書到用時方恨，可現在，他只能嘗試用已有知識點去靠。

結果，還真讓李追遠找到了一個似乎能對得上號的。

《江湖志怪錄》第三卷第十二篇里就記載著一種特殊死倒——妖。

帶著極深怨念的人在水裡漂浮時，接到了同樣帶有邪穢氣息的某種，機緣巧合下，二者相融，形了一種似人非人似妖非妖的詭異存在。

這種死倒會擁有一些特殊的能力，比如書中舉例的那妖地點就在東北長白山一帶，是人和黃大仙的結合，能布置迷瘴、蠱人心，最終為正道所滅。

至於這裡的「正道」指的是什麼，李追遠不清楚，他覺得也沒必要去清楚，因為每一篇死倒的結局，都是「為正道所滅」。

是不是真的被滅了，是被哪門哪派，是和尚道士喇嘛士……統統都無所謂，手寫這本書的作者好像就是把「為正道所滅」當每篇末的句號用了。

眼前的貓臉老太，很像是一隻妖。

但是要往上湊概念的話，得先確定是死在河裡的，死其它地方的，就不是死倒了，不屬於《江湖志怪錄》收列。

可這老太太上服乾乾淨淨，頭髮灰白蓬鬆，怎麼著都沒有個水鬼該有的樣子，小黃鶯那種渾上下漉漉的，才是標準模版。

李追遠覺得……應該是超綱了。

貓臉老太收回了探出的頭，彎下腰，手撿起地上的一塊虎皮和一隻。

是通過地上的這兩個才察覺到的不對勁，因為這不符合夢裡的樸素認知習慣。

「多好的吃食啊，怎麼能這般浪費糧食呢，這是要遭……」

最後的那個詞，被貓臉老太止住了，顯然，以現如今的份說那倆字，才是真正的忌諱。

張開，不顧臟，將那塊和放口中，咀嚼得很是陶醉。

「我那時候，要是有一碗棒子粥，該多好啊。」

的眼裡，流出追憶，那是蜷在床上，著閉的門時，自己很長時間裡最大的念想，甚至是……奢。

可是到頭來，卻沒能等到一粒米一口水。

貓臉老太再次看向李追遠，可沒等開口，李追遠就先開口道：

「好，祝您生日快樂。」

貓臉老太：「……」

這一聲祝壽，把妖都整沉默了。

良久，貓臉老太出手，探到李追遠的面前。

李追遠注意到，對方手背上也有茸，而且指甲很長，端頭尖銳。

沒閃躲，李追遠任憑對方的手，到了自己臉上。

悉的冰塊敷面再度出現，是自己那天在劉金霞廳堂里一模一樣的覺。

「我是發現了，你這細伢兒，不長得俊，腦子也好使得很啊。

那天，我那大兒子要走的時候，你是故意讓他去你邊洗手，好讓我從你上離開，回他上去的，對吧？」

「我是怕忘了回家的路。」

「真的麼？」

「也是覺得您更習慣他來背您。」

「不……」貓臉老太的手指，落到李追遠的前，「現在我更喜歡細伢兒來背。」

接著，貓臉老太又看向站在李追遠後的秦璃：「真是個好看的細丫頭。」

李追遠介紹道：「腦子有問題，不會說話，脾氣還不好，不就咬人。」

「哦，是麼。怪不得白天看見時，就坐在那裡，都不，唉，可惜了，這樣一個好看的細丫頭。」

說著，貓臉老太又將注意力放在了李追遠臉上：「細伢兒，我是真喜歡你，你就陪陪吧。」

「您不是有……」李追遠馬上意識到什麼，改口道，「好啊，我陪。」

他本想說您不是有自己孫子麼，可這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麼。

貓臉老太笑著點點頭，對胖師傅等眾人道：「大家都辛苦了，我們一起吃吧。」

按當地習慣，辦席時，頭批二批吃完，客人們都著招待完了，最後再置一兩桌，讓廚子和幫工以及自家人吃。

「好嘞，老嬤嬤。」胖師傅和老們恢復了生氣，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去吃飯。

「細伢兒也來。」

吩咐完，貓臉老太轉就向廚房外走去，李追遠注意到，留下的腳印里，帶著水印，腳上的那雙布鞋，也是格外地深，行走時不停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像是蓄滿了水。

這是，押中題了？

「來，細伢兒，去吃飯。」胖師傅一把抓住李追遠的手，打斷了李追遠的思緒。

李追遠見那些老們沒去抓秦璃，顯然是貓臉老太對這個「腦子不好」的丫頭不興趣，他也就鬆開秦璃的手，扭頭對說了一聲：

「你先走……不，你就站在這兒不。」

走也不知道走哪兒去，還不如留在廚房裡安全，反正那老太想要的，是自己。

李追遠被帶出了廚房，原本坐滿了人的外頭，現在顯得死一般寂靜。

不是沒人，恰恰相反，人很多，肩並著肩，黑一片在一起，卻沒人出聲，也沒毫作。

原本的桌椅板凳已經被收整好靠著牆壁堆著，這裡，也就剩下兩稍微空曠的區域。

一擺著一桌酒菜，另一則是那三個唱子戲的。

其他人，全都圍著站得麻麻，都在等著看飯後的表演。

李追遠被胖師傅強拉著走到桌邊。

貓臉老太已經坐在首座，拍了拍邊空位：「來，細伢兒，坐旁邊。」

李追遠只得坐過去，期間故意看了一下來時方向，卻發現秦璃居然沒聽話在廚房裡好好待著，竟也跟著走了出來，站在了人群之間，目正看著自己。

人家不在意你了，你怎麼還要往前湊呢？

貓臉老太也發現了，笑著問道：「要不，還是喊過來一起坐吧。」

「不了，吃過了，脾氣不好，認生，容易攪得大家都吃得不安寧。」

「哦？那你怎麼還跟戲？」

「鄰居，那就帶著玩了。」

「呵呵，你倒是好心嘞。」貓臉老太的手，放在了李追遠腦袋上，輕輕著，「我那些個孫子孫，小時候也都是我幫著帶的，那會兒，他們也是一口一個『』著，可長大後，卻一個個恨不得我早點死，都覺得，是我老不死的，讓他們混得不好，過不上好日子，發不了財。」

李追遠安靜聽著。

「我怎麼都想不通，他們怎麼會變那樣，可能，真就是我的錯，我活得太久了，吸了他們的福氣，對不起他們了？

我覺得，我還是早死早托生吧，也是為他們好，細伢兒啊，你說對不對？」

你要是真這麼想怎麼還會變死倒？

按《江湖志怪錄》開篇總綱所講，死倒就是怨念催化出的存在。

你沒怨念現在怎麼能坐在這裡的，靠思念麼？

「，您可不能這麼想，我媽媽對我說過，面對畜生時，反思自己和嘗試理解它，都是很可笑的事。」

「哦……你媽媽說得還真有道理。」頓了頓，貓臉老太自顧自笑道，「呵呵，我也是這麼想的，可到底還是覺得有些不忍心啊，畢竟是自己養大帶大的伢兒。」

「那他們把您當母親，當了麼？」

「在我的眼裡，他們畢竟還是伢兒嘛，是伢兒，總歸是會犯錯的不是？」

「可他們也都自己當爺、了，也都當過爸、媽了，怎麼會不懂得你的呢，可他們還是這樣做了。」

「對啊，他們真可惡！！！」

貓臉老太眼裡的綠開始快速流轉，尖銳的牙齒也翻出在了外面。

「細伢兒啊，你說得真對，太對了，我，真是稀罕你稀罕得不行啊！」

這次，是兩隻手抓住了李追遠的臉，不停。

李追遠覺得，自己的臉快被凍僵了。

「……你可千萬別放過他們。」貓臉老太放過李追遠的臉，雙手抓住桌面，指甲在上面留下十道深深的凹痕：

「沒錯，我怎麼可能放過他們，這群傢伙，簡直比我們畜生還不如！」

李追遠：比我們畜生還不如？

所以這妖的主導者，是貓麼？

貓臉老太扭頭看著李追遠，一字一字道：「細伢兒，你看好了，我會讓他們為他們做過的事，付出代價的！」

能讓我活著看到？

李追遠馬上附和道：「，一定的！」

他心裡倒是沒有對自己上面的仇恨引導有什麼負罪，自己只不過是知道了答案往裡填解題過程罷了。

不用自己引導，這位老太太都會這麼去做的，要是自己去勸他想開點，那自己腦袋就要先被開了。

這時，胖師傅開口問道：「老嬤嬤，咱們這桌可以開了不？」

貓臉老太問道：「人都到齊了麼？」

「就我們這些人了。」

「本家的呢？」

胖師傅撓頭：「本家就您啊，您那些子都沒來。」

「不是他們，借用了人家地兒、桌凳碗筷的，不請人來上席，是不得規矩的。」

李追遠：「，他們不，他們已經睡了，不要吵醒他們了。」

「這怎麼能呢？」貓臉老太忽又變得森森地盯著李追遠，「這尾席，肯定得把人都喊到了才行，否則就是失了規矩，要被人背後道的。」

「真的不用了，。」

「嗡！」

貓臉老太一隻手掐住李追遠的脖子，將他整個人舉了起來。

「細伢兒啊，你剛這可就不乖了啊，嘿嘿嘿。」

……

此刻，二樓臥室里，額頭抵在書桌上睡的李追遠，面痛苦，陷了窒息。

……

「……我錯……我錯了……」

李追遠雙手抓著對方的手，可怎麼都掰不開，自己的雙只能無目的地蹬著。

死亡的覺，如此清晰。

遠站在人堆里的秦璃，眼睫開始跳，也開始抖，而且幅度正越來越大。

「啪！」

貓臉老太鬆開了手，李追遠摔在了地上，離束縛的他，開始大口大口地息。

，還是會殺自己！

不是人，是妖，兇厲是的本！

李追遠扭頭看向人群中的秦璃，秦璃在對上他的目後，似乎得到了某種安，慢慢又低垂下了眼眸，漸漸不再抖。

……

二樓臥室里，伏桌睡覺的李追遠，臉上的痛苦緩緩褪去，呼吸得以平復。

……

貓臉老太：「細伢兒，就得從小好好教。」

「，您說得對。」李追遠爬起來，重新走向桌邊。

「要是覺得教不好，就得早早地把他給溺死，省得長大了，反倒是了個沒良心的禍害，你說對吧？」

李追遠將桌上的一盤紅燒魚端起，和貓臉老太面前的炒花生米調換了一下位置。

隨後，他坐下，點頭道：

「沒錯，是的。」

「嗯……」貓臉老太臉上再度浮現出笑意，手在李追遠脖頸上的紅印輕輕了，「還是你這細伢兒乖，剛剛弄疼你了麼？」

「這是在教育我，我懂。」

「嗯。」貓臉老太看向胖師傅，「去請人啊，把本家都請來，吃飯。」

「好嘞，我們這就去。」

胖師傅和那幾位洗碗的老們各自起離桌子，去喊人了。

而當胖師傅走到樓梯口，原本消失的樓梯，又再度出現，他小跑著走上去，上的一甩一甩的。

來到二樓臺，他走到李三江的臥室前，推門而，看見了躺在床上睡著覺的李三江。

「來嘍，吃席！」

胖師傅走到床邊，手抓住李三江的手腕，接下來，他會將這人的魂魄給拉出來帶走吃席。

然而，

忽然間，

胖師傅只覺自己周圍的環境發生了扭曲，原本站在臥室里的他，現在卻出現在了一座廣場上，四周是巍峨殿宇。

接著，他就看見在自己前方：

有一個穿白破大衩的老頭兒，正在最前面，領著一群殭在蹦跳。

老頭兒蹦一下，後的殭也集蹦一下。

老頭兒一個不留神落地時沒站穩，後的殭也集來了次趔趄。

胖師傅被這一景嚇得，直接恢復了原——面如紙。

恰好在此時，排最後的一頭殭反應最慢，摔倒了，他的臉，看向了後，也就看見了站在那裡的胖師傅。

這頭殭像是看見了一個新奇事，對著胖師傅就跳了過來。

胖師傅馬上開始跑，殭開始追。

「嗡！」

胖師傅出現在了床邊，回到了臥室，他手了臉，出了厚重的膩子，這是嚇得妝容都掉了。

「咚！」

地板忽然一，

好像有一尊龐然大落地。

……

「來，細伢兒啊，他們去人了，咱們就先吃著。」

貓臉老太手抓了一把乾果，放在了李追遠面前。

李追遠面難，這東西他試過，別說吃了，放裡都不好過。

「吃……」

老太太的語調，了下來。

李追遠只能拿起一顆，咽了口唾沫，將它送裡，剎那間，一強烈的噁心反胃襲來，但看著老太太的神，他只能手捂住自己的，防止自己吐出。

「嗯，真乖，細伢兒啊，這就對了，不管什麼時候都不能不珍惜糧食，我啊，這輩子，解放前挨、解放後一個寡婦養仨孩子挨、孩子長大後更是死了。

所以啊，是真知道糧食的寶貴啊。」

李追遠只能一邊強忍著噁心一邊點頭，可這口吃的，實在是咽不下去。

就在這時，胖師傅無比恐慌地從樓梯上滾下來，大聲呼喊道：

「老嬤嬤，不好了，老嬤嬤，大事不好了！」

「什麼事？」

貓臉老太站起，這裡是的「地盤」，就是這裡的掌控者。

「砰！」

一雙長靴落下，正好砸在了胖師傅上，直接將他踩得炸裂一堆廢紙和木條。

「啊……」

森然的音環繞整個席廳，讓這裡溫度驟然下降。

李追遠抬起頭，一臉愕然地看著眼前忽然出現的存在。

這是一尊，

穿滿清袍頭戴頂戴花翎的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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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