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鴛鴦戲(加更) 裏下了一場雨……
據大理寺遞的折子所述, 今科及第的三十名進士中,竟有十五人存疑。
這便也意味有十五個落第的舉子可能是被下去的。
于是崔儋迅速派遣人手一一核查涉案進士、舉子,將上述所有人全部召回長安, 隨後請旨將其圈于翰林別院, 嚴加看守,閑雜人等不得近前。
這前十五名進士皆長安權貴子弟,倒是好找。
後十五名舉子散落三京十五道,如泥牛海, 本該極為難尋。
然錢微及其背後一黨手段酷烈,十五人死傷大半, 僅餘五人尚存,徐文長亦在其中,是以兩三日便也找全。
奏報宮,聖人震怒。
落第舉子并天下士林聞之, 更是義憤難平,平康坊, 諷喻詩章如雪片般湧出, 經胡姬譜曲傳唱,頃刻遍傳長安。
聖人的臉面愈發掛不住,長安上空仿佛籠罩著一層厚厚的雲。
在此形下,慶王一黨自然不會坐以待斃,暗地裏找到崔儋,希從他那裏弄到複試的試題, 并承諾日後若是登上大位可許他相位。
然崔儋出清河崔氏,風骨清峻,再加上早已暗自篤定要扶持長平王的腹子上位,斷然不可能答應。
利不, 慶王黨羽亦不敢威,恐再天威,只得悻悻作罷。
三日後,科舉複試于太極殿舉行。
崔儋主考,三名弘文館學士佐之,二十名舉子于前應試。
皇帝高踞座,文武百列席監考,縱然慶王手眼通天,也難在此形下暗箱作。
至于複試的題目,崔儋也早有預備,親擬二十道,置于木匣之中,然後由聖人在複試開始前當堂選出兩個,定為最終的試題。
崔儋此舉,堪稱妙。
其一,選址合宜。太極殿為朝會重地,科舉舞弊一案震朝野,民怨沸騰,用此等威儀之地方見鄭重。
其二,選題合適。這回複試之題由他親擬,天子親選,幾絕斷絕了洩題的可能,力保公平。
聖人顯然也很滿意崔儋的安排。
他從中挑選了兩個題,分別是《孤竹管賦》和《鳥散餘花落》。
前者旨在檢驗經學功底,後者側重于詩賦水平。
接著,舉子們便就這兩個題伏案疾書,限時半個時辰。
前作答,威如山,有兩名士族子弟汗重衫,執筆之手抖若篩糠,尚未寫幾個字,竟相繼暈厥。
聖人不悅,命尚醫局將兩人擡了下去。
其中一舉子的父親恰在朝堂之上,見狀慚得面通紅,恨不得挖個地鑽進去。
朝堂諸人也紛紛抑著笑聲。
半個時辰後,答卷由崔儋派人收上去,再由禮部、弘文館和翰林學士三方共同閱卷,取出均值,列出等次。
為防夜長夢多,閱卷由聖人當場欽點,當日即鎖宿宮中。
夤夜,十八份試卷評畢。崔儋不敢懈怠,連夜捧卷送聖人寢殿。
翌日朝會,結果便對外公布。
這十八份試卷中僅有八人文理通達,堪為及第。餘下十份,或文辭鄙陋,或義理不通。
更巧的是,這十份皆是出世家貴族的舉子,還都是原本及第的。
李儼大發雷霆,手一揮,案上試卷連同青玉鎮紙拂落一地。
“看看,這就是錢微替朕選出來的人才!甚至有的錯字連篇!這等庸才若是進了翰林院,或是去了地方做父母,他們怎麽為國效忠,為百姓做事?!”
群臣戰栗,伏地請罪。
至此,有人才回過神來昨日殿上暈厥的兩個舉子不是膽小,反而是機智,免了當場出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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衆臣心思各異。
慶王面上波瀾不驚,掌心卻已攥出紅痕——這十人中,九家曾重賄錢微,暗暗依附于他。
如今科舉事發,九家必生怨懟,日後恐難再為他所用。不幸之萬幸是杜聿之婿蘇安然過關,杜聿應無虞。
這個結果其實杜聿本人也微微詫異,縱然知道蘇此人學識還不錯,他仍不放心,當初的確跟錢微提了一提。
蘇到底是個讀書人,骨子裏清高,及第之後聽聞是他打的招呼著實氣悶了一番。
不過如今看來,這反而是好事,他的確是有真才實學的。
杜聿追憶之時,岐王目掃過,暗嘆可惜,看來今日是不能將此人拖下水了。
但折損一個禮部侍郎也夠慶王喝一壺了。
岐王想趁勝追擊,示意自己黨派的史發難,把九個舉子背後的世家全部拖下水。
柳宗弼卻暗中阻止。
岐王思索片刻,終于想明白緣由,這九家行賄敗,子弟前程盡毀,必與慶王反目。若能趁機將這些人籠絡到他們陣營,豈不是一石二鳥?
果然,下一刻,柳黨的史中丞便出列。
只聽吳堅道:“陛下明鑒,科舉不公確傷民心,但複試倉促,天子監臨,百環伺,舉子惶恐失度,亦在理之中。或許,有的舉子并非如此不堪,憑此定罪,怕是也有失公允。”
聽得此言,那九家子弟心中頓生激。
李儼老辣,豈能看不出岐王一黨的招徠之意?
李唐立國二百年,世家盤錯節,若再深究此九家,牽連必甚廣。
其實,為帝王,何人仕對他而言并沒有那麽要,大多職也不需要學識淵博的人,只要夠聽話便足矣。
要的是維系科舉這一取士通道,令世家寒門得見這“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登天之梯,一心向學,不至因絕而滋生。
此即太宗皇帝立于承天門上所言“天下英雄吾彀中”之本意。
李儼遂順水推舟:“吳卿所言不無道理。既如此,此九名舉子,革去進士功名,三年不得再試!至于其他及第諸人中,徐文長才學卓著,當為狀元。榜眼蘇,兩次答卷俱佳,仍居其位。探花麽……”
李儼目轉向鄭懷瑾,面嘉許,“懷瑾此番複試,文章錦繡,又生得一表人才,探花非他莫屬!”
鄭懷瑾文采不錯,論及探花,卻懸。
但聖人偏鄭懷瑾人盡皆知,聖人親自作弊,又有誰敢多言?
鄭懷瑾本不屑什麽探花之位,想要回絕,但聖人口諭已下,又哪裏有他反駁的機會?
和當年的姑母一樣,聖人給的,他不能不要。
鄭懷瑾心中冷笑,面上依舊那副紈绔子弟的風流樣子,笑嘻嘻揖手謝恩。
隨後,李儼又下旨將錢微抄家,妻、子流放嶺南。
而辦事出的崔儋則擢升禮部侍郎,同時被派去這些冤死的舉子親眷。
至此,科舉舞弊案塵埃落定。
聖人此番置,于權貴不算酷烈,于寒門亦算代。
至于坊間流言,則更是很快消散,畢竟,升鬥小民如何得知此九家與慶王之牽連?只當一切已從嚴置。
岐王雖然沒能把杜聿也拉下水,但已算是大捷了。
出宮時,他志得意滿,快步追上慶王馬頭,揚鞭笑道:“嘖,這錢微著實狗膽包天,竟敢舞弊科場!幸而聖人明察秋毫,還天下士子公道!如此快事,慶王兄可有雅興移步敝府,一同暢飲酒慶祝?”
慶王冷聲道:“九弟骨未寒,八弟倒有閑逸致飲酒作樂了?本王心念九弟,實在無此興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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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王一噎,完全沒想到慶王會拿一個死人說事。
什麽懷念?論及緣親疏,李修白可是比他們二人與聖人更近,若非老長平王和先太子有舊誼遭聖人忌憚,若非李修白常年病纏,這過繼儲君一事哪有他們兩個人的份!
李修白墜崖死之時,恐怕沒人比慶王更高興吧。
岐王嗤笑:“慶王兄果然重重義!小弟倒聽聞九弟的骨至今沒有下落,說不準,與他那孀一般,九弟也被高人救下,暗暗將養著呢。若果真如此,待九弟歸來,慶王兄想必會開懷痛飲吧?”
慶王面一僵,冷哼一聲,打馬而去。
柳宗弼自車中掀簾,低聲告誡岐王:“殿下何必與慶王爭口舌之利?科舉案已經落定,當務之急是籠絡那遭申斥的九家,將人從慶王那邊搶過來。慶王急去,想必也是安賠罪,殿下豈可落後?”
岐王恍然,趕策馬回府,與慶王爭搶人心。
——
科舉案落定後,蕭沉璧第一時間從瑟羅口中得知全部。
事態發展,與所料相差無幾,錢微死,慶王元氣大傷,至于崔儋,此人無黨無派,上位對他們而言并非壞事。
此時,已到三日之期,念及安壬那日的威脅和母親的病,無奈之下蕭沉璧還是打算赴約。
進奏院今日格外安靜,康蘇勒的傷還沒好,閉門不出。
安壬據說也有事出去了,因此,是使引著蕭沉璧往西廂房去。
蕭沉璧倒也沒多想。
遠遠走到廊廡下,只見李修白的傷已基本養好,正手執書卷在窗下看書。
午後的日影灑在他上,斑駁陸離。
炭盆大概剛剛才點燃,一縷極細的青煙升起,晴裊裊,無聲無息地纏著他月白闌袍邊緣往上攀,愈發襯得其貌若謫仙。
聽到腳步聲,李修白翻書的手一頓:“郡主來了?”
“來看看先生將養得如何。”蕭沉璧蓮步輕移,踏室,“幾日不見,陸先生果然神采煥發,更勝往昔。”
李修白合上書卷,擡眸迎上的視線:“科舉一案塵埃落定,在下這是為郡主得償所願而欣然。”
蕭沉璧挑眉:“是麽?原來是為了正事,我還以為先生是盼著本郡主駕臨,這才養得如此神。”
李修白微微笑:“郡主所言也是一部分緣由。”
“呵。”蕭沉璧顯然不信,“陸先生不止神養好了,這辭鋒也愈發銳利了。”
李修白但笑不語。
恰在此時,侍立的使趁著二人言語鋒的間隙,悄無聲息退至門邊,輕輕合攏了門扉。
“吱呀”一聲輕響,日被關在外面,本就狹小的廂房愈發仄,無名的噯昧油然升起。
蕭沉璧強作鎮定,徑直落座,端起案上的茶一飲而盡。
冰涼的茶湯甫一口,一濃烈異常的苦猛地炸開,險些吐出來:“這麽?”
李修白略帶譏誚:“在下這裏自然比不得郡主,有茶沫喝便不錯了,還哪裏敢挑揀不?不獨茶,便是這炭,亦是最劣等的郡主來之前雜役方給我換了兩塊好炭,想來是怕煙熏了郡主吧。”
這炭確實不錯,不僅煙小,還有一縷香氣。
清清淡淡的,頗合意。
蕭沉璧輕嗅一口,擱下瓷盞,道:“你也不必賣慘。科舉一案你辦得不錯,本郡主可給予你一點恩賞,只要,你能答出我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錢微為何自裁?”
李修白張口答,蕭沉璧卻用指尖虛虛勾勒他眉眼:“哎,先生莫急。我的問題答對了固然有賞,答錯了也必然有罰,若你說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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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意盈盈,眼波流轉:“便將這雙眼珠子剜予我可好?我瞧著它們生得極妙,恨不得養在玉瓶中,朝夕賞玩——”
這話語意森然。
李修白眸微凝,旋即竟謝道:“錢微自裁,自然是為保全家人。答案如此淺顯,郡主若是關照我,直接下命令便是,何必這般曲折地給我好?難不是怕康院使心生妒忌,針對于我?”
蕭沉璧嘆氣:“和聰明人說話真無趣!原以為能嚇你一嚇!”
“郡主聰慧,在下能想明白的郡主定然也能想明白,這點自知之明在下還是有的。”
李修白不不慢,蕭沉璧卻再近一步,氣息拂過他耳畔:“就你聰明,我偏不喜聰明的人!東西是可以給你,不過……我現在改變主意了,須經康蘇勒之手給你。如何,你還歡喜麽?”
李修白微微一頓:“郡主好手段。不過,郡主今日來時略帶怒容,當不是自願來的吧,難道就對進奏院毫無怨懟?”
“你莫要暗中挑唆。”蕭沉璧一眼識破,“我剛來時確有不快,但同你說了幾句話,現在興致倒是很高。”
游蛇一般的手緩緩上李修白領,吐氣如蘭:“怎麽樣,門也被使關了,今日怕是不到時候出不去了,你畏懼接下來的事麽?”
李修白巋然不:“郡主仙姿,是在下福分。”
蕭沉璧指尖下,勾住他帶,輕輕笑:“你既覺得是福分,那就自己把外了吧。”
李修白不,蕭沉璧便用的手去幫他:“先生這是怕了?那我可就要自己手了。”
李修白拂開的手:“不敢勞煩。”
蕭沉璧眼底戲謔,往床柱上一倚:“好啊,那先生便開始吧。”
李修白此刻略有些昏沉,還有些燥意,像極了前幾日的覺。
但轉念一想,蕭沉璧剛大發雷霆,進奏院應當不敢再使什麽私手段,也許是換了炭,火燒得太旺的緣故。
而且這兩回他也瞧出來了,此于帷一事上也只是個厲荏的,于是他神如常,當真解開外袍。
蕭沉璧角的笑意一點點變淺,只想戲弄于他而已,誰知這人竟無毫窘迫。
接著,李修白停了,蕭沉璧以為他不肯了,正想出言奚落,誰知這時,那只骨節分明的手竟朝腰間藕荷縧探來——
蕭沉璧立即打掉他的手:“大膽!”
李修白坦然:“不是郡主讓在下手的麽?在下的服已解開的差不多了,接下來自然要幫襯郡主了。怎麽,郡主是怕了?”
無論蕭沉璧如何心狠手辣,畢竟是頭一回,難免有些放不開。
何況此事乃是被威,如同牲畜配種,辱至此,如何能忍?
“胡言語!”蕭沉璧斥道,一怒,忽覺一陣眩暈襲來。
李修白識破其心思,又道:“郡主不必,若真不願,不必勉強……在下倒是有一個兩全的辦法。”
蕭沉璧餘瞧見此人一副篤定的樣子,忍不住想聽聽他有什麽辦法,結果還沒張開,竟然了。
還不是一般的,是那種仿佛被了筋的酸,夾雜著滲骨的。
深吸一口氣試圖清醒,結果這異樣卻瞬間席卷四肢百骸,險些栽到在眼前人上。
怎會?
難道是……
蕭沉璧忽然回眸看著那從炭盆裏裊裊升騰、帶著香氣的煙霧。
“這炭……炭有問題!”
說罷,鬢發已經漸,有氣無力。
好一招連環計,確實沒料到進奏院諸人還有這等心思!
蕭沉璧恨不得將安壬剝皮實草,罵起來也毫不,但聲音不但沒有往日的威嚴,反倒粘連如拉的。
索閉了,再一回眸,只見那位陸先生原本銳利的雙眼也變得不清明。
蕭沉璧頓覺不好,上回李修白出事,神思清明,尚可頑抗。
這回也中招了,怕是在劫難逃。
而且這香藥霸道,比之勞什子鹿酒藥效何止強過百倍千倍——
看李修白的樣子便知曉了,若說上回他只是有些不清醒,這回,他目鎖著,氣息不定,似乎隨時都會失控。
蕭沉璧神思昏聵,勉力出話語:“你冷靜,不是說有辦法……什麽辦法?”
然而此時天地仿佛都失。
李修白眼中只能模糊看見一張鮮豔滴的,瑩潤如浸了牡丹花一般。
他緩緩近,蕭沉璧本是手去推的,到他肩膀的那一刻,眼眸卻泛起朦朧的氣。
指尖也不聽使喚地收攏、攥,甚至拉開了那嚴合的襟。
如同天雷勾地火,兩塊終年不化的寒冰相時瞬間被燙化、漫溢、膠著在一起,仿佛裏驟然下了一場溫熱的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