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業園區項目的推進，果然舉步維艱。

林窈覺自己像被扔進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四面八方都是阻力。協調會開了一場又一場，各部門要麼推諉扯皮，要麼就苦連天，拿著多年前的紅頭文件強調歷史留問題的“合理”。數據核實需要其他部門配合，一份簡單的報表往往要催上三四遍，回復還百出。

坐在電腦前，看著屏幕上停滯不前的項目進度表，了發脹的太。這種無力，與在事務所時那種目標明確、團隊高效、一切用數據和結果說話的節奏截然不同。這里，時間和力似乎更多地消耗在了人際的拉扯和規則的隙里。

王科長辦公室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打破了午後的沉寂。

“喂”

“王科長嗎？我這邊是政府辦綜合三科。”電話那頭是一個陌生的男聲，語氣公事公辦，“關于工業園區升級改造項目，周書記有幾個問題想了解一下，麻煩你們部門林窈同志現在到政府大樓806會議室來一趟。”

周書記……周硯深？

王科長握著話筒的手指微微一，發生什麼事了嗎？。王科長迅速穩住心神，聲音保持平穩：“好的，馬上讓林窈過去。”

掛了電話，王科長從里間探出頭，臉上帶著急之：“小林，現在馬上到政府大樓806會議室一趟”

辦公室里幾道目若有若無地掃了過來。

“是關于工業園區項目，周書記想了解些況。”王科長繼續說，“好的，科長”林窈馬上開始快速整理手頭關于該項目的核心資料和數據。

王科長的臉卻變了幾變，最終出一個笑容：“嗯，你快去，好好跟領導匯報，有什麼況及時通。”他語氣里的那點不自然，林窈聽得出來。畢竟，他這個直接負責人沒被點名，反而是這個干活的被直接拎了上去。

張薇在一旁低著頭，假裝整理文件，但抿的泄了并不平靜的心。

林窈無暇他顧，拿起筆記本和資料，深吸一口氣，走出了辦公室。

再次踏政府大樓，與上次開會時截然不同。上一次是作為團隊一員，淹沒在人群里。而這一次，是被單獨點名，要去直面那個氣場強大的男人。

806會議室是個小會議室。林窈推門進去時，里面只有周硯深和他的書陳默。

周硯深坐在主位，依舊是白襯衫，袖口挽起，出腕表冰冷的金屬澤。他正低頭看著一份文件，聽到靜，抬眸看了過來。那目沉靜、銳利，不帶什麼緒，卻讓林窈覺像是被無形的探照燈鎖定，無所遁形。

“周書記好。”林窈微微躬，禮貌地問候。

“坐。”周硯深的聲音低沉，沒什麼溫度，指了指對面的座位。

林窈依言坐下，脊背直，雙手放在膝上的筆記本上，是一個標準的、恭敬又不失儀態的坐姿。

陳書安靜地坐在稍遠一些的位置，負責記錄。

周硯深沒有寒暄，直接切主題，問題一個接一個地拋出。不再是上次協調會上那種宏觀的戰略質疑，而是深到的數據來源、測算邏輯、以及方案中某個微小調整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

“這份關于園區企業技改造投的預測數據，基準年是依據什麼確定的？為什麼選擇這個基準年，而不是更近的年份？”

“方案中提到通過產業集聚效應提升整效能，這個‘效能’的量化指標是什麼？預計提升幅度是如何建模得出的？模型參數考慮了哪些變量？”

“關于可能涉及的勞力轉移安置，你們做的風險評估里，只考慮了經濟補償，有沒有測算過對周邊社區結構和公共服務設施承載力的潛在力？”

每一個問題都極其專業，甚至有些刁鉆，直指方案中那些容易被忽略、卻又至關重要的細節。

林窈一開始有些張，但很快便沉浸到問題本。這些質疑，恰恰是之前在分析報告中晦提及，卻被王科長等人忽略的風險點。

定了定神，翻開自己的資料和數據底稿，開始回答。沒有刻意表現，也沒有畏，只是依據事實和數據，條理清晰地進行解釋。說到關鍵，甚至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快速畫出簡單的邏輯框架圖，輔助說明的推演過程。

的聲音不高，卻清晰鎮定，帶著一種源于專業自信的冷靜力量。

周硯深安靜地聽著，目大部分時間落在臉上，偶爾會掃過畫在紙上的圖示。他很打斷，只是在某個邏輯跳躍，會突然問一句，準地切中要害，迫使進行更深的闡述。

整個過程，不像上下級的匯報，更像是一場高手之間的專業切磋。

林窈能覺到，周硯深在引導，或者說，在測試。測試思維的邊界，測試專業底蘊的深度。

心里那弦始終繃著，不敢有毫松懈。同時也覺得，這位周書記，似乎和想象中的、只聽同事八卦勾勒出的那個“高冷工作狂”形象，有些微妙的出。他的專業程度，遠超的預期。

大約二十分鐘後，周硯深的問題告一段落。他微微後靠，手指在潔的會議桌上輕輕點了一下。

“思路基本清晰。”他下了結論，語氣依舊平淡，“但是，細節決定敗。很多風險，不是看不到，是看到了卻沒有深究到底的決心和能力。”

這話意有所指，林窈心領神會，知道這既是對剛才回答的肯定，也是對之前那份被忽視的報告的間接認可。

“是，書記，我明白了。”低頭應道。

“這個項目阻力大，況復雜。”周硯深看著，目深邃，“需要沉下去，把工作做扎實。你，”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多用點心。”

“是，我一定盡力。”林窈再次保證。

“好了，你去忙吧。”周硯深揮了揮手，重新拿起了之前看的文件，結束了這次短暫的召見。

“書記再見。”林窈起，禮貌地告辭，輕輕退出了會議室。

門在後合上，林窈才覺自己仿佛重新學會了呼吸。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微微濡。

這次接，短暫，高效，全程圍繞工作。讓林窈清晰地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力。

而會議室，陳默整理著記錄，輕聲說：“書記，這位林工，專業功底確實很扎實。”

周硯深的目從文件上抬起，向窗外明凈的天空，角幾不可察地牽了一下，像是冰封湖面裂開的一道微隙。

“嗯。”他應了一聲，聽不出緒。

但陳書跟了他多年，敏銳地察覺到，領導今天的話，似乎比平時多了一點。而且，那句“多用點心”，看似平常，實則已經超出了他對一個普通科員應有的關注范圍。

林窈回到區發改局，迎接的是王科長更加復雜難辨的眼神和同事們更加微妙的態度。

“小林，周書記……都問了些什麼？”王科長試探著問。

林窈揀了些能說的，大致復述了一遍。

王科長聽著，臉變幻，最後拍了拍的肩膀，語氣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意味：“好，好啊……周書記這麼重視，是力也是力。你……好好干。”

林窈點了點頭，回到自己的工位。

看著電腦屏幕上依舊停滯的項目，心里卻不再像之前那樣只有煩躁和無力。

周硯深那雙仿佛能悉一切的眼睛，和他那些準到苛刻的問題，像一無形的鞭子，懸在了的後。覺只要不努力，就要被鞭策！

林窈打了個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