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鶯拿來囊、墊子，將坐榻鋪得的，又在腰後的位置墊了一個，然後從箱籠里取出條新月事帶給，再替關門。

白先檢查了裳，好在剛來，上沒沾，換好後，又坐著緩了一會兒，就聽見葉鶯敲門問：“白姐，我拿茶爐煮了熱糖水，這會給你端進來？”

白這種大丫鬟，在後世怎麼也是個強人。又是個利落能干的，有時候難寧愿扛過去。

尤其是別人照顧公子，不放心。

先前竹苑可不止這幾個人，遣散了一批年紀大的，後來又發生一件事，守夜的丫鬟走神，沒及時察覺公子夜里高熱，差點耽誤大夫診治。

白就火了，沒用的人留著也是白養，把這些人打發去別的院子干雜活，竹苑人些，卻都是從小在公子邊到，用著放心。

重雲個小孩都得又在書房伺候筆墨，又煎藥提膳，要心事只會更多。

就有些熬壞了。

喝了葉鶯煮的糖水，手腳回暖了，謝了對方，又趕著回去當差。

白走後，葉鶯趁沒人將荷包里的錢都倒出來，一數，竟有兩吊子錢。

那方簇新的緞帕，繡工面料皆湛，也舍不得用，便好好地在了枕頭下面。待什麼時候托外頭的婆子替拿出去當賣，說也能換一兩銀子。

若說先前忽然做點心，是因為同病相憐起了惻心，今天拿到這些錢，便更愿這位金尊玉貴的長公子吃得好了。

晡食前，玉忍不住打聽下午白尋做什麼。

同住一屋，有些事瞞不過，葉鶯卻也不會什麼都說，只道：“來問我還會什麼點心，以後日日都要做了。”

經過今日，玉也知曉拿送點心的借口見不上公子，不免抱怨道：“就說你多事，當初做什麼點心？這下好了，又多個活！”

葉鶯安，“我來做，不用你忙。”

對方這才止了念叨。

葉鶯是故意這麼說的，若是按白的說法，直接告訴以後只要葉鶯做，說不準還會不平衡。

這就是語言的藝。

玉個小姑娘，這會只覺得老好人，有些傻，若不是與自己搭伙，肯定被人欺負死。

夜里，旁人都睡下了，葉鶯卻背了個拿繩子的挎包在上，趁夜出了門。

沒有燈籠，只能端個蠟燭在手上，循著香氣一路到竹苑西墻下。

這里，開了一叢夜香。

此夜香非彼夜香，是在夜晚盛開的白小花，香氣清遠，能藥、煲湯，對子月事不調也有很好的效用。

不說賞不賞錢，葉鶯是發自心地喜歡和崇拜白這種格的人，才比自己大兩歲，放後世也就高中畢業的年紀，就能管理一大群人，還做得這樣妥帖。

所以明日朝食，打算給白做一道“夜香花燉子”，這才大晚上出門。

葉鶯尋了塊平的石頭，傾些蠟油在表面，將蠟燭固定好。

一點豆大火，搖搖晃晃，在濃重的夜里格外顯眼。

葉鶯只尋那些花頭掐下來，費了不功夫才裝了半個荷包。

雖是晚上，夏夜的溫度也不低了，葉鶯忙上忙下還出了些薄汗，不過沉浸在摘花里，也就沒注意後有腳步聲靜。

直到那人離得近了，高大的影籠罩下來，遮住大半火，後知後覺地僵在了原地。

這絕不是個子的影……

竹苑里也沒有年小廝。

莫不是蠟燭招來了什麼不干凈的東西？

那一瞬間，葉鶯的腦子里閃過無數看過的恐怖片段，起了一皮疙瘩。

第5章

月被雲層遮蔽，即便點著蠟燭，可目視的范圍也只有腳下一片區域。

這一點微弱的火，連鼠蟲都驅不走，更莫說一個高大的男子。

葉鶯只能祈禱對方是巡夜的小廝，看見這兒有火，來瞧瞧罷了。

可是即便是小廝，見孤一子，也是非常非常危險的。與邪祟相比，更可怕其實是心懷惡念的人。

就在自己快要把自己嚇暈的時候，對方主開口了：“何人在那鬼祟？”

聽著倒沒有惡意，但是這個聲音……

葉鶯有些詫異地回頭，出聲的是一個小小的書，打著燈籠。瞧著只有七八歲，方才那稚的聲，便是他了。

葉鶯沒有見過他。

既不是重雲，便是長公子邊另外一個書了。葉鶯很快便猜到了他的份。

那後這人是——

長公子嗎？

“姑娘是？”

葉鶯的目越過稚的書，落在那道清瘦頎長的人影上。

夜太濃，火幽微，不知是不是月神聽見了的心聲，恰在此時從烏雲背後探出頭來。

夜才盛開的夜香花，一直幽幽地散發著香氣。月清而冷淡，映在那人臉上，致的眉眼仿佛也蘊著霜。

他垂著眼，并未手書與之間的涉。

風搖林，滿庭竹葉瀟瀟，他只站在那里，便讓人無端想起《詩經》中的那句“瞻彼淇奧，綠竹猗猗”。

葉鶯有一瞬間的晃神，就這麼直愣愣地看著，直到蒼梧“咳”了一聲。

趕垂下頭：“是……回長公子，我是前兩日新來的廚娘，喚作鶯兒。”

能蒼梧這般提燈的，只能是深居簡出的長公子了。

打量崔沅的時候，崔沅也在審視。

月照亮的面孔，杏眼桃腮，明麗，裊娜站在那里，就好似後潔白的夜香花化的魄。綠的是花萼，纖細脖頸，芙蓉面，水洇洇的眸子里，恰好便是集天地華凝水。

清澈、明凈，一如澄心齋後的那條小溪。

是個漂亮的小姑娘。

只額前那厚重齊整的劉海有些多余，也不知誰給剪的，給好好的樣貌添了傻氣。

崔沅也便沒有計較的失禮。

他微微頷首，沒有上前，站在竹影里問道：“這麼晚了，還在這做什麼？”

崔沅不常宿在外院，今日是趕巧上了。

下晌未半時分，郎中來到抱樸堂為崔沅診脈。

負責崔沅的這位郎中張峎，師承已致仕的醫院院正劉邈，在心肺這一門上，醫勝于宮中如今的醫許多。

對方自年前接手他的病脈，對他的況心知肚明，只能治標，無法治本。

崔沅如今所吃藥方、每旬一次的針灸，都是為了緩解骨痛之癥。

張峎施針需得一時辰，待其走後，又過了一炷香，崔沅才轉醒。

窗外天已經近昏了，這時桑葉來問是否擺膳？每次郎中施完針，時辰都很晚了，崔沅干脆就歇在外院。

崔沅點點頭，有些懶得說話。

剛施過針，排出了一些毒素，正是十分疲憊的狀態。

他虛虛地咳了幾聲，桑葉趕忙來將窗扇闔攏。

抱樸堂與澄心齋一樣，正房隔斷出了三間屋子，從左至右分別為書房、正廳、寢居。另有一左一右兩間耳室，一間用于收納藏書，一間作為守夜婢的歇腳之所。

崔沅用過晡食，無事可做，便將以前收在箱籠里的書翻了一下，這一翻，就看出來當初白整理的不對。

“白。”他喚完才想起來，白下午告了假。

桑葉探進來：“公子？”

崔沅道，“尋個晴日，將箱籠里的書擺出來曬，得重新整理。”

便這麼繼續翻了會兒，到了戌時，可能是下午昏睡了會，這會人反而神，躺在榻上，就是睡不著。

崔沅披起。

今晚守夜的是蒼梧，困得靠在門上打盹，腦袋一點一點，啄米似的。

崔沅角了下，沒有笑出來，也沒醒他，自己走到書房。

還沒掌燈，目就被窗外的火給吸引了，追隨著看去，看不清什麼，只一點熒火微微，在這夏夜清風中搖擺。

崔沅盯著那火看了一會。

府里的下人，賣給了主家，就生是主家人，死是主家鬼。有家不能回，有親不能孝。就連親長的忌日，都得尋個沒人的清靜地方燒紙，不能主家發現。

崔沅這般想著，再看那點微弱火，總覺得著一孤苦。

應不是竹苑的人。

他邊的人都是崔府的家生子，家中況他都知曉。可誰又會大晚上專門跑到竹苑來祭祀呢？

崔沅剛走到門口，蒼梧一下就驚醒了，著迷瞪的眼睛，“公子可是要喝水？”

“那有個人，”崔沅抬些下，“可看清是誰？”

蒼梧也看見了火。

他一個激靈，立刻尋燈籠點了起來，“公子不必理，我去把人趕走。”

心里罵道，這麼大的園子去哪燒紙不好，跑到公子個病人面前來，這不缺心眼麼！

崔沅卻披了裳走在了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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