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沅頷首坐下：“便試試你說這羊。”

“……”

葉鶯頓了頓，看眼白，對方對投以鼓勵的眼神。

罷，葉鶯依言老實地替他涮起了各種菜。

羊、薄魚片、丸子、老豆腐……吃得有六分飽，崔沅抬手——

葉鶯停了作，等著聽吩咐。

對方輕輕敲桌案，道：“坐。”

白見他這是有話要說啊，*自覺守門去了。

隔著裊裊的白煙，看不太清面容神，葉鶯的視線忍不住落在探花郎膳後紅潤的上。

真好看。

不厚不薄，紅齒白。

“你應知道，我的壽數，就在這兩年間。”

他緩緩地道，語氣平靜得好似在說旁人。

葉鶯心里倏地一跳。

“不論祖母曾經代你們什麼，你們心里如何做想，我只念‘緣跡不緣心’。”

崔沅看向的目，冷淡而犀利，

“今日，玉被我遣退回正院了。”

盯了片刻，的目始終微微下垂，很是忐忑的樣子。

崔沅繼續道：“我并非那種寬容的主君，竹苑，容不下一心兩用的人。你既沒有，很好。”

葉鶯垂著頭想，這是代表通過什麼試煉了嗎？還來不及為玉到惋惜什麼的，因為，崔沅的話還沒說完。

崔沅看眼厚重的劉海，心中其實有個猜想。

“抬頭，把額發上去。”

葉鶯咬了咬，忐忑地照做了。

果然，呆板的額發被開後，有如撥雲見月。

郎窈窕，眉似初春柳，目為盈盈秋水。

似是極輕的一聲嘆息，過後，葉鶯聽見他道：“我無意耽誤旁人，會將契還你，再與你一些銀錢。若你想家去，便當做路費，若想嫁人……可以讓凌霄替你去尋幾門合適的人家。”

他容貌如玉一般潤澤，此時語氣又緩和，連說出的話也是那麼的周到。

葉鶯忽然有些懂了，為何白們待他可以說是死心塌地，把心全都奉獻出去了。

正是松風竹雨，君子如蘭。

適才甚至做好了被退回給太夫人甚至是牙婆的心理準備，驚喜卻從天而降，將給砸暈了。

的眼中出真切的笑意：“謝謝公子。”

一個口口聲聲說自己“不寬容”的人，想的做的卻都是善事。

是真正端方潔凈的君子。

在他手下做事，沒有半分出賣人格的不適。

葉鶯抬起視線，迎視他：“我愿意留在竹苑，善始善終，之後再回家去。”

目清亮，一片赤誠。

釜中濃湯翻滾著，崔沅又夾了一片切得飛薄的羊，裹上芝麻醬，醇厚的鮮香在口中縈繞。

真的比大廚房的好吃。

崔沅覺得，要是現在走了，他大概會很難吃下大廚房的飯食。

什麼時候，自己也跟重雲一樣饞了

他微微笑了下：“好。”

第8章

自從端午那日晚上被“談話”後，葉鶯在竹苑里的境就發生了些許微妙的變化。

先是各人對的態度不一樣了。

先前除了白這種在崔沅面前比較有話語權的，其余人都甚主與們閑聊。且從前重雲雖然也跟說笑，卻很嚴。

最近走在路上發現，忍冬跟蘇合幾個小丫鬟見了竟都會主打招呼了。

再就是院那道守門的也撤去了，且重雲沒再來提膳。

葉鶯自己不敢貿然進去，提著食盒找到白的時候，對方正半個子趴在屋頂上收那些書，蒼梧在底下給架著梯子，一只手還騰出來跟打招呼：“鶯兒姑娘！”

蒼梧自詡比重雲穩重，就沒有那麼甜，見了人，哥哥姐姐地往外喊。但葉鶯一眼看見他後的梯子都歪了一下，心差點跳出來。

明顯還是小孩呢。

白在上面罵了一句，趕上去扶穩另一邊，順便問出了自己的疑。

白卻道，“不用管，直接進去就好。”

“咦，那不會擾到公子嗎？”

“其實……”白頓了頓，道，“沒事，反正已經見過公子了，公子對你印象好的。”

白從梯子上瞥見手里的食盒，問道，“這是給公子的點心吧？正好，他就在里面，你送進去吧。”

葉鶯有點寵若驚：“要不還是蒼梧小哥……”

蒼梧卻了脖子：“我就在這扶梯子！”

“他剛挨了罵，哪敢進去？”白嗤笑一聲，揭了蒼梧的老底。

葉鶯忍笑，上寬解了一句，心里卻想著原來長公子那樣的人生起氣來也會罵人。

自是不知，崔沅什麼都不需做，只用他那悅耳的嗓音喊一聲“蒼梧”，蒼梧後背就要了。

對待下人，崔沅十分地一視同仁，才不管你是大丫鬟還是小雜役。

有人犯錯，他也不罰，也不像堂弟們那樣打小廝手板，就讓他們抄經。

那些經文就像天書一樣聱牙詰屈，蒼梧看不懂，卻都已經能閉著眼睛背下來了。

公子書房那只專門用來裝他們抄寫的經文的箱籠，年年拿出來供奉，依舊是滿的。

蒼梧敢肯定，這里面絕對有一半都是他的！

相公跟娘子在天之靈，一定得到他滿滿的誠心，哎！

就這，凌霄大哥還總說公子對他和重雲倆小孩在福中不知福，蒼梧都不敢想凌霄以前過的是什麼日子。

凌霄：“你想想，從前住在前院里的時候，相爺是不是對公子的事特上心，底下人可不就提心吊膽？現在公子管你們還不好？”

蒼梧剛到公子邊時，已經是他中探花的那年了。而在崔沅有了舉人份之後，崔相就不太好手他管教下人這種事了，自然沒有印象。

凌霄十三歲那年被結結實實打過二十個板子，都滲了，上藥的時候，就干涸凝固在上，黏著裳。走路一瘸一拐的，還要去回話。

崔沅冷著臉把他給攔下了：“去作什麼？去謝他罰了你？”

接著，不知道他去與崔相說了些什麼，原本還要罰的月錢照發不誤了，從那以後，公子也從正房的院里搬了出來，有了自己的院子。

這一年公子十二歲。

“你被打過大板嗎？過肚子嗎？”

凌霄虛踹了蒼梧一腳，“公子連手板都不舍得打你們，知足吧你！”

崔沅的書齋與住的屋子一樣，從外頭瞧是竹屋，里面為了防，還是鋪的青磚，只不過這里的要更講究一些。地磚很干凈，锃亮地反著，每一塊上都鑿了花中四君，正與空青的細紗屏風相映趣。

霜的綃紗帳幔隨風飄散，空氣中的七香氣徐徐撲面。

時值六月，炎夏燚燚。

一路行來數十步，雖還不足以出汗，但裳在上，就跟用炭火烘過一樣滾熱。

打眼看到這一水的冷調，葉鶯通都涼快了。又多看了兩眼才往里走。

伺候筆墨的是重雲，一見著就笑。

葉鶯沖他眨眨眼，輕手輕腳地走近，將點心食盒放在一旁的案幾上。

今天的花糍是得意之作，雪白的皮子，出淡淡嫣紅，小小一枚，值上就勝了，口味亦是沒得說。

用的上好吳興米，和著牛蒸後搗打團，蒸出來香味與糯度真真與一般江米不同。餡則是白馬豆去皮後上鍋蒸，加些陳皮末和在其中，再炒細膩順的豆沙。

什麼都好，就是有些繁瑣，從吃過朝食開始做，到這會兒才出一碟子，攏共八個。

剛出鍋還燙時就忍不住“監守自盜”吃了一個。而不黏，甜而不齁，豆沙牛的甜味中還點綴著橘皮的清香，很是。

就著清茶，一氣兒吃了三個，意猶未盡，又做了棗泥的，香甜歸香甜，一點不膩。

原想著這樣風雅的吃食讀書人應當都喜歡，亦是自信拿出了最漂亮的點心碟盛放。

雖然對方刻意放輕了作，崔沅還是早就注意到了。

如今每天下午的點心時辰已經不止是一種習慣，他漸漸開始這種摒除一切，放空大腦，單純只是滿足口腹之的閑散。

并且因為葉鶯會的點心種類很多，有些他都不曾見過，所以當看到漆黑的食盒時就會提前有些期待。今天做的是什麼？

待離得近了，崔沅順勢撂下筆，走到西窗下的盥洗架，那有備好的熱水。

原本屋伺候的桑葉熬藥去了，葉鶯便自覺地跟了過去，承擔起奉巾的職責。

探花郎的左手食指腹蹭上了墨，洗的時候用了一些時間。葉鶯默默地看著清水在他修長白皙的手指掌心流淌過，有幾許留地凝聚在骨槽間，隨之被包裹進的巾帕中。潤澤的皮重新變回干燥。

看著看著，就有些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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