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們大梁人有這麼嗜甜嗎？

沈朝盈一腮幫子，莫名牙疼。

又不要臉想，多虧厚道，定價實惠，不然還支撐不起食客這小好呢。

在這邊擔心食客的牙齒健康，對方臨走前，又不住買了一盒梅花才走。

看吧。

沈朝盈慈祥一笑，老母親般縱容。收了錢，給他裝好，還多送了一塊。

轉頭去忙別的，沒瞧見邱書吏通紅的耳廓。

——

芋頭是個好東西，好種、產量也高。山野之間遍地都是，災年充、百姓解饞。

時下芋有六種，青芋、紫芋、真芋、白芋、連禪芋、野芋，其中野芋有毒不能吃。關于芋頭的吃法，最出名是一道點心黃獨，普通老百姓吃芋，兼作羹或是埋在火堆里煨、蒸，都可以算是食了。

前朝就有個和尚在廟里專門種芋，每到歲末，收獲頗，杵之如泥，造塹為墻。後來遭逢荒，寺廟里四十多個和尚就靠著吃芋塹度過了災年。

沈朝盈蒸著芋頭，一面與阿翹講起野史。

還有一則，也是跟和尚有關的。

本朝一位佛法頗高深的和尚，法號明瓚，因懶惰只食僧人缽里的殘羹剩飯充，人稱懶殘禪師，煨芋談禪的始創者就是他。

煨芋頭煨出了名，也是和尚里的頭一份。

一是分給上門拜訪的李泌半塊芋頭，功預言對方當了十年宰相，二是有次他正用牛糞煨芋，忽然皇帝召見，卻被他漠然拒絕：“尚無緒收寒涕，那得工夫伴俗人！”

“這便是‘煨得芋頭，天子不如我’。”沈朝盈笑道。

阿翹到底是土生土長的大梁人，對天家禪僧都敬畏得很，聽罷大駭：“哪里來的野史，怪里怪氣！”

這卻不是沈朝盈瞎編的，這兩個掌故，編造痕跡確實明顯，卻在文人之間廣為傳頌。

不信，看那群士子有多偏新出的芋泥就知道了。

山家吃芋，本朝與知名禪僧結又是件時髦高雅事，文人士子或煨芋談禪所陶染，對芋頭也頗有些懷。

要做芋泥，還得用荔浦芋，便是劉禹錫在《荔浦芋艿》中寫著的“荔浦香芋出淮，味甚而功不著”的天下第一芋。形似橢圓，外皮糙，剖開呈檳榔紋樁，又名“檳榔芋”。

單芋頭蒸出來不夠好看，黯黯淡淡發白，這時候又沒有紫薯，萬能的忝菜便又被沈朝盈拉出來干活了。

拌勻之後偏，雖不正宗，但也怪好看的。

“今兒給你做芋泥炒蛋，明兒再做芋頭，後日想吃什麼？麻薯、豆沙，應有盡有，隨意你配。”沈朝盈看著婢子篩好芋泥，仿佛渾使不完的牛勁，甜言語地哄著。

蒸的芋頭搗爛，再過篩一遍，把大顆粒都碾碎，就了細膩的芋泥。

喜歡味芋頭的，再加牛攪拌，喜歡芋頭清香的，加水攪拌就行，沈朝盈為了一會跟糊味道更和諧，加的是牛。

接下來便調個蛋糊，這也簡單，不過就是蛋、牛、面糊麼。

為避免煮出來一鍋蛋花湯，隔水加熱，小火翻炒，等到糊變得濃稠能夠掛住鍋鏟的時候，凰糊就了。

芋泥的甜味是個迷，後世也有人調侃過，當你吃著芋泥甜味剛好的時候，商家起碼已經放了一斤糖進去了。這說法雖然夸張了些，但是沈朝盈確確實實總懷疑自己攪拌過程中是不是忘了加糖，怎麼味道沒變呢？

這糖加得，沈朝盈都有罪惡了，吃起來還只是微微甜。

最後在碗底舀一大勺芋泥，淋上凰糊，一勺下去，口既有糊的綿輕盈，又有芋泥的細膩，味濃郁，芋泥清香，偶爾舌尖還能到細小的芋頭粒，一抿就爛。

厚重和細膩共存于一碗中，著實是個新奇的驗。

配上江米的丸子，芋泥跟江米都是頂飽的東西，這一碗，足夠飯量小的人不用吃暮食了。

崔瑄路過沈記，惦記著家中弟，腳下一頓，轉了方向，走進店去。

正巧遇見邱書吏往門口走來。

邱書吏微微驚訝，今天稍提早走了一些，沒想到在門口見上司，還是頂頭上司，尷尬了。

好在崔瑄并沒有閑心注意每一個下屬幾時幾刻走的，此刻他想的不過是，自己是來替阿珣代買的，并無不妥。

邱書吏行禮，崔瑄維持著面不變，點點頭，淡聲道一句“辛苦”。

沈朝盈迎上來：“客人今日吃點些什麼？這會還早，招牌上都還備著，可隨意選。”

崔瑄仔細看，這才發現招牌又換了新的樣式，一壁是糕餅點心，一壁是糖水。梅花饌已經撤下了，時令嘗鮮的熱乎勁過去了，糖水那面除了最上的“招牌”杏仁、核桃，“主推”烤梨、赤豆沙，“上新”芋泥炒蛋，底下又新增了一排，打頭寫著“小料”，後面跟芋泥、鮮麻薯、江米圓子幾樣。

順著他的目看過去，沈朝盈給他介紹：“客人點一份糖水，可以單加這些小料。”

那笑容，十分地客氣殷勤。

畢竟這位是大客戶麼。

崔瑄努力想了想，卻發現自己并不了解阿珣近來的口味，沉後道：“便各來一份吧，麻煩店主人備好，外帶，一會某讓人將碗碟送回來。”

果然是大生意，沈朝盈點點頭，笑道，“客人在此稍坐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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