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思瑯咬著下，有些頭暈。

總之，徹底沒有機會回頭了。

宴會尚在進行，殿中重新熱鬧起來。

談尚書與謝璟折回席位的腳步聲、殿中眾人的議論聲與陳清于輕輕拉拽談思瑯袖時發出的極細微的響聲俱都在談思瑯耳畔響起。

下意識抬眼，目從青瓷杯上的纏枝蓮紋，飄向更遠之。

卻是恰好看向了謝璟。

謝璟也在此刻回眸。

二人的目倏地一撞。

謝璟呼吸一滯。

殿中數百人——包括那位端坐于高的帝王，亦包括臉慘白、一臉驚愕的裴朔，都在此時變作了戲臺上的布景。

殿中的聲響聽不見了。

明燦燦的大殿黯淡一片灰白。

唯有著杏黃杭羅襦、間一道殷紅的談思瑯，是此間唯一的艷。

謝璟頗不自然地攥了手中的圣旨。

他與談思瑯之間隔著數丈之遠。

自大殿之外吹來的春風，吹了的袂。

他看不清衫上的花紋，亦看不清發髻間釵環的樣式。

眾目睽睽之下，謝璟唯一能看清的，不過是自己劫後余生般雜無章的心跳聲。

他不知曉，他與談思瑯的心跳聲在某一個轉瞬即逝的剎那同頻相和。

暮春時節，空氣中著一線悶熱的濡，謝璟握著圣旨的手心悄然泛起一薄薄的意。

至于另一邊的談思瑯，卻見僵著手端起青瓷茶杯，猛地灌了一口茶水。

清苦的茶水，總算回魂。

側的貴婦人對著談思瑯和陳清于舉杯，笑道：“恭喜談三小姐了。”

陸陸續續的，又有不人舉杯祝賀。

就連那位素來和談家不甚對付的余夫人，亦出一抹笑來，連連夸贊謝璟年有為、頗得帝心，又不沾花惹草，堪為良配。

畢竟這可是圣上金口玉言賜下的婚約，若是此時找茬，可不就是在指責圣上有過？

沒人會在這種時候煞風景地說起已然離席的裴朔。

至于兄弟奪妻這樣的話，剛有人暗提起，便被邊人反駁了。

謝大人無心旖旎風月，滿心只有公事。這樁婚事，定是圣上有自己的考量。

過了許久，被祝賀之聲吵得腦仁發疼的談思瑯再度抬眼。

謝璟旁也圍著一眾舉著杯盞的員。

他似乎仍是往日里那副鎮定自若的模樣，不像，此時心中得厲害。

這不公平！

談思瑯氣鼓鼓地又悶了一口茶水。

圣上怎會覺得他們二人良緣天作呢？

他們分明就是完全不一樣的子呀。

談思瑯眉頭一蹙，腹誹道，偶爾見上一面也就罷了，若是日日和謝璟待在一起，就算不被嚇到、也會悶暈過去的！

談思瑯瞪了謝璟一眼。

-

翌日。

談思瑯尚未來得及和母親聊聊這樁推辭不得的婚事，便聽得侍通傳，謝大人已在尚書府外候著了。

那位剛剛為尚書府姑爺的謝大人。

他帶著小定的禮，後還跟著。

談思瑯今日醒得有些遲。

雖已是日上三竿，但尚未來得及梳妝打扮。

畢竟今日本也沒想過要見外人。

知道，婚是需得走六禮的流程；也知道，昨日圣上為賜了婚。

可是……

昨日只不過是一日之前呀。

從被賜婚到現在，不過只用了宮宴之上華而不實的晚膳與今晨那頓略顯簡單的朝食而已。

謝璟這就已經帶著上門了？

談思瑯了一把自己的臉頰，復又將臉埋袖之間，悶聲道：“他可真是聽陛下的話。”

“也是重視這樁婚事呢。”槐序寬道。

“怕是想快些完陛下指的差事罷。”

槐序一曬：“姑娘之前不是說想要尋一個才學好、武藝好、生得好看、前程又遠大的夫婿？”

“謝大人家中人口簡單，又潔自好，姑娘嫁過去也能許多顧慮。”

“……可他和我想的不一樣。”

他是樣樣出，但是他怎能做的夫婿呢？

讀話本時，向往書頁間純粹而誠摯的；與裴朔退婚之後，也想象過自己未來的夫婿會是什麼樣的。

或許是意氣風發的新科進士、又或許是手比裴朔更好的年郎。

但絕不可能是回京之後便接連查辦許多起大案的大理寺卿，而且，他還是裴朔的表兄。

可他們就這樣被一道圣旨綁在了一起。

……陛下指婚前怎不問問的意見呢？

當然，這話談思瑯也就在心中想想。

“姑娘，除卻小定本就該有綾羅綢緞、珠寶首飾，謝大人竟帶了一對好是威風的活雁上門，”去前院打聽消息的青匆匆趕了回來，打斷了談思瑯紛的思緒，“也不知這匆忙之間，謝大人是從何獵來的。”

時人贊賞大雁的忠貞，把它作為納采之時必不可之。只是活雁難得，許多人家都是用木雕亦或玉雕代替。

談思瑯的二姐談思瑤定親之時，尚書府便收到了一方頗為巧的玉雕大雁。

談思瑯抬起頭，雙手托腮，看向鏡中的自己，幽幽嘆了口氣。

難怪謝璟升遷這樣快。

昨日陛下下旨，今日他便能尋來活雁。

當真是把陛下的旨意放在心上。

談尚書都比不得他。

談思瑯擺弄著妝臺上的首飾，暗自思忖著這樁突如其來卻又請辭不得、只得接的婚事。

昨日回府後，談尚書說陛下是出于政治考量；陳清于卻撇了撇，說陛下這事做得不夠周全。

剩下的話不便多說，但談思瑯明白，阿娘指的是謝璟的份。

他的母親與裴朔的母親乃是嫡親姐妹，待到大婚當日，他是否需要宴請將軍府的人？

而且，他們有這樣的舊，京中好事之人，是否會疑心他們早便……

談尚書擺擺手，說陛下日理萬機，怕是本不知道談思瑯與裴朔之間那樁已然作廢的口頭婚約。

末了，還為謝璟說了幾句好話，說他才學出眾、對朝政之事的見解甚是敏銳，將來定不會埋沒了三娘。

陳清于懶得理他。

嫁娶與為能是一回事嗎？

謝璟其人，凌冽似冰雪，又如何能配那火苗似的小兒？

彼時的談思瑯卻是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個念頭，往後裴朔見了，豈不是還得喚一聲嫂嫂？

讓他在那裝模作樣地拉拉扯扯！

談思瑯想得神，青作輕，小心為梳著滿頭青。

談思瑯小聲吩咐：“選兩支漂亮些的釵。”

語氣有些生，還帶了兩分賭氣的意味。

槐序笑道：“自是要讓姑娘漂漂亮亮的去見姑爺。”

“又哪里是為了他！”談思瑯辯駁道，“只是方才青說那一對活雁威風，我也不可落了下風。”

青道：“豈止是活雁威風，今日姑爺還特意穿了檀的裳。”

穿著一檀裳的謝璟正坐在談思瑯側。

二人中間隔著一張紫檀茶幾。

納采禮後，談思瑯與謝璟又在前廳的東側間中單獨見了一面。

東側間的門半掩著，侍已退至廊下。

謝璟上那沉穩的柏香又向了談思瑯，不著痕跡地往另一側挪了挪子。復又覺得他們的婚約已是板上釘釘，萬不可再如此怵他，不然婚後該要如何自？

思及此，談思瑯又往謝璟那側挪了回去。

謝璟道：“陛下賜婚之事，我亦有些意外。無論如何，婚事既定，我自然不會辜負三娘。”

他盡力收斂起周的冷冽之氣，生怕驚到了旁之人：“我以前未曾娶過妻，若是有什麼不妥或是怠慢之，還請三娘告知。”

婚約既定，他不再在面前自稱“某”。

他看過不同僚娶妻，但到底只是旁觀，細微之，除卻母親幫襯，便只能靠他自己索。

“我也是第一次嫁人啊。”話音未落，談思瑯已輕笑出聲。

要問的意見便直接問，何必在前面繞這麼一圈？謝璟這話說得真是奇怪。

如此一遭，倒是讓不那麼張了。

謝璟抬眼見著談思瑯笑眼中細碎的彩時，也彎了彎角。

談思瑯恰好在此時側過臉去看向他。

往日里，除卻袍，謝璟多是穿那些淺淡的衫。

淺碧、月白、淡青……那些清淺的好似一抹輕飄飄的雲煙，短暫地掠過談思瑯的眼前，隨即消失不見。

這還是第一次見謝璟穿檀這樣的亮，也是第一次見他戴今日這般嵌有寶石的玉冠。

明晃晃的日落在謝璟的發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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