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賢婿

傍晚時分，城門口得水洩不通，嘈雜中有爭執聲傳出。

寬綽的馬車裏，原本還打瞌睡的李楹倏地坐起，過金竹簾向外，這突如其來的靜可把萬嬤嬤唬了一跳。

“小娘子，起時慢些，防著頭暈。”

李楹目熠熠，正在興頭上，隨口嗯了聲敷衍過去。自幽州回京走的是道，常來常往，早就看膩了路上風，眼前飛狗跳的場景倒是勾出的興致。

“天吶，嬤嬤你瞧，那只飛到城門吏的帽上！還拉了一坨好大的糞！”李楹眼睛都瞪圓的，裏嘟囔道：“這種禽類的糞最是發黏難除，像我上回騎獵，也被鳥拉在頭發上，可惡心了！嬤嬤，要不然以後我出門也都戴巾帽吧，巾帽總比頭發好洗——”

話音戛然而止，李楹子往前探了探，指著路邊兜售的商販，問嬤嬤：“那個竹籃裏裝的可是菱角？”

“哎呀，想來也是好久沒吃菱角了，買上一些回家給爹爹當下酒菜。”

萬嬤嬤笑著說：“俗話說七菱八落，也就是說至八月菱角才會自然落柄，如今才過五月，還沒呢。”

李楹噢了聲，五谷不分也不是一時的，每每得知一兩句俗語農諺也是轉頭就忘了。“我瞧著烏黑，長得有棱有角，還以為是菱角。”

萬嬤嬤仔細看了，呀的驚呼一聲，“想來是烏李子，這果子可見，每年也就這個時節，前後半個多月最是香甜。”

說話間，萬嬤嬤趕吩咐跟車小廝去買烏李子，還不忘誇誇旁這位小祖宗，“別瞧這烏李子長得不好看，口味道可是絕佳，若非小娘子眼神好，我們險些錯過了。”

“嘿嘿，那是當然。”

李楹等小廝買來烏李子，再拿清水沖洗，迫不及待咬上一口，清甜滋味瞬間驅散了乘車的疲憊。再有這烏李子的果皮夾雜淡淡味，倒是能解膩，一連吃上三五個也不怕。

萬嬤嬤是李楹的媼，又主家所托日日看顧小娘子，對于小娘子的一舉一自然是怎麽看怎麽歡喜。乍見小娘子把果子放下，眉頭也微微蹙了起來，萬嬤嬤忙問：“可是噎著了？”

李楹搖搖頭。

端午一過，暑氣也跟著上來。們一行車馬只在路邊停了這麽一小會兒，李楹就覺得有些悶熱，要是了伏還得了？

“嬤嬤，你說伏波國也這麽熱嗎？阿娘什麽時候能回來？”

聽了這話，萬嬤嬤才知道小娘子在思念夫人。

夫人此行，是為求藥。

去歲秋日，夫人上龍華寺進香，偶然得知困擾多年的病癥有法子可解。只是那位擅理疑難雜癥的神醫奔赴海外尋找珍稀藥材，行蹤不定。

多番打聽之後，終獲神醫蹤跡，原是藥材已尋得，而神醫心懷慈悲，正在伏波小國行醫施診。

小娘子這病癥，說嚴重倒也不嚴重，目前看來并不危及生命，只是緒激時容易當場昏厥，并陷沉睡。

時睡個一刻鐘就能醒來，跟沒事人一樣站起來接著玩樂，可是隨著年齡增長，昏睡時間越來越長，這可不是好兆頭。

郎主夫婦火急火燎，擲下重金，為遍尋名醫，仍不得解。如今有了一線生機，他們自然不會錯過，便是神醫遠在海外，也要闖一闖，試一試。

金珠簾將日細細篩過，在李楹臉頰上鋪排出一陣菱形棱。萬嬤嬤見臉頰曬得微紅，旋即翻出團扇，為李楹驅散熱氣，寬了幾句，一面又和聲說：“往府裏走吧，這時候正能趕上郎主下值。小娘子在幽州住了月餘，郎主定然思念小娘子。”

“嗯。”李楹總算有了笑意，歪在嬤嬤懷裏，笑嘻嘻道：“先前不人告知爹爹我們今日回京，就是為了給爹爹一個驚喜。”

“唔，我想想……既然下酒的菱角沒了著落，那等會兒路過樊樓，買上一份爹爹吃的煎燠吧。”

萬嬤嬤應了一聲，心道小娘子雖玩鬧，時而想一出是一出，驚得大家人仰馬翻，但心底還是念著爹娘的，是孝順的好孩子。

過了樊樓沿馬行街一直走，見到打瓦尼寺即折向西面，遠遠的就能瞧見李府。

宰相門庭，戟戶森嚴。

年輕的小娘子卻渾著朝氣，三步并作兩步，邊喊爹爹邊橫沖直撞，沒有留意到管事那副言又止的神。

聽見廳堂裏傳來說話聲，李楹知道這是有客來訪，不由放緩腳步。

只是，沒看錯的話，客人上的服是草綠吧？家裏鮮來往品如此低的人呢。

那廂，宰相李從淵正引著綠員往外走。

“既如此，還請賢婿把心放在肚子裏，李某言出必行，斷不會讓賢婿失。”

李楹目瞪口呆，險些魂不附。

賢婿？？

哪門子賢婿？爹爹和阿娘不是只生養了一個嗎？還未曾有過婚約啊！

也正是這個時刻，綠員的視線與李楹的撞在一起。

李楹見他微微愣怔，心下當即不喜——沒見過漂亮小娘子麽，盯著看真是失禮！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人長得真俊吶！烏紗綠袍，長玉立，修竹似的。

再瞧他拱手見禮。李楹嘖嘖稱奇，十指指節如銀似雪，真是到心坎裏去了。

“小招回來了。”李從淵把兒的反應看在眼中，自己心中也有數，笑呵呵地介紹：“這位是今科探花祝君白，如今在翰林院任編修，三甲游街那日，小招可曾見過澄之啊？”

李楹心不在焉地嗯了聲，收斂子朝祝君白見了禮，還把他的表字默念了一遍。

祝澄之。

等等。

被祝君白的容貌蠱了，險些忘了詢問爹爹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知莫若父，李從淵見他倆互通名姓，便和氣地對祝君白說：“時候不早了，你家中還有長輩，我就不留你用飯。澄之啊，路上慢行。”

李楹目送祝君白走遠，方轉過對準自家爹爹發難。

“我才去幽州一個半月，倒是不知家中多了位夫君！”

李從淵訕笑著拉過兒的手，引坐下。

誰知李楹氣大，偏不落座，只叉腰瞪著他。

“你這小霸王，沒有你首肯，爹爹怎會胡招婿？”李從淵從容坐下，抿了口小龍團，笑著說：“進士游街那日，不正是你說探花郎生得俊朗？從小到大，只要我們小招看上的，爹爹不都地捧到你面前？”

李楹一噎，好生盤算一番，揪出爹爹的，“什麽狀元探花，我早就忘了，今日只當是初見呢。再說了，我也誇藏春塢的南曲小倌好看，爹爹怎麽不給我招幾個小倌回來？”

話音還未完全落下，李楹就很有先見之明原地彈跳起來，繞著廳堂逃跑。

李從淵手裏抄起來的茶盞也就失了目標。

“李小招！你給我出去打聽打聽，誰家小娘子招婿會找秦樓楚館的小倌？！你以為你是公主嗎？”

一說起來李從淵就不住慍怒，是去年冬至的事了，這小霸王趁著他外出赴宴，竟溜出府，跑去藏春塢看什麽南曲小倌！

逃家看戲也就罷了，不巧那日怪病發作起來，李楹當場昏倒。所幸府中侍衛、婆子總是遠遠跟著，沒出什麽大事。

這孩子自小患有奇疾，李從淵做主給起了這個小字，取自《山海經》中的神靈英招之名，希孩子能魄康健快快樂樂地長大。誰知還真想上天地，翻江倒海！

這廂，李楹繞回圈椅老實坐下，子卻探出半丈遠，靦腆中帶著一躍躍試。

“爹爹，祝君白真是你給我招的郎婿？他自願贅我們家？爹爹是怎麽說服他的，不會威利了吧？爹爹是朝廷命，可不敢知法犯法。”

過了年李楹就十八了，尋常人家的小娘子在這個年紀不是已經婚就是早早定下親事，偏偏李楹的親事拖到了現在。

蓋因奇疾難以治愈，李楹一生都需要有人看顧，李從淵夫婦又是向來疼孩子的，對李楹的要求幾乎無所不應，將來的夫家必須殷實可靠，還能包容李楹的小子。

尋來找去，夫妻倆一拍即合，乾脆招婿吧，這樣婚之後寶貝兒依舊在相府起居，侍僕婦都是用慣的，再方便不過了。

“威利？小招真是小瞧爹爹了。”李從淵老神在在，“算是一碼換一碼吧，他祝君白也沒吃虧。前幾年爹爹得來一味稀有草藥，名為金銀蔓，恰好可以醫治祝家老夫人的頑疾。作為換，祝君白贅李家，與你結為夫婦。”

李楹聽罷，長長地哦了聲，這種事在話本裏倒是常見。

“我還以為他久聞我的名，登門求娶呢。”

李從淵忍俊不，側臉觀察兒的神，見隨手把玩披帛，對這樁婚事無可不無可的樣子，他心下起了好奇，問：“小招這是應允了？”

李楹過來，“爹爹都人賢婿了，我應不應允還重要嘛。不過祝君白此人……長得真不賴，以後帶出去很有面子。”

李從淵冷不丁問：“那五皇子呢？京中常傳，你倆青梅竹馬，合該是天生一對。”

“五皇子？”李楹有點訝異。

說起來跟五皇子有表親關系，雖遠了些，但他們二人也會互稱一聲“表兄”“表妹”。

“我這樣的況，沒法為五表哥的正妃吧。”論及婚嫁，李楹倒是坦然，沒有過分赧，反而強調道：“爹爹，我可不做小。”

天家也是家，別看皇子側妃聽著尊貴無匹，那也不是正經的當家，老被人著一頭，李楹可不乾。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李從淵若有所思地執起茶盞，後知後覺茶水早就涼了。

李從淵又問：“拋開病呢，小招你心裏是怎麽想的？五皇子龍章姿暫且不談，難能可貴的是為人謙遜，這幾年差事也辦得漂亮，朝中同僚對其贊賞有加。”

李楹：“……”

拋開病？這怎麽拋得開嘛。

“他在我心裏，跟懿貞是一樣的。”李楹索攤開了講，直言不諱：“我、懿貞、五表哥，我們三個自小一起長大，非要論青梅竹馬的話，那也是青梅青梅竹馬嘛！”

說話間，把手邊的點心盤推到父親面前。

李從淵低頭一看，潘樓的招牌點心花糍一個挨著一個，乍看過去，長得都一樣。

“爹爹明白了。”

李從淵拍板決定：“剛從幽州回來你定是累了，小招，你只管好好休息，納采的事給爹爹安排！”

“什麽？怎麽就要納采了？”李楹再次目瞪口呆，只是打了個哈欠，莫非錯過了什麽。“阿娘還在伏波國呢，親那麽大的事，阿娘不能不在！”

李從淵有竹，“你阿娘已經往回走了，放心吧，定能趕上親迎之日。”

李楹懶散的腦袋被迫跟著運轉，回頭看了看萬嬤嬤，後者一副“我也不知”的樣子。

眼看著爹爹找管事商量“這個時節上哪兒去找活蹦跳的大雁”，李楹深知，大勢所趨，不日真的要親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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