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2 納采禮

用過朝食，李楹命人套車往大理寺卿府上。

寺卿懿貞正是李楹的手帕，兩家時常往來，不用特別通報。李楹腳下生風，一路分花拂柳，直懿貞的院子。

風風火火的架勢嚇了懿貞主僕一大跳。懿貞連忙拿帕子蓋在石臼上，免得剛搗好的香末被風帶跑。

料理妥當了，懿貞才嗔怪地看向李楹，“你這是怎的了，上我這兒打家劫舍來了？”

李楹搖了搖手中折扇，故作高深地說：“非也，非也。”

懿貞這才注意到好友今日作男裝打扮，穿織金圓領袍，腰懸玉佩，足蹬鹿皮靴，一派富貴風流。

懿貞了然，問：“又去藏春塢？這回我可不陪你。不過我很好奇，藏春塢裏都是男小倌，你如常打扮就行了，作何男裝？”

“我去藏春塢并非欣賞男，他們可不了我的眼。”李楹袍坐下，喚了聲貞貞，“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常懷一顆好奇的心，南曲小倌鮮京唱戲，我只是湊熱鬧去聽聽曲罷了。咿咿呀呀的，聽一次就好。這不，又有新鮮樂子了。”

這是故意賣個關子。

懿貞偏不如的願，兀自品茗。

不消幾彈指，李楹就按捺不住了，把折扇一撂，沉聲道：“我，有未婚夫婿了。”

懿貞整個人呆住，眨了眨眼，遲疑著問：“是這回去幽州定下的？不是說你表嫂生娃娃，你去探親麽，竟拐回一個郎君來……是誰家的公子？我認得麽？”

“不是幽州的。”李楹頓了頓，“既然說起幽州，我倒是忘了同你講一聲，帶了些土儀回京，給你們家門房了，你到時候記得吃。”

倆十來年的，閑談時并不避諱，也不格外講究，想到哪兒就說哪兒。

接著，李楹把話茬接回來：“是我爹給相看的，今科探花，那模樣可標致了！”

懿貞一聽，深好奇，深知能從小招口中聽見“標致”二字那可不得了。

李楹趁熱打鐵，把來龍去脈說與懿貞，而後慫恿：“怎麽樣，要不要同我走一遭，去瞅瞅我的未婚夫婿？”

懿貞覺得稀奇：“今日納采？哎呀，如今的年月，天下承平，阜民康，願意贅為婿的著實了許多，我還真沒見過。既是你們家招贅，那麽三書六禮是男雙方反著來麽？”

“應該是吧。”李楹也不清楚，總歸都有爹爹安排。

眼看著時辰差不多，宮裏應該下朝了，爹爹也要預備往祝家去，李楹催促道：“走吧走吧，陪我去祝家看看。”

又說：“用你家的馬車，好嗎？我擔心被我家那些眼尖的僕役瞧見。”

懿貞很上道，幫著參謀，“我家的馬車他們也認得出啊，依我看，乾脆去車馬行雇一輛，任誰也不知道裏頭坐著我和你。”

乾壞事的時候總是不嫌累的。當然，們二人并不覺得這是壞事。

路上懿貞還在不住嘆，“你竟要比我先婚了。”

懿貞比李楹大幾個月，早前說過兩次親事，都以失敗告終。第一回，請期之前發現男方房裏不僅有個侍妾，還懷有孕。程寺卿是個面人，說不出難聽的話，倒是把自己氣得上燎起兩個大泡，親事退了之後還放言出去——程家兒便是在閨中養一輩子，也斷不會上趕著給人當後娘。

第二回，說合親事的冰人是懿貞的姨母，自家親眷定然不會坑，事前打聽清楚男方房裏乾乾淨淨，連侍婆子都沒有，全是小廝伺候。可誰知道，還沒等納采，那位郎君削發出家了。

如此一來，懿貞的親事徹底擱下了，就連姨母都慚愧了不敢往府裏來。

懿貞本人倒是還好，已經看開了，甚至反過來勸爹娘，再一再二不再三，親事屢屢不，說不定是上蒼給的指示，讓在家好好孝敬長輩。

“親也沒什麽，”李楹拉著懿貞的手，真意切地說：“我是招婿，又不是嫁人，不用在祝家侍奉婆母，也不用急著理家，可輕松啦，我想著應該和閨中歲月差不了多，到時候照樣找你玩。”

懿貞忍不住笑，“只怕你的郎婿會嫌我。”

李楹一揮手，大言不慚：“他敢？”

說話間，雇來的馬車已經出了城，熱鬧的景漸漸淡去。

眼看著都過了寶相寺，懿貞不解地問：“還沒到啊，你那郎君住在外城？”

“是呀。”

雇來的馬車肯定不如自家的坐著舒坦，李楹猴子屁坐不住，挪來挪去不是滋味，回複道：“祝君白住在外城，說是家中還有一位祖母。”

懿貞呀了一聲，人員如此凋零，沒好意思說。

李楹不見外，把自己打聽來的消息一腦告訴好友。

“他們家原是平洲人，祝君白進京參加春試，他祖母病了需要京城的大夫診脈，既如此，他們提前半年來了上京。屋子不知道是賃的，還是買的，外城總歸比城便宜嘛。只是我尋思著，他每次上朝豈不是天沒亮就要起？不然本趕不及啊。”

“哎喲，這還沒納采沒過門呢，你就心疼夫婿啦？”懿貞笑著搡搡李楹，打趣道：“等祝公子嫁到你家去，那不就離宮城近了許多麽，屆時還可以和世伯一起出門。”

呀，這倒是沒想過。

李楹大喇喇地靠著車廂壁，忽然記起阿娘在時，總會早早起，陪爹爹用早點，送爹爹上朝，然後才回房小瞇一下。

可不會起早送祝君白！

當然了，倘若祝君白說些好話哄哄，那麽送送他也不是不行。

“貞貞，這可太有意思了。”李楹越來越是滋味，無不嘆，“我房裏就要多一個大活人了。”

每每北上幽州探親，總能看見表兄表嫂你儂我儂。這回表嫂臨盆，表兄都顧不及看看孩兒生得什麽樣，徑直撥開衆人，去瞧表嫂。聽舅母講，表兄還掉眼淚了呢！

再有更近些的眷，譬如李楹的爹娘。自有印象以來，從未見爹娘紅過臉，大事小都是有商有量的。爹爹宦海浮沉，兩度拜相，也未嘗有過別的人，這般恩白首，總是讓人豔羨。

靠近祝家所在清水坊的時候，李楹把車喊停，跟懿貞兩人手挽著手，徒步進巷。

令兩人到詫異的是，這邊的巷路塵土飛揚，各家的院牆也不是很講究，甚至可以說十分潦草，坑坑窪窪的。城常見的花樹在這兒也不見蹤影，反倒過半掩的柴門瞧見有人在院子裏種菜。

“貞貞……”李楹蹙著眉，卻不知從何說起。

早就知道外城相較于城會冷清一些，但一路行來如此大的差距讓心裏打了個突。

“還好是我把人納到家裏……”李楹小聲嘀咕，“倘若讓我嫁到清水坊，日子可過不下去了。”

懿貞握了握李楹的手，安道：“親後你們可以把祝家老夫人接到城，不一定和你們住在一起，就近安頓，來往方便，也算周全了祝公子的孝心。”

李楹嗯了聲，還未及說些什麽，面陡然一變，手忙腳地拖著懿貞，掩藏在牆後。

懿貞意會，用氣聲問：“世伯帶人來了嗎？”

“對。我們租賃馬車耗費了不時辰，讓阿爹跑我們前頭去了，不過這樣也好，直接觀禮吧。”

納采禮最為重要的環節是贈雁。

雖說如今不強求提親時獻上活雁，只要各項禮刻有雁紋，心意到了即可，但李從淵此人做事講究盡善盡，兒的終大事他定然親力親為，竭盡所能。

這不，還真讓他在一日之周轉出一對神采奕奕的活雁來。

除此之外，長長的納采禮單不是拿來看的，而是每樣禮蘊含不同的寓意。譬如粳米養食，稷米粢盛；長命縷延壽，五屈不窮……無一不是對新婦新婿的好祝願。

再看作為大的冰人，是金紫祿大夫家的黃娘子。黃娘子是有名的全福之人，據說保的至今都是和和的。

懿貞不由嘆道：“世伯真是用心了，小招，往後的這樁姻緣你可要好好經營。”

此言聽起來頗為滄桑，李楹回頭瞅了懿貞一眼，遲疑著說：“但我阿娘還在伏波國，不知何時回京，阿爹卻迫不及待地為我籌謀婚事……貞貞，你有沒有覺得不太對勁？”

懿貞唔了一聲，直起腰來，認真揣，好半天才道：“祝公子今年二十有二，金榜題名，高中探花，多麽難得的青年才俊啊，想必京中許多人家都看準了祝公子，想把他叼回去為自家門楣增添彩。世伯是個心有決斷的人，而你當時在幽州，伯母更是遠在伏波，待世伯一一問過你們，幾書信下來，定然來不及叼到祝公子。”

叼，這個字很傳神。

李楹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懿貞寬道：“放心吧，世伯向來把你捧在手心裏疼，自然事事以你為先，為你著想，斷不會坑你。”

說話間，街坊鄰裏紛紛往祝家擁。

原來是過禮之後祝家分發果子，大家沾沾喜氣。

“貞貞快看，門口站著的那人，就是祝君白！”李楹低聲音，不僅招呼懿貞看，自己也在牆邊。

說實話們站得遠了些，只能模模糊糊看到拔的外形，長什麽樣子看不真切。但再往前走的話，太容易被人發現。

“唉，弄得做賊一樣。”李楹手指摳著牆垣，被蹭下來許多黃土。

這時懿貞認可了李楹先前的說法，“你這夫婿確實英俊。荊釵布，難掩國。”

李楹噗嗤一聲笑了，“什麽呀，他只是贅我李家，又不是了子，怎麽就荊釵布了。”

說歸說，當認真看向祝君白時，發現懿貞說得沒錯。

有的人天生不一般，擁的人中，第一眼就能看到他。

“散場了，走吧，我們回馬車。”

清水坊常來常往的都是尋常百姓，道路不甚寬闊，今日一口氣來了許多車馬，倒是把巷口給堵了。

反正不急著回家，李楹和懿貞靠在一起閑聊天。小姐妹有說不完的話，這次李楹去了趟幽州，更是有許多見聞要和懿貞分。

不知過去多久，車終于開始滾。

懿貞抿笑著，“說了一籮筐話，現下有些了。可惜這不是自家馬車，沒有備茶。”

李楹道：“回程我們從州橋走，買上兩盞香飲子。那邊熱鬧，還能順道逛逛。”

這時，馬車又停了。

李楹有些不耐煩，一把打起靛藍的簾子，見到攔在馬前的人時，話全卡在了嚨裏。

好一會兒才磕磕絆絆道：“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