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4 手臂要攬著我呀

戰士出征擐甲披袍，李楹也給自己挑了一戰袍。

白茶對襟窄袖短襦，搭流水落花紋檀長，還給自己挽了一個利落的小盤髻，簪纏枝牡丹紋青玉梳。

考慮片刻，選了一副明快的耳珰。

這一回算是正式拜訪曹娘子，李楹特意囑咐僕役準備時新的點心，裝填進三層食盒。

路上李楹對祝君白說：“雖從牙行雇了人照顧祖母，但曹娘子與祖母投緣，聊得來，日後不得還有麻煩曹娘子的時候。”

這是裴家的規矩，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李楹的外祖父武將出，當年重傷被一名樵夫救下。裴老將軍傷愈之後返回那座山頭，贈予樵夫大筆資財，為其搭建新屋，要不是樵夫家不願背井離鄉，裴老將軍甚至想把人接到幽州奉養。前些年樵夫過，裴老將軍悲痛不已，為其提寫墓志，不時寄信關心樵夫子孫輩的生計。

這樁舊事祝君白不曾知曉，此刻聽了，深有所，“昔有結草銜環之報，今見裴老將軍之德義，猶勝古人。”

而阿楹娘子的善心也是如此，與外祖父一脈相承。

倘若沒有那枚荷包，祖母怕是撐不到今日。

到了清水坊，遠遠的瞧見曹娘子家大門半敞，李楹欣然不已：“曹娘子在家，太好了。”

祝君白卻輕輕帶過的肩，自己走在前面。

李楹正疑，忽聽得院子裏有好幾道男人說話的聲音。

對方也很快注意到他們，定睛瞧了瞧，竟邊作揖邊快步迎上來。

“想必二位貴客便是李娘子、祝大人。”

說話之人約莫四十出頭，蓄須，看著有些明。

“某姓蔣，在州橋經營一間食肆，名為‘十二食辰’，正是食的‘食’。久聞李娘子盛名，今朝終于得見尊駕，真是榮幸之至啊！”

李楹眨了眨眼，又聽對方說靜候的蒞臨，隨口回：“好說，好說”。

“行了，話也說了，你們走吧。”正在晾的子冷著臉，對蔣掌櫃道：“外子的事，我心中有數，不勞掌櫃費心。工錢既已結清，外子與‘十二食辰’便再無瓜葛。請吧——”

這位便是曹娘子。

李楹與祝君白對視一眼。

再聽蔣掌櫃及他的隨從說了幾句，便把來龍去脈弄清了。

曹娘子的丈夫魯大在十二食辰做夥計。前日李高旻去十二食辰用餐，因他要的一道特菜售罄了，竟大發雷霆，把過來回話的魯大當出氣包，幾人圍毆之。

事後李高旻扔下銀兩讓魯大去治傷，曹娘子卻堅持報。

而蔣掌櫃今日到訪，除了探安，還有息事寧人之意。

李楹掃了眼院子空地上的幾件禮，約莫就是蔣掌櫃的“心意”了。

“李娘子，還請李娘子為某說句話。”

蔣掌櫃見到李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不瞞您說，某的食肆只是小本生意，經不起折騰。夥計傷，某當然也是看在眼裏痛在心裏，恨不得以替之，要不然某今日也不會親自跑一趟，探魯大，您說是不是？”

見李楹面如常，辨不出喜怒，蔣掌櫃試探地說：“貴府五郎君也是無心之失，事後道過歉，依某的愚見，此事就此了結，也算就一樁談。”

果然。

在旁人眼裏，李高旻與李楹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堂兄妹，不分彼此。

李楹道：“掌櫃此言差矣，祖父雖已駕鶴西去，我仍將家訓銘記于心——‘和睦戒爭，多行善事’‘知恥懼法，切莫為非’，家兄年長于我，想必也是牢牢記得，斷不會草率了事。這樣，蔣掌櫃，您有事先忙，我就不送了。”

此話一出，別說蔣掌櫃，就連曹娘子都為之一愣。

蔣掌櫃沒話說，只得領著隨從告辭。

李楹這才拜見曹娘子，鄭重道：“還曹娘子察，堂兄是堂兄，我是我，他李高旻所作所為，我斷不認可。方才聽聞曹娘子報，我很是支持，倘若有需要幫助的地方，我與外子在所不辭。”

祝君白聞言點了點頭，很有婦唱夫隨的意思。

曹娘子了手上殘留的水珠，看了眼祝君白，對李楹道：“蔣掌櫃說李高旻道過歉，他說謊，李高旻從頭到尾沒說過一聲對不住，只是像施舍乞兒一樣丟下銀兩，一走了之！”

讓人到訝異的是，曹娘子生得婉，說起話來倒是邦邦擲地有聲，這很合李楹的脾氣，一時激，上前握住曹娘子的手。

“曹娘子放心，你的司我幫你一起打！”

“屆時讓李高旻那個紈绔膏粱知道，打傷了人，不是賠了錢就足夠的，我一定讓他向魯大哥道歉，最好能打他幾大板！”

說到這裏，李楹回頭問祝君白，“相公可知這樣的司會怎麽判？”

祝君白道：“諸鬥毆人者，笞四十；謂以手足擊人者。傷及以他毆人者，杖六十。”他轉而問曹娘子，魯大哥是否被毆出，若出，則算有傷。

曹娘子的眼眶瞬間紅了，不住點頭，“怎麽沒有？那日我去十二食辰接他，臉上上都是傷，都有。”

那便是杖六十。

兩人由曹娘子帶著，進屋探魯大哥。

他剛喝過藥，趁著藥效起來，上不怎麽痛，已經睡著了，但眉頭還是皺著。

曹娘子坐到床邊，出手指，輕輕為其平皺紋。

說來也真是命苦，曹娘子與魯大哥原本生有一個活潑可的孩子，前兩年孩子與夥伴幾個跑河邊玩，不小心溺水而亡。夫妻兩個再見到其他小孩子時，總是會想起自己的孩子，止不住掉眼淚，因此想著多攢些錢搬到別坊居住，免得景生。

李楹心有不忍，別過頭輕輕拂淚。

告辭時，曹娘子拉住李楹的手，溫聲說：“前日那一大堆禮，是你的意思吧？快快人擡回去，我們兩個說是照顧祝家老太太，其實也就是搭把手的事兒，算不上幫忙，哪裏能讓你這麽破費。”

又對祝君白說：“且留步，我拿樣東西給你。”

不多時，曹娘子捧著一只小竹籃往祝君白懷裏塞，“剪花饅頭，你吃的，比尋常從食店的饅頭多了一味陳皮，正合你的口味。帶回去吧，與李娘子一道嘗嘗。”

回程的馬車上，李楹著小竹籃裏的饅頭，一只只形狀可，頂上還用胭脂染花，一看就知道味可口。

“其實我原本是有私心的。”李楹低著頭，輕聲道：“因為我討厭李高旻，這件事就是他的把柄，我可以借此機會正大明地指責他。”

“可是去過曹娘子家之後……我是真想幫曹娘子告。”

就連食肆掌櫃都趨利避害，生怕因此得罪侯爵之家，想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是曹娘子一孤勇，為丈夫討公道，也是為正義而不屈，真讓人容。

李楹眉心剛擰起來，一只手撞眼簾。

祝君白握住的手，溫熱傳遞過來時，話音也落在耳畔：“論跡不論心，不必過于苛責自己。”

李楹孩子一樣微微癟了，緩緩將頭往他肩上靠。

他上的氣息永遠都是清冽乾爽的，此刻比任何熏香都要牢靠，可以安的心。

“你的手臂要攬著我呀。”李楹教他。

祝君白倚著車壁，調整坐姿，好讓李楹可以靠進他懷裏。但這畢竟是鮮的親近，他有些無所適從，與著的地方俱是僵的。

而李楹不管這些，霸道地搬起祝君白的胳膊，讓他環抱著，把自己圍起來。

這個懷抱于李楹來說也是陌生的，習慣的是阿娘、嬤嬤馨香的懷抱，但祝君白的膛的，胳膊也好像木偶戲裏的零件，打個彎都費勁。

李楹手了，語重心長道：“澄之哥哥，你有空的時候還是要多加鍛煉吶，怎麽年紀輕輕胳膊就木僵僵的？”

祝君白：“……”

倚著倚著，李楹驚訝地發現祝君白的子放松了不。

瞬間明了，胳膊木僵是張所致，而非疏于鍛煉。

祝君白想起一事，說：“今日是婚假最後一日，明日我便要早起上值，難免吵擾你。我睡到東廂去。”

李楹怔然，這個提議恰合的心意。

“好啊。”

祝君白又道：“你切勿獨自出門，記得帶人。”

李楹嗯了聲。

祝君白再道：“報一事，急不得。今晚我寫一份狀紙，你帶給曹娘子。府有放告日一說，每逢三、六、九日接狀，非放告日不理。後日初六，便是放告日。”

李楹小啄米般點頭。

祝君白又要張口，李楹直接捂住他的，再看向那雙濃墨點漆的眼，不由嘆息，多麽俊的一個人，怎就生了張嘮叨的？

“好啦，祝夫子，我知道了也記下了，別再念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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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律法條例出自《唐律疏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