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6 讓我抱一抱

崇嘉十二年夏，大雨傾盆。

突如其來的暴雨把裴景蘭困在了昭蘭寺。雖說僧人為其安排了寮房，裴景蘭依然掛念兒，心神不寧。

安侯府，年僅四歲的李楹被使抱在懷裏看雨。

小小年紀也知道何為掛念，李楹問：“阿娘出門的時候沒有帶傘，會不會淋呀？”

掰著手指頭數，“還有阿爹，什麽做伴駕？我聽阿娘說阿爹伴駕，去了很遠的地方，阿爹那裏下雨了嗎？”

使很有耐心，語聲溫地告訴小娘子，主君奉命伴聖駕去行宮避暑了，伴聖駕的意思就是陪聖上。行宮離京四百餘裏，不一定下雨。

至于主母，昨夜未歸，多半被困山上佛寺。

李楹仰著腦袋問：“那我們可不可以去救阿娘？”

使惶恐，疑心自己用“困”字太過誇張，惹得小娘子擔憂，于是轉移話題道：“夫人臨行前是怎麽叮囑小娘子的？婢子忘了，小娘子可否指點一下婢子？”

李楹垂下腦袋，聲答。

記得可清楚，在家乖乖的，不許調皮搗蛋。

使笑著說：“還有一句哦，小娘子莫非忘了？睡前喝藥，是不是？”

李楹扭著子要逃跑，邊跑邊嚷：“現在還沒睡覺呢，不喝不喝。”

使一路追著，不知不覺來到老夫人的院子，約聽見老夫人與其心腹嬤嬤講話的聲音。

老夫人：“你說這裴景蘭和我天生是對家不？我又不是著二郎納妾，我只是勸他們再生一個，何錯之有？小招是不了，說不定哪天昏睡再也醒不過來，那二郎這一脈豈不是斷了香火？”

嬤嬤勸：“如今二爺與二夫人濃厚，再有個一兒半不是難事，您切莫著急上火，靜待時機吧。”

老夫人：“你不知，前幾日二郎親口同我講的，恨不得指天發誓，說他這輩子就只有小招一個孩子，再沒有多的。你聽聽，生了一個殘次的孩子，倒是摟在懷裏當個寶了，什麽道理！”

嬤嬤愕然，老夫人又道：“反正李家往前數三五代都是好的，健全的，我懷疑裴家的子不好，所以生出的小招莫名其妙得了睡癥。”

頓了頓，老夫人像是終于痛下決心，“這樣不行，你還是給我把師婆找來吧，看看是不是家裏招了什麽邪魔外道，給小招驅驅邪，如今到了這個地步，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聽了這話使心中巨震，又見小娘子蹲在地上拔草玩，趕一把撈起小娘子，一把捂住小娘子的，急急奔回小院。

萬嬤嬤坐在廊下做繡活，看見使這番驚慌失措的靜，皺眉不已，“怎麽了，火燒眉似的。”

使驚呼：“不得了了嬤嬤，師婆，老太君要找師婆來家裏！”

李楹手裏還拽著草葉，懵懂地問：“什麽婆，是有婆婆淋了嗎？快快喊洗個熱水澡吧。”

萬嬤嬤與使哪裏顧得上回答，兩人換了眼神，一個抱著李楹進屋，關門；一個急匆匆去喊小廝，讓小廝不管刀山火海，一定要去昭蘭寺把夫人接回家。

終是晚了一步，師婆冒雨來到侯府，李楹被幾個壯實的僕婦搶過來，送到正廳。

師婆設壇做法，口中念念有詞。另燃起一堆篝火，香案前濃煙滾滾，定睛一看，裏面燒著的，是李楹的舊舊。

李楹嗆得咳嗽不斷，又見師婆臉上畫有奇怪的油彩，神神叨叨，立馬嚇哭了，然而小小的子被僕婦牢牢摁著，本彈不得。

“阿娘……我要阿娘……”

師婆甩去一個淩厲的眼神，弟子立馬會意，符紙封住李楹的。

另一邊，老夫人換了肅穆的裳，手持線香，朝著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叩拜，口中喃喃：“香煙裊裊繞梁過，邪祟退散家宅和。去留保平安，柴米油鹽日日甜。”

師婆搖頭晃腦，眼皮不斷翻。

驟然一個激靈，師婆手中桃木劍直指李楹所在方向。

“破！破！破！”

“啪！”

桃木劍應聲打在李楹手心，痛得當即嚎出聲，但師婆弟子盡忠職守，把符紙牢牢按在李楹上。

手心很快紅腫。

接著褪去足，打腳底。

小孩子皮，眼可見映出痕，不過幾息，珠滾落在地，彙涓涓細流。

“啪！”

“啪！”

暴雨如注，打聲幾乎被淹沒。老夫人面無表地盯著，昔年舊事驀地迸進腦中。

過雨幕，老夫人看見剛懷上二郎就了寡婦的自己，看見牽著大郎送別夫君的自己，看見被拆散姻緣哭得雙眼紅腫的自己，看見剛及笄芳心萌的自己……

“小招！”

撕心裂肺的一道聲音，喚醒了老夫人。側目去，裴景蘭回來了。

“滾！都給我滾開！”

裴景蘭抱起李楹，心口狂跳。孩子閉著眼臉蒼白，臉上的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

裴景蘭不敢深想，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著手探到孩子鼻息，靜待了幾息才松了口氣，把李楹抱在懷裏。

“小招，阿娘回來了，不怕，不怕。阿娘再也不丟下你一個人。”

從府門一路奔襲進來，裴景蘭發釵散，雙眼通紅，恨毒了自己的婆母。

若非實在放心不下小招，頂著暴雨歸家，怕是小招就要喪命于此！

“安侯府容不下我們，我們也不稀罕留下。”裴景蘭護著懷中的兒，心痛而堅定地說：“阿娘帶你走，有阿娘在，誰也不了你。”

**

晴雪居，李楹從昏睡中醒轉。

暮昏昏黃黃，一點兒也沒有夢中那般雨聲轟鳴，四下靜謐。

“小娘子醒了？”萬嬤嬤驚喜地探過來確認，看的姿勢，應是一整夜都守在床邊。

很快湧上一群人，烏泱泱的。

李楹的視線將他們一一掃過，阿娘、爹爹、祝君白、大夫、秀秀……讓驚訝的是，侯府那對雙胞胎也在，們眼眶紅紅的，其中一個妹妹名喚時雨，見清醒，癟著，帶著哭腔說：“七姐姐，都是我不好，你是因為我們才和五哥哥吵架的，對不對？”

李從淵沒等時雨說完，忙捂住，把兩個孩子趕到一邊，“使先把八娘九娘帶下去。”

“我不，叔父別趕我走……我要陪著七姐姐。”

李楹沒有言語。

從這些人眼下的烏青可以得知，這次昏睡了很長時間。倘若直截了當地問，怕是會瞞。

李楹眼睫眨，從中挑了一個搞不清狀況興許會和說實話的人。

“我想和澄之說說話，阿娘、爹爹，稍後我再去找你們，好不好？”

李從淵、裴景蘭對視一眼，小招醒來已是謝天謝地，焉有不從？裴景蘭上前握了握李楹的手，輕聲說：“阿娘去廚房看著火，待會兒把飯食端來，你吃一點。”

李楹乖乖應了。

寢靜默片刻，李楹開門見山：“我昏了多久？”

祝君白看著，先前還不明白為何阿楹娘子簡單出個門都要一堆人遠近跟著，這回見昏倒，無知無覺地躺在床上像是永久睡過去，他不由驚出一冷汗。

“六日。”

李楹緩緩噢了一聲。

這麽安靜實屬見，祝君白發自心的到不安。他坐在床邊，把這幾日發生的事告訴李楹。

衙門結結實實打了李高旻六十杖，一點兒不含糊。據說李高旻一派哭天喊地，無濟于事，最終模糊，昏了過去。

接著老太君換上命婦禮服，求見皇帝，狀告次子李從淵不孝生母，申請與其義絕。

然而老太君忘了，上的花釵九株、翟九等的規制屬于宰相之母，即一等國夫人。與次子斷絕關系後，命婦等級退回原有的侯爵之母，即二等郡夫人。

李楹聽罷，又緩緩噢了聲。

問：“不孝屬‘十惡’重罪，爹爹會被彈劾罷嗎？”

祝君白不忍告訴，前人有例子，不止罷，甚至流放。不過岳父大人與侯府老太君劍拔弩張的母子關系事出有因，拳拳之心朝野皆知，想必結果不會那麽糟糕。

他道：“會被彈劾，不一定罷。”

李楹看著他，忽而笑起來，“你真老實，我問什麽你就答什麽。”

不多時，李楹又道：“追溯源，是李高旻欺負兩個妹妹打小就沒了親娘，我看不過去，護著時雨姐妹倆，就此和他結怨。你說我做錯了麽？”

祖母把李高旻失手傷人歸因于的出言激怒，那麽是否也可以把自己的出言激怒倒推回年？

李楹不明白，與李高旻針鋒相對，祖母看不順眼，總是念叨兄妹要友，那麽李高旻欺負雙胞胎的時候，祖母從未聽過、見過麽？

倘若祖母坦一點，直說自己就是喜歡李高旻，就是鐘男孫兒，李楹更好接。

而不是現在這樣，一切要為孝順讓步。

李楹問祝君白：“你學識比我淵博，我想請教，不辨是非的長輩，也值得兒孫孝順嗎？父慈子孝，父不慈，子從何孝？”

這一辯題，不僅李楹疑，城中文人仕子也議論紛紛，多間茶肆都可見到他們高談闊論，好不熱鬧。

李楹聽了，騰的坐直子，“我想親耳聽一聽。”

祝君白那顆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心又開始突突跳。等他回過神時，自己的雙手竟然按在李楹肩上。

李楹表古怪地瞅著他。

祝君白臉漲得通紅，像有火追著他燒，倏地彈開半丈之遠。

他別過臉，不敢看，“家裏人為你擔心，這時節還是先不要出門吧。”

“家裏人為我擔心。”李楹跟著複述一遍，仰頭問：“那你呢？你也很擔心我？是出于責任，還是男之？”

責任二字瞬間點醒祝君白。

原就是為了那味救命良藥，他答應贅相府，在岳父大人看來，或許這是一樁簡單的買賣。可現如今湧的心讓他到陌生。

“愣在那裏做什麽？”李楹心想還是不要太為難他了，“不管你是出于責任還是男之，現在過來，讓我抱一抱。”

祝君白從命。

還是頭一回正經相擁，雖然細究之下他只是充當枕。

祝君白垂下眼簾，冷不丁看見李楹近掌的一道淡淡舊痕。已經聽岳母講過，這是舊年被師婆所傷。

他手，覆上的手，直至完全遮蓋舊痕。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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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驅邪用語源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