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24 其臭如蘭

程家在青鸞山的這一山居很是清雅, 林壑幽深，溪水瀠洄，漫步其間, 李楹逐漸忘卻鬼針草帶來的不愉快。

下人剛去通報, 懿貞就腳步輕松地從外間進來。乍見祝君白也在, 懿貞趕忙把襻膊放了下來。而祝君白也秉持著非禮勿視的守, 神自若地低頭飲茶。

“貞貞, 你怎麽從外頭回來, 我們竟沒有遇上。”

李楹親親熱熱地與懿貞執手相看。

經歷了清微那等烏糟事, 又是祠堂罰跪又是驅逐山居，料想懿貞非常苦悶, 但是這麽一瞧, 氣還算不錯。

懿貞帶著笑：“說來你許是不信, 我去園囿裏揮鋤頭了。”

大型山居含有景觀與農田, 聽說程大人偶爾親自耕種, 這不足為奇，只是懿貞素來靜……李楹冷不丁想起秀秀, 挽了袖子親自下廚在秀秀眼中卻是被祝家人欺負了, 因此李楹沒有妄自揣測，只是說：“我最近住在清水坊，對澆水種菜也頗有心得。”

這麽一提, 懿貞突然哎呀一聲，“瞧我這記，見到你我心中歡喜，忘了問你子可好些了？”

懿貞很是慚愧，好友不省人事之時被足家中，後來直接被押進馬車, 轆轆轔轔地來了青鸞山，沒有機會去相府。

再後來聽下人閑談，懿貞才知小招夫婦兩個住到清水坊了，城裏都在傳這是因為安侯府的事李相怒，以示懲戒。

不過相多年，懿貞哪裏會信這種愚蠢的謠傳，只是一味憂心于小招的安康，這才寄信過去。

李楹嗐了聲，“還是那樣，醒來我就活蹦跳了。”

兩人又湊在一起談天說地，恨不得把這些時日沒見到對方所發生的事一氣兒講個遍。

本就是如此麽，手帕手帕，便是不管春櫻夏荷還是秋桂冬梅，只要是四季百花都要一起看個遍，如今分開了，無法一起看，那就講個遍。

講了一程子話，懿貞後知後覺冷落了祝君白，在程家山居，合該主隨客便。

懿貞命人上新的茶點。

李楹卻笑嘻嘻地對祝君白說：“我瞧著庭中木樨開得正好，幫我折一枝吧。”

祝君白依言去了。

李楹旋即拉著懿貞道：“把他支開了，你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講？”

看懿貞春滿面言又止，八是踹了清微之後又有另一春了。

“什麽都瞞不過你。”

懿貞拿帕子掩著，矜持道：“還記得衛十一郎麽？就是先前與我議親，結果削發出家的那個。”

衛氏乃大族，現任家主又是國子祭酒，規矩重得很。十一郎出家後，據說家裏也是要跟他斷親的，但不管道還是向佛，又不是乾了殺人放火的壞事。加之十一郎并非獨子，即便當了和尚，香火也有兄弟繼承，因此斷親之事師出無名，遂不了了之。

懿貞繼續道：“他就在青鸞山修行，說來也快兩年了。前陣子我被送過來，與他偶遇，還是他先認出我。”

聽到這裏，李楹額角狠狠一跳。

耳，太耳了！

當初懿貞瞧上那個清微，不也是如出一轍的戲碼？

看起來懿貞又上頭了，李楹先不聲張，只繼續問：“然後呢？”

懿貞：“這個衛十一，有點孩子心，他見著我像是見到救苦救難神天菩薩，一味吐苦水。我才知曉，衛十一修行不出三個月就後悔了，但已經落發，還昭告全城，就算想跑回家重歸紅塵……他拉不下這個臉面。”

真是意想不到的發展。

李楹挲著下，忖道：“衛家家風清正，學堂裏見過的幾位衛家小娘子也很是端莊自持，沒想衛十一是個這樣的子。”

又好奇地問，衛十一的頭發長出來沒有。

懿貞忍俊不，“又不是把頭皮掀了，當然會長，只不過他們定時剃頭，又抹桐油，就會延緩頭發生長。”

李楹想象不出，不過這不是重點，拍了拍懿貞的手示意繼續講。

“衛十一求我替他想個法子，如何能夠面面地回家。其實以往不乏有過先例，請家裏老太君出面，就說想孫兒了，那為著孝道，也該下山去探，半推半就，不就可以順勢留下麽。”

李楹連連點頭，是這麽個理，出家後又還俗并不罕見。

只不過……這位衛十一郎聽起來很不靠譜啊。

懿貞接著說：“在等衛家來信的時候，我便問他，為何反悔，在山中修行的日子太過清苦嗎。于是衛十一把我請到寺中，按照小師傅的作息驗了兩日。”

忽的握住李楹的手，眼中雀躍，“小招，你不知道多有意思，總之我很是向往。”

李楹大驚，萬萬沒想到是這般轉折，張著沒能說出什麽。

懿貞見狀趕忙說自己并非也要削發為尼，而是山中清修不問俗事的覺很是不錯，“像是把我的心靈拿出來，好好洗滌一遍。”

李楹心說自己可能太俗了，會不到其中的妙。

但是無論懿貞做出什麽決定，李楹都要為第一個支持的人。

拿出家又還俗舉例，衛十一這樣做，李楹認為他兒戲，心智不，但是如果辦下此事的人是懿貞，李楹便覺得懿貞心有丘壑，當斷則斷。

這時懿貞輕嘆一口氣，小聲說：“可是夜裏我又會胡思想，被爹爹趕到山上是很丟臉的事，我卻以此為樂……我有時候想，其實這是一種逃避吧，躲在山裏就不會被人指指點點，為了不太過苛責自己，我的腦子就本能地化山裏的生活，好讓我自己安心住下……”

懿貞了自己的臉，赧然：“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我瞎說說，你也就瞎聽聽。”

李楹沉思一會兒才回，“程大人讓你到青鸞山避避風頭，也有他的考量。我覺得先要好好自己，為一個懂得的人，才能父母。”

又道：“而且我發現了，晚上很危險！”

這不是聳人聽聞，而是李楹切會過。“晚上很容易想東想西，把事想深了，想遠了，但是熬到白天，回過頭看，又覺得其實沒那麽嚴重。”

“貞貞，你試試晚上早點睡呢，倘若沒有睡意那就使陪你說說話，千萬不要一個人陷進去。”

這個年紀的煩惱說出來，經百戰的長輩反倒開解不了，或許只有同齡人能夠同。

李楹相信，讓自己快樂是頭等大事。

拿出比誇贊祝君白還要多得多的誇贊，并且告訴懿貞，相信自己是個很好的人，理直氣壯地活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