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桃桃踩著滿地碎冰碴子闖進來時，謝云景正蘸著傷藥摁肩胛的抓傷。

衫半褪，猙獰傷口翻卷的皮全是暗紅。

沈桃桃對他壯的已經見怪不怪。

謝云景對這種闖看也習以為常。

“木屋圖紙給你，”手拍在桌案上，“這就是，不過你不能白拿。”

謝云景眼皮都沒抬：“這回想換什麼？”

“十斤大米，五斤白面，油鹽各一壇。”沈桃桃掰著凍紅的指頭，眼珠亮得懾人，“新鮮白菜二十棵，豬……要整扇肋排！”

藥瓶重重頓在案上。

“沈桃桃，”謝云景扯出抹森冷笑意，“狄戎王帳的贖金單都比你要臉。”

“外加火炕圖紙！”突然出懷里捂得溫熱的羊皮卷，“哧啦”展平在木屋圖上。

墨線勾連的煙道如盤踞地龍，標注麻麻：“盤火炕，青石當骨黃泥為，灶膛點火，煙爬七竅直通墻脈，冬暖夏涼，你這凍死人的床榻要是盤上炕……”

“張尋！”謝云景驟然截斷。

張尋笑嘻嘻探頭掀簾待命，卻見謝云景指向帳外雪窩：“挖泥，鑿石，今日之，給本王把這‘火炕’盤明白了。”

親衛們掄起冰鎬鑿石塊時，沈桃桃正抓著混了碎草的黑泥往地上摔。一邊摔還一邊讓沈大山記牢步驟，趕去先把二嫂那屋的火炕盤起來。

“啪嘰！”

黃泥砸在石面四濺開，糊了謝一滿臉。

這斷未愈的親衛拄拐立在風雪里，竟嘿嘿笑著抹了把臉：“濺得好！多沾沾主子的福氣！”

沈桃桃手里的泥塊差點手：“瞎啥？誰是主子？”

張尋笑嘻嘻扛著石板近前：“早晚的事！主子對您的心意，大伙兒都瞧出來了。”

四周頓時哄笑一片，親衛一到十九，七八舌吼得更響：“主子教咱盤炕嘞！”

沈桃桃耳燒，眼刀子狠狠剜向房間，謝云景端坐如鐘，指尖著卷兵書，眼皮都沒掀半分。

裝！讓你裝聾作啞！

泄憤似的，一坨冰冷泥漿被“哐”地糊上窗口。

房間的木床很快被拆掉。

青石基座抹了厚厚黃泥，蛇形煙道著冰冷墻壁蜿蜒，泥里嵌著沈桃桃特意摻的碎草渣。

“點火！”

油布裹著松枝塞進灶膛。火舌“騰”地竄起，貪婪舐著青石。

“滋啦…滋啦…”

奇異的聲響從石頭里鉆出來。

堵著煙囪口的泥被熱氣頂得鼓脹，細小的裂紋蛛網般綻開，幾縷嗆人的青煙頑皮地鉆出裂。

張尋蹲在灶坑旁，眼珠子幾乎要瞪進火膛。

突然——

“暖…暖了！”謝一的拐杖頭“咚”地杵在青石座沿，被燙得猛手又哆嗦著上去，“炕里頭熱乎了！”

眾親衛瘋了似的撲到墻邊，皸裂的手掌爭先恐后上煙道覆著的泥壁。

“我的娘！燙手！”

“熱氣！熱氣順著墻皮爬了！”

咆哮的歡呼幾乎掀翻房頂。

鐵塔般的漢子們又笑又跳，刀鞘撞得叮當響，像個笨拙的巨人戰陣在跳舞。

“早著呢！”沈桃桃踹了腳蹦得最高的張尋，“泥裹著，氣沒烘就睡上去，等著得老寒腰吧。”指頭著煙道口鼓脹的泥，“再燒三天，這炕才能睡人。”

一直垂眸的謝云景終于抬眼：“哦？”

他放下兵書踱近火炕，靴子碾過濺落的泥點子，“我今夜……睡哪兒？”

空氣突然安靜。

張尋猛一拍后腦勺：“卑職那地方得放個屁都得排隊！主子萬金之軀豈能……告辭！”

話音未落人已躥出房外。

眾親衛電般跳開，謝一單腳蹦得飛快：“我們屋里鼾聲震天怕擾了主子……先走一步！”

轉眼間人跑得，只剩灶膛里松柴噼啪炸響。

謝云景的目慢悠悠轉回沈桃桃臉上。

木屋的門“吱呀”推開時，暖流裹著松脂香撲面撞來。

沈大山正撅著屁往火塘里添柴，火星子蹦上他后腰補丁。

何氏盤在草席上捻麻線，給即將出生的小孫做個墊子。

沈小川樂呵呵對著通紅的炕頭石板哈氣，想試試多久能烘干鞋。

“噗通！”

沈小川手里的破鞋砸進火塘，火星竄。沈大山撅起的屁僵在半空。何氏的麻線團滾過席子，一路纏上剛踏進門的黑靴。

全家活像被冰封的雪人，直勾勾瞪著沈桃桃后那人——肩裂裹著刺目白麻布，跡暈染如雪地紅梅，周寒氣得火塘都暗淡幾分。

沈桃桃把謝云景往前一推，嗓門亮堂：“他那炕沒烘好之前……借住咱家。”

“哐當！”何氏掌心的針線筐扣了個底朝天。

沈父哆嗦著著柴火，猛吸一口氣，被灶膛的煙嗆得驚天地。

炕沿上，沈二嫂下意識揪覆著小腹的薄被，那尊修羅濃重的氣混著屋外的酷寒，讓新芽的生命本能地戰栗。

謝云景的目卻越過滿室驚愕，落在火炕邊溫著的陶碗上。

碗沿印著兩枚清晰的虎牙印，半碗清水悠悠騰著熱氣。

這沈家小姑娘啃過的碗，倒比窯的玉盞看著順眼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