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陳家嫻收到了一筆金額賬，是潘喬木給的報銷。

上午十點二十，人事專員周亦行通知陳家嫻，因為違規使用私人電腦，泄公司機，按規定要被開除，并計檔案。

陳家嫻坐在茶水間哭得很慘，在黎紅的指點下，找到韓方，請上司潘喬木幫忙說。

上午十一點半，韓方告訴陳家嫻，在潘喬木的力保下，公司決定將開除轉為勸退。陳家嫻答應了。

上午十一點四十，人事專員周亦行告知陳家嫻理結果。陳家嫻在勸退協議與離職協議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失去了這份工作。

沒有賠償。

但在潘喬木的爭取下，將按照實際出勤天數結算薪酬。此外，掌管招商部的潘喬木宣布，他個人掏腰包，按照正式員工的基本工資，額外補償兩個月薪水。

仁至義盡。陳家嫻想到這四個字。

無話可說。

陳家嫻不傻。從來的第一天起，就有人提醒過，潘喬木招進來就是頂裁員人頭的。

可還抱著天真的幻想，以為只要做好本職工作，只要努力，就有機會。

可如今呢？

被抓了個錯，只能自認理虧。

而且，潘喬木足夠大方，個人掏腰包給補償，讓犯了錯的沒辦法提出一點點不滿，否則就是不識抬舉。

簽過字以後，人事周亦行問：

“你不謝謝喬木哥嗎？你才來上幾天班，就賺了這麼多錢？”

陳家嫻沉默。

想到垃圾桶里那張黃便利，又想到被掃地出門的自己，在極度的悲憤下，心中竟然很平靜。

謝謝你，喬木哥？

……

上午十一點四十五，陳家嫻走出會議室。

回到工位上，繼續完手上的工作。

幫即將到崗的公關經理關晞申請名片制作，領取辦公用品，然後發起向越城分公司申請公關助理的流程。

修改長樂坊項目的群組，將關晞添加進紛繁復雜的各個工作流程點。

梳理好項目的各項資質證明與文件，羅列在表格中。

寫郵件給關晞，附上對方到崗後所需的各項文件與資，并祝工作順利。

抄送人事，然後按下發送。

很快，信封標識旁邊出現一個小小的“√”，意味著關晞已經接收并閱讀了陳家嫻發送的郵件。

“謝謝你，陳家嫻。也祝你一切順利。”關晞回復。

陳家嫻對著這個回復，看了又看。

……

強烈的指向經年累積的。自己的名字被人鄭重其事地出。被看見。

可是被裁員了。的郵箱將被注銷。短暫的、關于卓秀的工作記憶，也會變浩瀚數據海洋中被抹殺的蜉蝣。

陳家嫻的無安置。

兩手空空，什麼都沒有，有的也注定被剝奪。

……

陳家嫻抱著領取的辦公用品走進關晞的辦公室，拉開屜。

里面放著關晞的工卡，工卡的照片朝上。

關晞擁有一張冷靜聰明的臉，細長的眼睛靜靜審視陳家嫻的心底。

中無可去的火焰，終于化為巨浪，在熊熊燃燒。

鬼使神差的，陳家嫻拿出這張工卡，揣進了子口袋。

這張卡著上的小小一塊皮，很快燙起來。的臉也迅速變得滾燙。

余下的時間里，默默注視著潘喬木的辦公室。

可辦公室的門始終鎖。

……

下午，工程部同事來喊陳家嫻：“喂，記得今天把工人勞保用品發下去。”

陳家嫻下意識點頭。

這不是項目書的職責，但希每個人都滿意。

陳家嫻清點好工人的勞保用品，安排人發放。

從庫房出來的時候，潘喬木的助理韓方住：“這是招商部送你的離職禮。”他遞了個窄長的盒子給，想了想，低聲音補充了一句：

“你不謝謝喬木哥嗎？他親自給你買的。”

……

謝謝你，喬木哥？

……

陳家嫻看到盒子上印著雅詩蘭黛的logo。

他還要恩戴德嗎？

陳家嫻死死盯著這個細長的盒子，想把它砸爛在地上，再踩上幾腳。想憤怒地質問潘喬木，究竟把當什麼？

人是工嗎？

我是工嗎？

但有苦難言。在這件事中，每個人都認為應該謝謝潘喬木，因為他慷慨又慈悲，對仁至義盡。如果不滿意，那就是白眼狼。

鈍刀子放，刀子割。有的人已經占盡所有好，居然還要占領道德高地。

陳家嫻心中如同有火燒灼。

痛得快要死掉了。

疼痛的靈魂浮在半空中，看著年輕的笑著收下禮。

“謝謝。”小聲對韓方說。

……

臨下班的時間，陳母給陳家嫻打來電話，小心翼翼地問：“今晚回家吃飯？”

陳家嫻已經很久沒有和家人吃飯了。站在食堂里，單手端著餐盤，另一只舉著手機：“哦。”

陳母求：“你不能一輩子躲著你爸。媽做了你吃的蝦，乖，回來吧。”

陳家嫻對著已經花出去的6塊錢餐費，嘆了口氣。

回到家，陳母在狹小的廚房里忙碌。陳父和陳家豪一左一右坐在沙發的兩端，各自拿著手機在玩。

母親永遠是家里的灰影子。

的生命就像廚房案板上那堆破掉的豬腸，一滴一滴滲了滿地。

……

沙發上倒扣著一本薄薄的冊子，是易卜生的戲劇，《玩偶之家》。

陳家豪說：“最近粵劇社要演出，排《玩偶之家》，娜拉出走。”

陳家嫻驚詫：“粵劇還演西方戲嗎？”

陳家豪笑嘻嘻：“我們請了一個老師，幫著排實驗粵劇。這是新的嘗試——對了，姐，我們缺人，你能不能幫忙，頂一下啊？”

陳家嫻說：“我要上班。”

陳父嗤笑一聲：“哪里會唱粵劇。”

陳家豪說：“怎麼不會？其實我姐嗓子比我好。”

但陳父覺得孩高聲喧嘩不雅，一直要求陳家嫻在家里保持文靜。

陳母問：“什麼玩偶之家？誰出走？”

陳家豪說：“一個娜拉的人，不想被馴化，著完整的自我，所以選擇離開丈夫，離家出走。”

陳母懂了：“哦，講離婚的啊。娜拉社保了沒？”

陳家豪咳了一聲：“娜拉，呃。沒社保。出走以後，這個故事就結束了。作者也沒說。”

陳母撇：“娜拉都沒有醫保的呀。以後也沒有退休金呀。怎麼生活？”

轉回廚房。

……

吃飯的時候，陳家豪刷著手機，突然問：“姐，卓秀集團裁員上熱搜了，你沒事吧？”

陳家嫻的心狠狠皺了一下。沒說話。

陳家豪打量著的神：“你不會被裁了吧？”

陳家嫻拿過一只蝦，慢慢剝開：“沒有的事。”

學會了撒謊。

陳父說：“上班上班，自己家生意丟到一邊，去給別人打工，也不往家里家用，還有臉在家里吃飯。”

陳家嫻沉默了很久，放下筷子：“我在糖水店做了兩年，一分錢沒拿。這兩年，你們每次說周轉不開，每次我都出錢。我還家里買菜錢，水電費，買家……爸，媽，我真的沒錢了。”

陳父瞪眼睛，陳母扯了他一把，他竟然也就沒再說話。

陳母說：“乖，上班歸上班，你別忘了最重要的是什麼。”

陳家嫻反問：“是什麼？”

陳母嘆氣：“你是一個人，結婚前幫襯弟弟，結婚後幫襯老公，他們才是你的依靠，知道嗎？”遞過來一個手機。

陳家嫻頭皮發麻。那是的手機。

陳家嫻一把奪過自己的手機，霍然起。陳家豪也在一邊說：“爸，媽，你們怎麼能翻我姐的手機呢？！”

陳父說：“因為怕你們手里有錢就花！”

陳母苦口婆心：“乖，我看你買學習教程，這不是花錢嗎？別家兒工作往家里拿錢，你怎麼還給工作花錢？你這麼花錢，以後你婆婆要刁難你。”

是真心實意地覺得陳家嫻不可理喻。

陳家嫻也覺得母親不可理喻。

陳父威嚴地對陳家豪說：“你先回房間。”

陳家豪看了看陳家嫻。陳母正死死抓住的手。陳家豪知道父母又要對姐姐提出一些無理的要求，但……

他有什麼辦法呢。他也不敢惹父母生氣。

而且。

他真的很想要那雙新款籃球鞋。

陳家豪默不作聲，放下碗筷，轉回房。

客廳里安靜下來。

陳父從盤子里夾了一只蝦到陳家嫻碗里。陳家嫻垂眼盯著那只蝦。的雙手被陳母抓著，彈不得。

陳母說：“，你是長姐，長姐如母。家豪現在讀大學，爸媽負擔一個大學生很張，你看，爸媽負擔他的學費，你每個月給他生活費行嗎？”

陳家嫻沉默。

陳父給了陳母一個眼神，陳母急忙說：“不需要太多的，家豪一個月2000就夠花了。你弟弟是個節儉孩子。”

節儉嗎。

陳家嫻看向對面的陳父，又看向陳母。

“我一個月只掙3000塊。”忍不住說。

陳父發話：“孩子吃兩口不要，瘦了好看，好相親。你弟弟以後是你的依靠，你對他好，以後他才對你好。”

陳家嫻深呼吸。

真的不喜歡沖突。

于是說：“媽，你看過我的手機。我是真的沒錢，我上只有幾十塊錢，我自己都在等工資用。”

可是被裁了。陳家嫻沒說出口。

陳母說：“現在手機就能貸款，你可以先貸七八千塊錢出來，夠你弟弟用半年了……”

貸款？

陳家嫻掙母親的雙手。渾發抖。

人是工嗎？

我是工嗎？

但陳家嫻說不出口。一言不發，沖出了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