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關小姐》 第17章 娜拉出走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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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晞結束自己在越城公司最後一天辦公,整理好臨時工位上的材料,放進車子後備箱。
車子從地下車庫緩緩駛出,匯越城晚高峰的五十車流中。
抬眼去,是輝煌的江畔夜景。
璀璨燈由無數細的格子組,每個格子里都是無數深夜加班的普通人。
被商業社會榨取剩余價值的普通人,燃燒生命,點亮這座宏大而麗的城市。
……
關晞停下車,幾分鐘後,車門打開,白金短發的設計師坐上副駕。
“嗨,Charles。”關晞轉過頭和他打招呼。
Charles放下電腦包,隨意靠在座椅上:“你確定找我做長樂坊的概念設計?這合適嗎?事先聲明,我不接比稿。”
他看著關晞穿灰及膝,手上一只方形銀腕表,耳垂上點綴珍珠。踩下油門,腳上是一雙薄薄的漁夫鞋,旁邊丟著白天穿過的高跟鞋。
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踩後跟穿著刻意做舊的球鞋,工裝,巨大又松垮的黑棉質T恤,上面醒目地印著一行臟話:
“FUCK THE EDUCATION”
車開著空調。Charles卻不喜歡盒子里的四季恒溫,他打開一線車窗,晚風拂起關晞弧度很致的長發。
關晞瞇眼,看向他:“到手的生意,你打算往外推嗎。”
Charles看向車窗外。
車子越往西邊開,城市越舊。等進了西關區的地界,三三兩兩的老人在路上緩慢走著,腰上別著小收音機,粵劇的聲音外放出來。
他對著後視鏡抓了抓白金短發:“你不覺得違和?”你,我,西關,三種特質。
正說著,旁邊的老房子二樓探出個混年。
得,現在是四種特質了。
關晞笑了一聲:“誰規定的,老城市就只能有‘傳統’這一種特質了。你這是刻板印象。”
說正事:“我先帶你去見見打銅老人孫伯,剛好他的侄孫回來探親,是海外華工的後人,華僑第四代。西關不僅僅只是‘傳統’而已,它的特質要比你以為的更加復雜。”
Charles推心置腹:“關晞,我建議你不要復雜。你現在降職,勢必要在商業上做出績。很多時候,我們用設計來突出所謂的‘傳統’,其實是為了滿足游客眼中的‘獵奇’,是預設了買家立場的。你的目的是賺游客的錢。所謂的‘活化文化產’,本質上不就是這麼回事麼?懷算什麼?文化又算什麼?”
關晞瞥了他一眼。
Charles攤手:“難道你第一天認識我?我是商人,我之所以敢高報價,就是因為我能幫你盈利。奇怪,你改做慈善了?”
關晞說:“你的主流觀點和你的亞文化穿搭也違和的。”
Charles吹了下口哨:“我不靠人設吃飯,我當然可以矛盾、可以復雜,但你的項目要靠‘人設’吃飯,必須有記憶點。你不要‘傳統’,不炒懷,你要什麼?”
要什麼呢?
關晞說:“我要‘包容’。又老又新,中西融,新舊映但又和諧。你看到那邊的民國騎樓建筑沒有?歐式紋和吉祥如意并存。其實西關就是這樣。大致是這個方向,怎麼呈現,你的團隊來發揮。”
Charles干脆地說:“我清楚,我當然可以幫你做概念。但你清不清楚,就憑郁賁?上面著不給他升副總,他還有什麼前途?你跟這麼個老板,不如趁早跑路。”
Charles的設計團隊和卓秀集團合作多年,對其中的彎彎繞門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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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晞說:“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心想把長樂坊做起來。只有長樂坊。”
Charles點評:“天真的理想主義。”
兩人結束了這個話題。
車子路過茶店門口,Charles問:“來杯茶?”
關晞搖頭:“控糖。”
晚餐時間,茶店前排起了長龍,旁邊有一個醒目的牌子:
招工
陳家嫻正站在茶店的牌子旁,盯著“店員3100元/月”出神。
關晞多看了兩眼,覺這個生有些面。
Charles把車開走:“現在很多大學生找不到工作,只好搖茶,打零工。”
關晞說:“到都在降本增效,但人總要生活。”
又看了陳家嫻好幾眼。
陳家嫻穿過長長的隊伍,趴在柜臺上,正在和店里的人說些什麼。
……
娜拉的故事,以出走為結尾。
出走以後呢?
陳家嫻沖出家門,發現自己本無可去。
沒有錢。
工資和賠償金都還沒發。
在這一刻,善良、孝順、奉獻等等好的品質分文不值。沒有錢,等于無力負擔房租,等于無法獨立生活,等于必須、被迫向保障生活的人讓渡一部分個的自由。
陳家嫻不是沒找過工作。沒有正經學歷,正規的工作找不到,不正規的中介騙走的錢。
對就業形式不抱任何幻想。
那就茶店吧。好歹是知名連鎖。
談不上應聘,也沒有合同。店長看了幾眼,讓先試工。試得好,就留下;試不好,就滾蛋。
沒有工資。
不做,有大把人做。
手機不可以,同事之間也不可以閑聊。即使在後廚,在忙碌中的閑暇時刻,也必須站著,哪怕邊有凳子。掃地,拖地,清理機,店長的規矩又多又繁瑣,還有老員工自己歇息,故意把活甩給做。
一天站十個小時,腳酸得走不路。
店長戾氣很重,喜歡大喊大。他恨不得一下子學會所有的活,教了一遍不太會,就劈頭蓋臉地罵。多問兩句,好像犯了天條。
幸運的是,陳家嫻習慣了被訓斥。
所以,哪怕被店長劈頭蓋臉地大聲吼,的心里也沒太多波瀾。
不想為了所謂的自尊去發生沖突。
本就一無所有。
而尊嚴是最廉價的東西。
……
Charles頂著白金短發,舉起手機,對陳家嫻說:“靚,是不是做錯了?我點的是三分糖,不是五分。”
陳家嫻一怔。仔細核對訂單,然後說:“沒錯的,先生,我們的小料是加糖的,所以您口上可能……”
抬眼,看到一旁等待的關晞。
關晞正垂眼在手機上理工作,沒有向投來一目。
Charles“哦”了聲,還沒來得及講話,就看見店長跑出來:“這位顧客,不好意思,我們的店員就是蠢豬,馬上重做一杯給您!”
Charles嚇了一跳,趕擺手:“我只是隨便問問……”
話音未落,Charles眼睜睜看著店長一把揪起眼前孩的後脖領子,把狠狠地往旁邊一推,又往地上重重一摜,那個孩子“噗通”一聲摔在地上。
下一秒,店長拿起Charles退回的那杯茶,手腕翻轉,整杯冰茶澆在孩的頭頂上。
……
淅淅瀝瀝黏糊糊的茶從頭發到睫,又循著脖子流進。紅豆椰果燒仙草灑得到都是,珍珠從領口掉進服里,黏在皮上。
可是,對于此刻的陳家嫻而言,難堪,才最強烈的。
旋即,的心底涌上一冷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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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堪?
我配嗎?
……
陳家嫻了一把臉上的茶,垂下眼,默不作聲地撐著地,站起。
沒什麼可挑的。沒有錢。
下一秒鐘,店長猛地一腳踹在的膝彎上,一,重重地跪在地上。
“砰。”
膝蓋生疼,黏在上的小料七七八八地滾下來一些,黏糊糊地在地上拖出幾道水痕。
或許這就是對離家出走的圍獵與懲罰。陳家嫻心想。失去家人的庇佑,無可避免地踏泥濘。
跪在地上,試圖站起來,但的膝蓋痛得尖銳。
的靈魂浮在半空,垂眼看著地上掙扎的孩。
或許這就老天在告誡,此後接這樣人生,接命運,接就是求不得,得不到,不被,也不要再妄圖反抗。
但依舊用力撐著地面,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腳步聲響起,有人用力拽住的胳膊,那人力氣很大,把從地上拖了起來。
陳家嫻回過頭去。
竟然是關晞。
陳家嫻第一反應是:生也有這麼大力氣。
接著,聽見關晞問:“為什麼不反抗?”
……
天真。可笑。
陳家嫻說:“我要掙錢。”
關晞笑了,很直白地說:“可是你又聽話,又好騙。他不給你錢,你也一樣替他賣命,他還有必要給你錢?你注定一分錢都賺不到。”
陳家嫻心底涌起一陣尖銳的刺痛。
店長轉過:“這位顧客,你講什麼……”話音未落,關晞拿起旁邊一杯茶,猛地潑了店長滿臉!
陳家嫻張大。下一秒鐘,關晞猛地拽著,小聲說:“走。”
排隊的人默默讓出一條路,在兩人跑出去以後,又迅速恢復原狀。
店長的罵著沖出來,抹了把滿頭的茶,四張。
關晞拉著陳家嫻,躲在店鋪的拐角。
關晞的聲音很冷靜:“他在故意欺負你。如果你忍了,以後他還會更加變本加厲的欺負你。”
陳家嫻有些心虛。低聲說:“我也要反思我自己,做錯了什麼。”
關晞卻說:“反思有什麼意義?你以為你承認錯誤,他就不欺負你了嗎?他就是找個包子欺負,你越反思,他越榨你。”
陳家嫻覺自己心被刺痛。說:“那,反抗又有什麼意義?我本打不過他,反抗?我配嗎?”
關晞抬起手,揚了揚手機:“那你為什麼不找人幫你?”
陳家嫻又是一怔。
關晞毫不客氣地說:“比如,報警。很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