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承聿背靠著冰冷刺骨的墻壁，一寸寸落，最終頹然地跌坐在冰冷堅的地磚上。昂貴的手工西裝沾染了垃圾桶邊緣濺出的、混著污和藥水痕跡的污漬，他也渾然未覺。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華燈初上，霓虹流溢彩，過百葉窗的隙，在他腳邊投下明明滅滅、冰冷破碎的斑。這些落在他上，只襯得他臉一片死灰，眼里的猩紅如同蛛網般布，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瘋狂。

清潔工被剛才他那副要吃人的樣子嚇得魂飛魄散，此刻見他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也不敢多留，推著哐當作響的清潔車，逃也似的離開了這間彌漫著絕氣息的病房。空的房間里，只剩下傅承聿重而抑的息聲，以及他自己擂鼓般失控的心跳，在死寂中震耳聾。

祭品。

沒福氣的孩子。

清潔工的話，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劇毒的冰棱，反復穿刺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他僵地轉脖頸，視線如同被無形的鎖鏈牽引，死死地釘在那個敞著口的黑垃圾桶上。

稀爛的蛋糕糊在廢棄的紗布和藥盒之間，粘稠的油和扭曲變形的巧克力碎片混合著垃圾桶里陳腐的氣味，散發出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與腐敗織的氣息。那個斷裂的、沾滿污穢的“H”字母，像一個巨大的、無聲的嘲諷，又像一個鮮淋漓的句號，為那個他甚至來不及知道存在便已失去的小生命，畫上了休止符。

是他的孩子。

是他和蘇晚的孩子。

一強烈的惡心猛地沖上頭，傅承聿猛地側過頭，劇烈地干嘔起來。胃里翻江倒海，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灼燒般的苦膽灼燒著食道。他用手背狠狠抹去角狼狽的涎水，因為嘔吐的痙攣而劇烈抖。

他想起結婚紀念日的前一天晚上。

蘇晚似乎格外沉默，坐在梳妝臺前，對著鏡子看了很久。他當時只當是為即將到來的紀念日挑選首飾或是在意妝容，心里還掠過一不耐煩。他當時滿腦子都是第二天要“出差”去見林薇的安排，只想盡快結束這無意義的對話。

“承聿…” 當時好像了他一聲，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他當時未曾留意的、小心翼翼的試探。

“嗯？” 他敷衍地應著，視線甚至沒離開手中的平板電腦，上面是助理發來的關于林薇病的報告。

“…沒什麼。” 最終只是搖了搖頭，轉過，對他扯出一個極淡、極蒼白的笑容，“早點休息吧，明天…不是還要出差嗎？”

那笑容里的落寞，此刻在他眼前無限放大，像一把鈍刀，反復切割著他的神經。原來，那時是想告訴他這個天大的嗎？是想在他們結婚紀念日那天，給他一個驚喜嗎？

而他呢？

他做了什麼？

他親手訂了飛往林薇所在城市的機票，心挑選了空運來的生日蛋糕，在那個人弱的笑容里，點燃了屬于另一個人的生日蠟燭！他甚至記得林薇吹蠟燭時，燭映在臉上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和帶著看向他的眼神。而就在同一時間，同一棟樓里，隔著一道冰冷的門，他的妻子，他孩子的母親，正躺在手臺上，承著剝離他們骨的巨大痛苦！

“啊——！”

一聲抑到極致的、如同困瀕死般的低吼，終于從傅承聿咬的牙關中迸發出來。他猛地抬起雙手，狠狠地抓住了自己的頭發，用力之大，指關節泛白，似乎要將頭皮都撕扯下來！蜷著，額頭重重地抵在屈起的膝蓋上，寬闊的脊背劇烈地起伏、抖。

悔恨如同洶涌的巖漿，瞬間沖垮了他所有引以為傲的自制力。那滅頂的絕和冰冷的恐懼，像無數條冰冷的毒蛇，鉆進他的骨髓，纏繞著他的心臟，讓他窒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自己究竟犯下了怎樣不可饒恕的罪孽。

“傅總！” 陳鋒帶著幾個保鏢，終于氣吁吁地沖到了病房門口。看到眼前的一幕，所有人都瞬間僵在了原地，如同被施了定咒。

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傅承聿。

那個永遠高高在上、掌控一切、冷峻得如同帝王般的男人，此刻像一頭被徹底擊垮的野，蜷在冰冷骯臟的地板上，背靠著墻壁，頭顱深埋，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聳。昂貴的西裝皺地裹在上，沾染著刺目的污穢，額發凌地遮住了他痛苦扭曲的面容。他周散發出的那種濃烈到化不開的絕和崩潰氣息，讓整個病房的空氣都凝滯了，沉重得讓人不過氣。

陳鋒的心臟猛地一沉，巨大的震驚和不安攫住了他。他小心翼翼地、幾乎是屏住呼吸地向前邁了一步，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謹慎和一不易察覺的抖：“傅總？您…您沒事吧？太太…？”

“太太”兩個字，如同投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傅承聿瀕臨崩潰的神經！

他猛地抬起頭！

那雙布滿駭人的眼睛，如同地獄里爬出的惡鬼，死死地釘在陳鋒臉上。那里面翻涌著滔天的痛苦、滅頂的悔恨，以及一種近乎毀滅一切的狂暴戾氣！他臉上還殘留著淚痕（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混雜著冷汗和灰塵，狼狽不堪，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心膽俱裂的瘋狂。

“找——！” 傅承聿的嚨里發出嘶啞到變調的咆哮，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破碎的肺腑里生生出來的沫，帶著濃重的腥氣，“給我找！挖地三尺也要把給我找回來！現在！立刻！馬上！”

他的聲音因為極致的緒而撕裂，如同破敗的風箱，卻蘊含著令人膽寒的力量。他猛地用手撐著墻壁，試圖站起來，卻因為力和緒的劇烈沖擊而劇烈搖晃了一下。

陳鋒和保鏢們被這突如其來的發嚇得心頭狂跳，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傅承聿本顧不上自己的狼狽，他死死盯著陳鋒，眼神兇狠得如同要噬人，那里面燃燒著一種不顧一切的瘋狂：“用所有資源！所有人脈！所有手段！監控！通記錄！銀行流水！所有認識的人！哪怕把這座城市翻過來！也要找到！聽見沒有？！”

“是！是！傅總！” 陳鋒被那眼神看得頭皮發麻，立刻躬應下，聲音發。他知道，老板這次是真的瘋了。不是憤怒，而是被一種巨大的、名為失去的恐懼徹底吞噬的瘋狂。

“還有！” 傅承聿的聲音陡然變得更加森寒，帶著一種淬了冰的殺意，他指著那個散發著腐敗甜膩氣息的垃圾桶，指向那堆被蘇晚親手丟棄的蛋糕殘骸，“給我查！查清楚！流產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每一個細節！當時在場的每一個人！林薇…林薇當時在做什麼？！說了什麼？！給我查！查不清楚，你們全都給我滾蛋！”

“林薇小姐？” 陳鋒心頭猛地一跳，一不祥的預瞬間籠罩下來。他不敢有毫怠慢，立刻應道：“明白！我馬上去辦！”

傅承聿沒有再看他，力般地再次重重靠回冰冷的墻壁，口劇烈起伏，重的息在死寂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他布滿紅的雙眼，失焦地、死死地凝著那張空的、鋪著慘白床單的病床。那上面，仿佛還殘留著蘇晚最后一微弱的溫，和離去時決絕的背影。

人去樓空。

走了。

帶著那個他永遠失去的孩子，帶著他永遠無法彌補的傷害，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種前所未有的、足以將他靈魂都徹底碾碎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水，瞬間將他淹沒。他仿佛看到蘇晚那雙曾經盛滿星和意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死寂的冰冷，那冰冷的目穿了時間和空間，將他釘在這片狼藉的祭品之上，永世不得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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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另一端，一個遠離市中心喧囂的老舊居民區。

狹窄的樓道里彌漫著的霉味和飯菜混雜的氣息。一盞昏黃的白熾燈在頭頂滋滋作響，線忽明忽滅。

夏晴用鑰匙費勁地擰開一扇銹跡斑斑的鐵門，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一個幾乎將全重量都靠在上的影，側著進了狹小的門。

“晚晚，到了，小心門檻。”夏晴的聲音得極低，帶著掩飾不住的心疼和疲憊。

被攙扶著的蘇晚，臉慘白得沒有一，干裂起皮，整個人瘦得了形，寬大的羽絨服裹在上，空得像個紙片人。幾乎是被夏晴半抱半拖地挪進了屋里，腳步虛浮無力。

這是一間極其簡陋的一居室，墻壁斑駁，家陳舊，唯一的窗戶對著隔壁樓臟兮兮的墻壁，線昏暗。空氣里彌漫著一久未住人的灰塵味。

夏晴把蘇晚小心翼翼地扶到那張鋪著廉價格子床單的單人床上坐下。床墊很，發出輕微的嘎吱聲。蘇晚的微微晃了一下，如同一個被走了所有提線的木偶，眼神空地著前方斑駁的墻壁，沒有任何焦點。從醫院出來到現在，幾乎沒說過一句話，像個沒有靈魂的軀殼。

夏晴看著這副模樣，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又掉下來。強忍著，轉去墻角拿起一個積了層灰的電水壺，走到狹窄得僅容一人轉的廚房區域，擰開水龍頭。生銹的水管發出沉悶的嗚咽，水流帶著鐵銹的暗紅，斷斷續續地流淌出來。

“這破地方，水都是銹的…晚晚你先忍忍，我燒點熱水給你臉，再弄點吃的。”夏晴一邊抱怨著這惡劣的環境，一邊用力地沖刷著水壺壁，聲音因為抑的緒而微微發，“傅承聿那個王八蛋！林薇那個賤人！他們不得好死！晚晚…你別這樣，你看看我，你說句話好不好？你這樣…我害怕…”

夏晴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把刷干凈的水壺接滿水，上同樣蒙塵的頭，回到床邊，蹲在蘇晚面前，仰頭看著好友毫無生氣的臉。

蘇晚的眼睫幾不可察地了一下。那空的視線，終于極其緩慢地、艱難地從墻壁上挪開，落在了夏晴布滿淚痕和擔憂的臉上。的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嚨里卻只發出幾聲破碎的、嘶啞的氣音。

夏晴連忙握住冰涼得嚇人的手：“不急不急，先喝點水，潤潤嗓子。”起從自己帶來的背包里翻出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擰開蓋子，小心地遞到蘇晚邊。

冰涼的過干涸灼痛的嚨，帶來一微不足道的緩解。蘇晚順從地小口啜飲著，長長的睫垂下來，在眼下投下一片濃重的影。

“晚晚…”夏晴看著這副心如死灰的樣子，心如刀絞，咬著牙，恨聲道：“那個畜生！他憑什麼這麼對你！孩子…那是你的命啊！他卻在隔壁給那個賤人過生日！他簡直不是人！你放心，我拼了命也不會讓他再找到你！我們離開這里，遠遠地離開！去一個他永遠找不到的地方！讓他后悔一輩子！”

提到“孩子”，蘇晚的猛地一，如同被無形的電流擊中。握著礦泉水瓶的手指驟然收，塑料瓶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一直強行抑著的、如同實質般冰冷的痛楚，在這一刻再也無法遏制地洶涌而出，瞬間沖垮了所有的麻木屏障。

空的眼神碎裂開來，濃烈的、足以焚毀一切的痛苦和絕，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的瞳孔。大顆大顆的淚珠，毫無征兆地、洶涌地從干涸的眼眶中滾落下來，砸在蒼白的手背上，洇開深的水痕。起初是無聲的，只是肩膀劇烈地聳，隨即，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嗚咽聲終于從咬的中泄出來，像傷小的悲鳴，在狹小破敗的房間里回，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絕。

夏晴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蘇晚瘦骨嶙峋、抖不止的，跟著一起放聲大哭起來：“哭吧晚晚…哭出來…哭出來就好了…你還有我…我永遠陪著你…”

昏暗的線下，兩個孩相擁而泣的影，在斑駁的墻壁上投下悲傷而脆弱的剪影。窗外，城市的霓虹依舊閃爍，冰冷地映照著這間陋室里無聲的崩塌與心碎。

不知過了多久，蘇晚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噎。靠在夏晴懷里，還在微微抖，但眼神里那層厚重的、令人窒息的絕，似乎被淚水沖刷掉了一些，出了底下更深的、一種近乎冰冷的死寂。

緩緩地抬起手，作僵而緩慢，仿佛每一個關節都銹死了。那只手，曾經無數次為傅承聿整理過領帶，為他端過咖啡，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和意。此刻，卻冰冷得沒有一溫度。

的指尖，抖著，向羽絨服的口袋。索了幾下，掏出了那個屏幕已經布滿裂痕的手機。

夏晴看著的作，心頭一，下意識地想阻止：“晚晚…”

蘇晚卻像是沒有聽到。只是低著頭，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著。屏幕的映著慘白而麻木的臉。的作很慢，卻很堅決。

相冊被點開。

里面幾乎全是傅承聿的照片。有他工作時專注的側臉，有他睡著時毫無防備的睡，有他偶爾看向鏡頭時，帶著幾分不耐卻依舊英俊人的樣子…每一張，都曾是小心翼翼珍藏的珍寶。

蘇晚的指尖停在其中一張照片上。那是去年冬天，在一個慈善晚宴的臺上，拍的。傅承聿穿著剪裁完的黑禮服，側倚著欄桿，著遠的夜景，側臉線條冷而完。昏黃的燈落在他上，帶著一種遙不可及的疏離。當時躲在柱子后面，心跳如鼓，只為了捕捉到他這難得放松的一刻。

照片下方，還曾傻傻地標注了一個日期和一個心符號。

指尖懸停在刪除鍵上。

微微的抖。

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

夏晴屏住呼吸，看著。

然后，蘇晚的手指，輕輕地、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的決絕力量，點了下去。

“確認刪除？”

“是。”

屏幕閃爍了一下，那張承載著無數和卑微期盼的照片，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面無表，指尖，點開下一張。

刪除。

確認。

下一張。

刪除。

確認。

……

的作越來越快，越來越麻木。一張又一張，那些曾經被視若珍寶的影像，如同被投焚化爐的灰燼，在指尖的輕點下，迅速而徹底地湮滅在數字的虛空里。屏幕的映在毫無波瀾的瞳孔中，反出冰冷的、機械的芒。

最后，是通訊錄。

那個被置頂的、標注著“老公”的名字。

指尖懸停。

這一次，沒有毫猶豫。

刪除聯系人。

確認。

屏幕上，屬于“傅承聿”的那一行信息，連同那個曾經讓心跳加速的稱呼，一起消失了。干干凈凈，仿佛從未存在過。

做完這一切，蘇晚像是耗盡了最后一力氣。手機從無力的指間落，“啪”地一聲掉在邦邦的水泥地上，屏幕徹底暗了下去。

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

臉上淚痕未干，眼神卻是一片荒蕪的平靜。那平靜之下，是萬念俱灰的死寂，是心死灰的冰冷。仿佛剛才刪除掉的，不僅僅是手機里的照片和聯系人，更是過往三年所有的、期盼、痛苦和…那個剛剛萌芽便已夭折的生命。

向窗外那片被高樓切割得支離破碎的、灰蒙蒙的天空，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徹底放空后的平靜：

“晴晴…”

“幫我…找個醫生…”

“我要…徹底…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