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如退般緩緩褪去，只留下深骨髓的冰冷麻木和一種被徹底掏空的虛浮。蘇念安無力地癱在板床上，如同一被走了靈魂的空殼。昏黃的燈在閉的眼瞼上投下模糊的暈，耳邊只剩下自己微弱而急促的息聲，還有窗外那永無止境的、淅淅瀝瀝的冷雨，敲打著瓦片，也敲打著這個破敗房間里死寂的空氣。

顧言深的話，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狠狠楔意識的凍土。

“種”下。

“喂養”。

“維系”。

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宣告著這副殘破的軀殼，早已不屬于自己，而是一個心培育的毒盅，一個為他人預設的祭品。

恨？

滔天的恨意仿佛也被那冰冷的三棱針釘穿了，只剩下一種無邊無際的、深骨髓的冰冷絕，如同這南方冬夜的冷，無孔不，將徹底淹沒。甚至沒有力氣去想林薇那張偽善的臉，去想傅承聿那雙冷酷的眼。巨大的恐懼和荒謬像沉重的棺蓋，得無法呼吸。

“念安…念安…” 夏晴帶著濃重哭腔的呼喚，如同隔著厚重的水幕傳來，模糊而遙遠。能覺到夏晴冰涼抖的手握著的手，傳遞著微弱的、屬于另一個生命的溫度和恐慌。

蘇念安極其艱難地、幅度極小地了指尖，算是回應。沒有睜眼。眼皮沉重得像著鉛塊。意識在冰冷的麻木和沉重的疲憊中沉沉浮浮，只想就此沉永恒的黑暗，再不醒來。

“這位…大夫…”夏晴的聲音轉向顧言深，充滿了無助的恐懼和祈求，“那…那‘東西’…到底是什麼？能…能治嗎？您…您一定要救救啊！” 的聲音帶著撕裂般的抖，仿佛抓住最后一稻草。

房間里陷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窗外單調的雨聲。

顧言深沉默著。

他緩緩將手中那枚沾染了一暗紅跡的三棱銀針，用酒棉仔細拭干凈，作沉穩得沒有一波瀾。然后，將它與其他銀針一起，一收回那個深藍的古樸布包。他的側臉在昏黃的燈下半明半暗，下頜線條繃，著一難以言喻的凝重。

他站起，高大的影在狹小的房間里投下巨大的影。他沒有立刻回答夏晴的問題，而是走到窗邊，目過那扇蒙著厚厚污垢、只能看到一片模糊雨夜的小窗，投向外面無邊的黑暗。背影拔，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如同背負著無形枷鎖的孤寂。

過了許久，久到夏晴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那低沉冷靜的聲音才再次響起，打破了沉寂：

“此詭，非尋常藥石可及。”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判決。

“拔除…難如登天。”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最終吐出四個更沉重的字：“…兇險萬分。”

夏晴的心瞬間沉到了冰冷的谷底！巨大的絕如同海嘯般將吞沒！張了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滾燙的眼淚洶涌而出，砸在蘇念安冰涼的手背上。

“但…” 顧言深緩緩轉過。昏黃的燈落在他沉靜的臉上，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睛，此刻如同穿迷霧的星辰，帶著一種奇異的芒，落在床上如同枯萎花朵般的蘇念安上。

“并非…全無生機。”

他的目銳利而專注，仿佛穿了那層絕的冰殼，直視靈魂深最微弱的火種。

“生機，在自己。”

顧言深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穿力，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送蘇念安混沌的意識深。

“心火不滅，意志不絕，則邪毒難侵其神，尚有周旋余地。”

“若自棄心死，則藥石罔效，神仙難救。”

自棄心死…

蘇念安閉的眼睫幾不可察地了一下。那冰冷麻木的心湖深，仿佛被投了一顆微小的石子，開一極其微弱的漣漪。

心火…意志…

還有嗎？

顧言深不再多言。他走到桌邊，拿起紙筆，作流暢地書寫起來。筆尖劃過糙的紙面，發出沙沙的輕響。片刻，他將一張墨跡未干的藥方遞給夏晴。

“這是固本培元、疏肝理氣的方子。藥材尋常，鎮上藥鋪應當能配齊。三碗水煎一碗，早晚各服一次，先穩住氣基，吊住命。” 他的聲音恢復了醫者的冷靜，“那寒滯，如同附骨之疽，暫時只能制，無法除。強行拔除，恐引其反噬，立時斃命。眼下，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夏晴抖著接過那張薄薄的紙，如同捧著救命的神諭，用力點頭，泣不聲：“謝謝！謝謝您！顧大夫！我…我明天一早就去抓藥！”

顧言深的目再次落回蘇念安蒼白如紙的臉上，停留了片刻。那沉靜的眼底深，似乎有什麼極其復雜的東西一閃而過，快得讓人無法捕捉。他不再停留，提起那個深的急救箱，對著依舊在墻角、驚魂未定的老婦人微微頷首，便轉，一步了門外依舊濃重的雨幕之中。頎長的影很快便消失在狹窄、、黑暗的走廊盡頭，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房間里重新陷昏暗和寂靜。

只有蘇念安微弱斷續的呼吸，夏晴抑的啜泣，和窗外那永不停歇的、冰冷的雨聲。

夏晴將那張藥方在口，仿佛這樣就能汲取到力量。擰了一條干凈的巾，小心翼翼地拭著蘇念安額頭的冷汗和角殘留的跡。作輕得像對待易碎的琉璃。

“念安…你聽到了嗎？顧大夫說…還有生機…在你自己的心火…” 夏晴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努力想傳遞一希，“你要撐住…一定要撐住！我們…我們還沒開始呢…不能就這麼認輸…想想那個賤人！想想那個畜生！我們還沒看著他們遭報應呢！”

蘇念安依舊閉著眼，沒有任何回應。夏晴的話，像投深潭的石子，只激起微弱的漣漪，便沉冰冷的麻木之中。報應？連活下去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這一夜，漫長如同沒有盡頭。

蘇念安在冰冷麻木、劇痛余波和斷斷續續的噩夢碎片中煎熬。每一次短暫的昏睡，都會被那冰冷的生日歌、林薇偽善的“關心”、傅承聿虛偽的“慈善”宣告、以及顧言深那句“有東西”的冰冷斷言所驚醒，冷汗浸單薄的衫。

天，終于在無盡的煎熬中，艱難地過那扇臟污的小窗，吝嗇地進一慘淡的灰白。

夏晴幾乎一夜未合眼。天微亮，雨勢稍歇，便拿著那張視若珍寶的藥方，頂著刺骨的寒風和冷的空氣，深一腳淺一腳地沖出了旅社，奔向鎮上唯一那家散發著濃重草藥味的小藥鋪。

蘇念安獨自躺在冰冷的板床上。的疼痛在藥（顧言深留下的止痛藥）作用下似乎變得遙遠而模糊，但那種深骨髓的冰冷虛和靈魂被掏空般的麻木，卻更加清晰。睜著眼，空地著天花板上剝落的墻皮和蔓延的霉斑。

活著？

為了什麼？

為了延續這副早已被毒侵蝕的軀殼？為了見證那對狗男繼續逍遙快活？還是為了…那渺茫到幾乎不存在的…“生機”？

“吱呀——”

房門被輕輕推開。

不是夏晴。

是旅社的老婦人。端著一碗冒著微弱熱氣的、稀薄得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米粥，巍巍地走了進來。渾濁的眼睛里帶著一樸素的憐憫，將碗放在那張缺的舊木桌上。

“丫頭…吃點東西吧…喝藥…不頂…” 老婦人沙啞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當地口音，笨拙地表達著關心，“人活著…總得…先填飽肚子…”

老婦人放下碗，沒再多說什麼，又巍巍地退了出去。

活著…填飽肚子…

蘇念安空的目，緩緩移向桌面上那碗散發著微弱熱氣的米粥。

很稀。

幾乎看不到幾粒米。

碗沿甚至有個小小的豁口。

但在這一刻，這碗簡陋到極致的米粥，卻像一道微弱的，刺破了心中那層厚重的絕冰殼。

一個最原始、最樸素的念頭，如同被春雨喚醒的種子，極其微弱地、卻無比頑強地從冰冷的凍土中鉆了出來。

。

到一種久違的、來自最底層的、純粹的生理需求——。

不是為了恨。

不是為了復仇。

甚至不是為了那虛無縹緲的“生機”。

僅僅是因為…。

因為…這副殘破的軀殼，它想活下去。

這個念頭如此簡單，卻又如此強大。

它像一顆投死水的石子，瞬間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絕循環。

蘇念安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撐起。每一個微小的作都牽扯著小腹深殘留的劇痛和全的虛弱無力，讓眼前陣陣發黑，冷汗瞬間浸了后背。咬著牙，息著，用盡全力氣，終于將自己挪到了床邊。

雙腳落地。

冰冷糙的水泥地刺激著腳心。

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

死死抓住冰冷的鐵質床架，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站穩后，拖著沉重如灌鉛的雙，一步，一步，如同跋涉在泥沼之中，走向那張舊木桌。

短短幾步路，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扶著桌沿，微微息。

目落在那碗稀薄的米粥上。

沒有勺子。

出那只冰冷、微微抖的手，端起碗。

碗壁傳來的微弱溫熱，是此刻唯一能到的、屬于這個冰冷世界的溫度。

低下頭。

將干裂的湊近碗沿。

沒有猶豫。

如同飲鴆止的囚徒。

大口地、貪婪地、近乎兇狠地，將碗里那寡淡無味、甚至帶著一霉味的溫熱，灌自己空、如同火燒般的胃里！

冰冷的粥過食道，帶來一陣痙攣般的惡心。

胃部在抗拒。

但只是死死地咬著牙，強迫自己吞咽！

直到碗底見空。

“哐當”一聲，空碗被重重放回桌上。

扶著冰冷的桌沿，劇烈地息著，額頭上滲出細的冷汗。

胃里翻江倒海，因為強行進食而更加虛弱無力。

但站住了。

沒有倒下。

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

目不再是空的絕。

那里面，沉淀下一種近乎殘酷的冰冷和一種被喚醒的、最原始的、名為“活下去”的執念。

如同深埋在地下的，在冰冷的凍土中，頑強地向下扎去。

---

幾天后。

清晨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冷的空氣依舊刺骨。臨溪鎮狹窄的青石板路上，行人稀，只有幾家早點鋪子冒著稀薄的熱氣。

夏晴攙扶著蘇念安，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朝著鎮東頭走去。蘇念安的臉依舊蒼白得嚇人，腳步虛浮，但那雙曾經盛滿絕死寂的眼睛深，卻燃起了一點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星火——那是被喚醒，又被“活下去”的執念所喂養的微。

幾天來，顧言深的湯藥和夏晴的悉心照顧，如同微弱的薪火，勉強維持著這臺瀕臨崩潰的機。腹部的傷口在緩慢愈合，但那寒的“滯”如同潛伏的毒蛇，時刻提醒著命懸一線的境。顧言深再未出現，只托人送來過兩次藥，依舊是固本培元的方子。

錢，像水一樣在指間流走。藥費、房費、微薄的食…夏晴從家里帶出來的那點積蓄，已經所剩無幾。坐吃山空，只有死路一條。

鎮東頭，那家名為“李氏繡坊”的小店，是們唯一的希。店門開著，門口掛著幾幅彩鮮艷、針腳細的民族繡品作為招牌。店線有些昏暗，一個穿著靛藍土布裳、頭發梳得一不茍、面容和善卻帶著歲月風霜痕跡的中年婦人，正坐在窗邊的繡架前，專注地飛針走線。便是老板娘，李秀娥。

“李…李嬸？”夏晴扶著蘇念安站在門口，有些局促地開口，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李秀娥聞聲抬起頭，放下手中的針線，目溫和地落在門口兩個年輕姑娘上。的視線在蘇念安過分蒼白憔悴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又掃過們洗得發白、明顯不合的舊服，眼中閃過一不易察覺的了然和同。

“進來吧，姑娘。”李秀娥的聲音溫和，帶著當地口音特有的綿，“外頭冷。”

夏晴連忙扶著蘇念安走進店里。小小的店面彌漫著一淡淡的棉線和染料的清香，墻上、架子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繡品，有彩濃烈的民族圖案，也有清雅的山水花鳥，針法細膩，栩栩如生。

“李嬸，我們…我們聽說您這里…招繡娘？”夏晴鼓起勇氣，開門見山，聲音因為張而微微發，“我…我和我妹妹…以前在家里…也…也學過一點針線…” 指著蘇念安，臨時給兩人編了個姐妹份。

李秀娥的目再次落在蘇念安上，帶著溫和的審視：“你妹妹？臉可不太好。子骨得住嗎？做繡活，看著輕巧，可費眼睛，也費神，一坐就是大半天。”

蘇念安微微抬起頭，迎上李秀娥溫和卻帶著察力的目。沒有說話，只是極其緩慢地、卻異常堅定地點了點頭。那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祈求或哀憐，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平靜。

李秀娥看著那雙眼睛——雖然依舊帶著濃重的疲憊和揮之不去的病氣，但深那點微弱卻異常堅定的芒，讓心頭微微一。沉了一下，從旁邊一個裝碎布頭的籮筐里，隨手拿起一塊掌大小的素白棉布和一小束五六的線，遞到蘇念安面前。

“喏，隨便繡點啥，我看看。”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不容置疑的考校意味。

夏晴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擔憂地看著蘇念安。知道蘇念安出優渥，以前或許學過鋼琴繪畫，但這鄉下繡坊的針線活…

蘇念安出那只依舊有些冰涼抖的手，接過了那塊糙的素白棉布和那束彩鮮艷的線。的手指纖細，指腹因為這幾日的虛弱和勞而微微泛紅，指甲邊緣有些糙。

走到一張空著的矮凳前坐下。作很慢，帶著大病初愈的虛弱，但每一步都異常沉穩。沒有去看李秀娥，也沒有看夏晴。的目，全部落在了手中那塊糙的白布上。

手指捻起一細如發的繡花針。

針尖閃爍著一點微弱的寒。

像顧言深刺位的銀針。

也像…命運懸在頭頂的利劍。

選了一靛藍的線，穿針引線。作起初有些生，針尖幾次刺偏了位置，甚至扎到了自己的指尖，沁出細小的珠。但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將指尖在角上蹭了蹭，繼續。

漸漸地…

的作慢了下來。

手指的抖似乎也停止了。

微微低下頭，脖頸彎出一道脆弱而專注的弧度。所有的疲憊、痛苦、那冷的“滯”、那滔天的恨意和絕…仿佛在這一刻，都被強行摒除在意識之外。

的世界里，只剩下那細小的銀針。

只剩下那靛藍的線。

只剩下素白棉布上，那需要被填滿的空白。

針尖起落。

如同最的儀。

靛藍的線在糙的布面上蜿蜒游走。起初是幾片看似隨意的、疏朗的葉片廓，針腳細而均勻。接著，是更細的墨綠線，勾勒出葉脈的走向，縷縷，清晰而富有生命力。然后，是淺綠、鵝黃…不同的綠線在指尖跳躍、織，層層疊染…

時間仿佛在小小的繡坊里凝固了。

夏晴屏住呼吸，張地看著。

李秀娥原本溫和的目，漸漸變得專注，隨即涌上了難以掩飾的驚訝！

那不是簡單的葉片！

那是一片在晨中舒展的、鮮活的竹葉！

針法看似簡單，卻極其妙！尤其是那葉尖一點將墜未墜的“珠”，蘇念安竟用了最細的白線，以近乎失傳的“打籽”針法，繡出了一個極其微小卻晶瑩剔、仿佛隨時會滾落的水滴！這需要對針腳力道的準控制和對影變化的敏銳知！

僅僅一片葉子！

卻仿佛凝聚了整個清晨的生機與靈！

李秀娥的眼神徹底變了！那是一種看到珍寶的芒！快步走到蘇念安邊，俯下，幾乎是屏住呼吸，仔細端詳著那塊小小的繡片。越看，眼中的驚嘆之越濃！

“這…這針法…這意境…”李秀娥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姑娘！你…你跟誰學的？”

蘇念安終于停下了手中的針。

緩緩抬起頭，臉依舊蒼白，額角甚至因為剛才的專注而滲出了一層細的虛汗。但那雙眼睛，卻因為剛才全神貫注的投，而顯得異常明亮清澈，如同被泉水洗過的黑曜石，里面那點名為“活下去”的星火，似乎被這小小的繡片短暫地喂養得明亮了一些。

看著李秀娥眼中毫不掩飾的欣賞和激，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那片小小的、靛藍與翠綠織的竹葉。指尖傳來布料糙的和線韌的質。

一種極其陌生的、微弱的暖流，悄然淌過冰冷麻木的心田。

原來…

這雙曾經只為取悅他人而彈琴作畫的手…還能…創造一點東西？

還能…換一口飯吃？

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聲音嘶啞卻平靜：“沒人教…自己…瞎繡的。”

李秀娥看著蒼白臉上那平靜得近乎倔強的神，又看了看那片靈氣人的竹葉，心中了然。沒再多問，只是用力地點點頭，臉上出了真誠的笑容：

“好！好！好手藝！留下！你們兩個都留下！”

拍了拍蘇念安瘦削的肩膀，力道溫和：“子弱，就慢慢來，能做多做多！工錢…按件算，不會虧待你們！”

希，如同穿厚重云層的第一縷，微弱，卻帶著真實的暖意，終于落在了這片冰冷的荊棘叢中。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

傅氏集團頂層，那間重新安裝了防彈玻璃、卻依舊彌漫著揮之不去冰冷抑氣息的總裁辦公室。

巨大的電子屏幕上，不再是蛛網般布的通節點圖，而是分割數十個小窗口，快速滾播放著從全國各地渠道收集來的、海量的監控截圖和人臉識別比對信息。冰冷的藍映照著傅承聿那張愈發削瘦、眼窩深陷、布滿紅的臉。

他如同一尊凝固的石像，靠在高背真皮座椅里，指間夾著一支燃燒過半的煙，猩紅的火點在昏暗的線下明明滅滅。煙灰缸早已堆滿，昂貴的波斯地毯上散落著煙灰和一團的廢紙。他的目空地盯著前方滾的屏幕，里面是無數張模糊、相似、卻又都不是的面孔。

時間一天天過去。

希如同指間的流沙，一點點消逝。

每一次陳鋒帶來的“暫無進展”的匯報，都像一把鈍刀，在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上反復切割。那封被撕碎的離婚協議和“此生不復相見”的冰冷宣告，如同夢魘，夜夜糾纏。

“傅總。”陳鋒的聲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沙啞和疲憊，再次推門而。他的臉同樣憔悴，眼底帶著濃重的黑眼圈。這幾日，他和手下幾乎是不眠不休，用了傅家能用的所有明暗力量，如同篦子般一遍遍梳理著那座城市和周邊區域，卻始終一無所獲。蘇晚和夏晴，如同人間蒸發。

傅承聿沒有，甚至連眼珠都沒有轉一下。只有指間那點猩紅，隨著他幾不可察的呼吸，微微閃爍。

“關于…臨溪鎮那條線…”陳鋒的聲音帶著一謹慎的遲疑，“我們的人…在排查周邊鄉鎮非正規用工場所時…在鎮東頭一家很小的繡坊…發現了一些…不太尋常的東西。”他走上前，將手中的平板電腦輕輕放在傅承聿面前的桌面上。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張翻拍的照片。照片有些模糊，明顯是拍的視角。照片里，是一個簡陋的繡坊柜臺，上面隨意擺放著幾件等待售賣的繡品。吸引人目的，是其中一幅不大的繡片，被單獨放在一個略顯干凈的竹編小簸箕里。

繡片上是幾片竹葉。

靛藍的底，翠綠的葉，墨的脈絡。

針法妙得不可思議！尤其是葉尖那一點用白線以“打籽”針法繡出的“珠”，在略顯模糊的照片里，都著一呼之出的晶瑩靈！那神韻，那靈氣，絕非普通鄉野繡娘所能企及！

傅承聿空的目，終于極其緩慢地移了一下。

落在了那幅小小的繡片上。

起初是茫然的。

隨即，一極其微弱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波，掠過他死水般的眼底。

那針法…

那對影和生機的捕捉…

那種…沉靜斂卻又充滿靈的氣質…

一種極其悉、卻又遙遠得如同隔世的悸，如同投死水的石子，在他冰冷絕的心湖深，開一微弱的漣漪。

是…嗎？

那個曾經在傅家老宅的花園里，安靜地畫著素描，落在專注側臉上的子…

那個…被他親手推進地獄的妻子…

傅承聿猛地坐直了！

布滿的眼睛死死地釘在那幅小小的繡片上！瞳孔因為巨大的、混雜著狂喜、難以置信和滅頂恐慌的緒而急劇收！

他像是要確認什麼，手指抖著，幾乎是用搶的，一把抓過陳鋒手中的平板！指尖因為用力而深深陷冰冷的屏幕邊緣！

他將那張繡片的照片放到最大！

目如同最的掃描儀，瘋狂地、一寸一寸地掃過繡片上每一道線的走向，每一個針腳的細節！仿佛要從這冰冷的圖像里，榨取出那個消失影的最后一氣息！

“查！” 傅承聿的聲音驟然響起！嘶啞！尖銳！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近乎癲狂的偏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嚨深出來的塊！

“給我查清楚！這幅繡片是誰繡的？！什麼時候繡的？！繡它的人現在在哪？！立刻！馬上！給我定位臨溪鎮！調所有人！封鎖所有進出道路！一只蒼蠅也不許給我飛出去！！”

巨大的咆哮在死寂的辦公室里回！

傅承聿猛地站起！布滿的赤紅雙眼死死盯著屏幕上那幅小小的竹葉繡片，仿佛那是他沉淪地獄中唯一能抓住的、通往救贖的蛛！

他像是終于嗅到了獵最微弱氣息的兇，全的都因這渺茫的希而徹底沸騰、燃燒！所有的疲憊、絕都被瞬間點燃，化為不顧一切的瘋狂！

“砰！”

一聲巨響！

傅承聿狠狠一拳砸在堅的辦公桌面上！震得桌上的平板電腦都跳了一下！他的手背瞬間皮開綻，鮮淋漓！但他仿佛覺不到疼痛！眼中只剩下那幅在屏幕上閃爍著微弱芒的繡片！

“蘇晚…你終于…出馬腳了！” 他嘶啞的聲音在辦公室里回，充滿了毀滅的占有和一種令人骨悚然的狂喜，“你逃不掉的…這輩子…下輩子…都休想！”

而在臨溪鎮那間小小的李氏繡坊里，蘇念安正低著頭，專注地捻起一新的線，對著窗外的天，小心翼翼地穿針。過蒙塵的窗欞，落在蒼白專注的側臉上，勾勒出一圈茸茸的暈。毫不知，千里之外，一張隨手繡出的竹葉照片，如同投深潭的石子，已在竭力逃離的命運漩渦中，激起了滔天的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