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全然的虛無。

在意識沉淪的深淵里，蘇念安覺自己像一片被狂風撕扯的枯葉，在冰冷刺骨的寒流中翻滾、沉浮。無盡的黑暗包裹著，帶來令人窒息的死寂。然而，在這片死寂的中央，卻有一點微弱的，一點灼熱的痛。

那點，是顧言深強行刺心脈周圍的銀針所散發的灼熱氣流，如同燒紅的烙鐵，在冰封的管和枯萎的經絡中艱難地開辟著微小的通路。那灼痛，是毒素被強行、與外來力量激烈對抗的撕裂，深骨髓，碾磨靈魂。

每一次灼熱的沖擊，都伴隨著記憶碎片尖銳的閃現：

林薇巧笑倩兮遞來的“補品”瓷碗，那溫熱的過嚨時，一若有似無的、被花香掩蓋的味……

傅承聿不耐地揮開冰冷的手，斥責“矯”、“弱多病”時的冰冷側臉……

手室冰冷的無影燈下，隔壁約傳來的生日歌旋律與歡聲笑語……

垃圾桶里那個被丟棄的、寫著名字的蛋糕，如同破碎和未出世孩子的祭品……

還有顧言深那雙在暴雨和炭火映照下，銳利如刀、燃燒著某種無法理解火焰的眼睛，以及他那句如同驚雷般劈開混沌意志的質問：

“**告訴我，你選死，還是選活？！**”

“活……” 那個從靈魂深出的、帶著腥味的音節，在無邊的黑暗中微弱地回。

**“活！”**

一前所未有的、源自絕深淵的蠻力，猛地從破碎的心脈中炸開！那點被顧言深強行點燃、幾乎要被寒毒氣和無邊黑暗吞噬的“心火”，在這一聲無聲的吶喊中，驟然發出刺目的！

“呃啊——！” 現實中，竹床上的蘇念安猛地弓起子，發出一聲痛苦到極致的嘶鳴。閉的眼角滲出滾燙的生理淚水，混雜著冷汗，瞬間浸了鬢角。

“按住！” 顧言深的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他的手指如鐵鉗般按住蘇念安劇烈抖的肩膀，另一只手快得只剩殘影，數新的銀針準地刺周大，針尾急速震，發出細微的嗡鳴，強行疏導著狂暴沖突的能量。

李婆婆死死按住蘇念安蹬的雙，老淚縱橫，口中不住念叨：“孩子，撐住！撐住啊！言深在救你！”

那場發生在意識與雙重煉獄中的戰爭，不知持續了多久。蘇念安覺自己被反復撕裂又強行粘合，在寒冰地獄與熔巖火海中沉淪掙扎。每一次意識即將徹底熄滅，顧言深那帶著奇異力量的聲音，或者是一新的、更灼熱的針氣流，就會如同驚雷般將強行拉回痛苦的現實。

“蘇念安！火不能滅！”

“恨！把你所有的恨意，變燒毀那毒的火！”

“想想誰把你變這樣！想想你要活下去做什麼！”

恨！對林薇毒算計的刻骨之恨！對傅承聿冷酷絕的滔天之恨！對自己曾經懦弱癡傻的錐心之恨！這些洶涌的恨意，在顧言深冷酷言語的引導和銀針力量的催下，如同滾油般注那微弱的心火！

轟！

那點火星，在恨意的澆灌下，猛地膨脹、燃燒！它不再是被承灼痛的微，而是變了主焚燒寒毒氣的烈焰！它燒灼著盤踞在骨髓深的滯寒，將它們一點點出、焚化！劇烈的痛苦達到了頂峰，蘇念安覺自己整個人都要被從部燒灰燼！

就在以為自己即將徹底崩潰的剎那——

“噗——！”

一大口粘稠、腥臭、暗沉得近乎發黑的淤，猛地從口中噴涌而出！

這口仿佛帶走了積已久的沉重枷鎖和部分寒。蘇念安繃到極致的驟然一松，如同被掉了所有骨頭，重重地癱回竹床上。劇痛如水般退去，留下的是無邊無際的虛和一種奇異的、劫后余生的空茫。大口大口地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腔殘留的刺痛，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微弱的暖意。

意識如同沉船般緩慢上浮。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了很久才勉強聚焦。

顧言深正站在床邊，用一塊干凈的布巾拭著手上的跡。他額角布滿了細的汗珠，呼吸也比平時略顯重，顯然剛才那場兇險的救治消耗巨大。但他的眼神依舊銳利、冷靜，仿佛剛才經歷生死搏斗的不是他。

“第一口‘死’出來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沙啞，卻毫無波瀾，“算你命，心火也夠烈。暫時死不了。”

蘇念安看著他，了，卻發不出聲音。嚨里火燒火燎，全是腥味。想問很多，關于毒，關于治療，關于他……但虛弱的和剛剛經歷的巨大沖擊，讓連說話的力氣都凝聚不起來。

李婆婆端來溫水，小心地用勺子潤干裂的。“好孩子，緩一緩，先別說話。能把這口毒吐出來，就是天大的好事！言深說了，這是‘淬火’，是胎換骨的第一步！” 老婆婆的語氣里充滿了慶幸和后怕。

顧言深沒再看，轉走到竹桌旁，拿起筆在一張糙的黃紙上快速書寫。筆走龍蛇，字跡剛勁有力，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

“李婆婆，按這個方子，三碗水煎一碗，文火慢燉兩個時辰。藥引用竹林深晨未干時采摘的‘七星竹心草’三株，最后半刻鐘放。” 他將藥方遞給李婆婆，語氣不容置疑，“藥材我帶了部分，缺的，天亮前我去采。”

“好好，我這就去！” 李婆婆接過藥方，如獲至寶，小心翼翼地收好，立刻去翻找角落里的藥簍和瓦罐。

屋只剩下炭火的噼啪聲和蘇念安微弱的息。顧言深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細。外面，暴雨不知何時已經轉小，變了淅淅瀝瀝的冷雨。竹林在夜中顯得更加幽深靜謐，但這份靜謐之下，卻藏著無形的殺機。

“傅承聿的人，不會放棄。” 顧言深背對著，聲音低沉地傳來，打破了沉寂，“他們暫時被竹林陣法迷，找不到這里。但天亮后，雨停了，痕跡就難說了。他的人手很多，像嗅到腥味的鬣狗。”

蘇念安的心猛地一。剛剛因為出毒而升起的一微弱暖意，瞬間被冰冷的現實澆滅。還在傅承聿的天羅地網之中。而的……試著了手指，那深骨髓的虛弱讓絕。

“我……” 終于艱難地發出一個音節，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能走嗎？”

顧言深轉過，銳利的目落在慘白如紙、冷汗未干的臉上，帶著一毫不掩飾的嘲諷：“走？就憑你現在，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還想走出這片被圍鐵桶的竹林？走出去送死？”

他的話像冰冷的刀子，直白而殘酷。蘇念安咬下，嘗到了淡淡的腥味，是剛剛咬破的。絕再次如同冰冷的水般涌上。是啊，這副樣子，能去哪里？清水鎮？臨溪鎮？哪里沒有傅承聿的眼睛？

“那……怎麼辦？” 看著顧言深，眼中是無法掩飾的茫然和脆弱。剛剛燃起的“心火”，在殘酷的現實面前，似乎又開始搖曳不定。

顧言深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的影在昏黃的燈下顯得格外高大，帶著一種沉沉的迫。

“怎麼辦？” 他重復了一遍，角勾起一抹近乎冷酷的弧度，“你現在只有兩條路。”

“第一，留在這里，像個廢人一樣等死，或者等傅承聿找到你，把你抓回去，繼續做他籠子里的金雀——如果他還要你的話。或者，被林薇徹底解決掉，無聲無息。”

蘇念安的劇烈地抖起來，眼中浮現出巨大的恐懼和抗拒。不！死也不要再回到那個地獄！不要再見那個男人！更不要死在林薇手里！

“第二條路呢？” 急切地追問，聲音帶著哭腔。

顧言深的目陡然變得銳利無比，如同兩把燒紅的錐子，狠狠刺搖的眼底：

“第二條路，就是把自己當一塊廢鐵，扔進我這座‘熔爐’！”

“我會用最烈的藥，最痛的針，最殘酷的方法，把你里盤踞的毒一點點拔出來！這個過程，會比剛才出‘死’痛苦十倍、百倍！每一次治療，都如同在煉獄里走一遭！你的會虛弱到極點，你會無數次想放棄，想死！”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冰冷質：

“但只要你心里的那點火沒滅，只要你還有一口氣吊著，我就能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把你這塊被毒浸、被恨纏繞的‘廢鐵’，淬煉一把能割開仇人嚨的刀！”

“這條路，九死一生，生不如死。告訴我，” 他俯下，氣息幾乎噴在的臉上，帶著藥草和一種凜冽的寒意，“蘇念安，你敢不敢把自己，給我‘淬火’？”

**竹屋外，一片死寂。**

窗外的冷雨敲打著竹葉，沙沙作響。

炭火在泥爐中發出最后一聲輕微的裂。

李婆婆在角落煎藥的作也停滯了，擔憂地看著床上那個脆弱得仿佛一即碎的影。

蘇念安躺在那里，渾冰冷，指尖都在不控制地抖。顧言深描繪的“淬火”之路，是聽著就讓人不寒而栗，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酷刑。的本能地在恐懼，在退。

然而，就在這無邊的恐懼和虛弱之中，的目卻死死地、近乎貪婪地鎖在顧言深那雙燃燒著奇異火焰的眼睛里。

那火焰，冰冷，殘酷，卻又帶著一種近乎魔的、毀滅與重生織的力量。

恨！滔天的恨意再次洶涌而起！林薇得意的笑，傅承聿冰冷的眼，那日積月累、侵蝕生命的毒……這一切的一切，都化作燃料，瘋狂地注那搖曳的“心火”！

死？

被傅承聿抓回去？

被林薇無聲無息地解決？

不！絕不！

夠了！夠了被欺騙！被傷害！被當可以隨意丟棄的祭品！

要活！

要復仇！

要讓那些把推地獄的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價！要親眼看著他們墮深淵！

哪怕過程是剝皮拆骨，是烈火焚！

巨大的決心如同破土的荊棘，帶著尖銳的痛楚和不顧一切的瘋狂，從瀕臨崩潰的里發出來！猛地吸了一口氣，腔劇痛，卻用盡全力氣，死死抓住下糙的竹席，指甲幾乎要摳進竹片里！

抬起眼，迎上顧言深那仿佛能穿一切、等待最終裁決的目。那雙曾經盛滿意、后來只剩絕死灰的眼睛里，此刻燃燒起一種全新的、冰冷而決絕的火焰，如同淬火時瞬間冷卻的刃鋒，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寒芒。

的翕，聲音嘶啞、微弱，卻帶著一種斬斷所有退路的、玉石俱焚般的決絕，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