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璃和翠微都愣了下。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把暗刻云雷紋的拂塵，劃開界河。

翠微急：“我跟小姐一起來的，我不跟著誰來確保我家小姐的安危？”

這道士氣質，面上帶笑卻十足威嚴，拿拂塵的手翹著蘭花指，翠微懷疑：“你們是正經道觀嗎？”滿院的道士都很別扭。

王大珰呵斥：“休得妄言！姑娘當心禍從口出。”

姜璃也急忙阻攔，里面的清虛道長是皇帝，翠微再說就大不敬了。

勸住：“不要擔心，清虛道長乃真神轉世，能得他渡化是我的福氣，你在外頭等我。”

崇慶帝年輕時聲犬馬，三十來歲把子玩壞了，宣稱潛心修道，自此不進后宮。自封清虛道長。

清虛清虛——清心寡，因為腎虛。

皇帝的子都廢了十年了，沒什麼好擔心的。

又替翠微向太監道士致歉，然后才推門進去。

三清殿設在整座道觀的中軸線上，日東月西，坎離對稱。姜璃站在門口，朝里，燃香青煙緩緩，溫和慈厚。

香案上從左往右供奉著太清道德天尊，玉清元始天尊，上清靈寶天尊，三尊金神像。

底下設了三張太極圖圓形拜墊。

清虛道長穿青道袍，在左邊那只拜墊打坐。

觀其背薄而拔，鶴骨松姿，看著就二十出頭，絕不像四十歲。

其發黑潤如墨水，半披著，流暢，氣很充足。

這背影越看越年輕。

姜璃心說著冒犯，雙臂展圓，恭恭敬敬地跪下來，磕了個頭：“信姜璃拜見清虛道長。”

“你所求何事？”

這聲音清冽中帶著冷，也嚴肅。

姜璃依舊在地上伏著，無比虔誠道：“信在世間遭遇諸多不公之事，屢逢無恥之人，父無德，母早逝，嘗遍人冷暖。”

“今已看破紅塵，無牽無掛，一心追隨道長，愿為您提燈濯塵。”

每個字都將拿得恰到好，悲慘，悟道，以及真誠。

說至最后，恨不能當場五投地。

面前的木質地板明亮，映出前方的影，那青暗影似乎站了起來，嗓音寒津津的。

在殿中空曠地回。

“清虛道長不收弟子，姜姑娘怕是要失了。”

姜璃猛地抬頭！

謝矜臣站在拜墊前，青道袍飄逸出塵，長袖著地，清貴絕倫，在他后敬著神像和青煙。

這人背影乍看仙風道骨，但正臉，有很多求。

他站在那里，違和之中又詭異地著和諧。

姜璃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謝矜臣看，角輕微地上揚著一點涼薄的弧度。坐到一旁的案前，倒茶。

“姜姑娘，今日還是巧合嗎？”

不是。但我有一句臟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姜璃頭低埋進領口，膝蓋像在跪刀刃。這是什麼冤家路窄？！

早該看出來的。

皇帝修仙，夏穿棉襖冬穿紗，這人卻穿著常規道袍，背影年輕，且在左位，沒有居中。

有點無語，人怎麼能倒霉這樣。

前面當首飾，挑畫像，被謝矜臣查到，其實都能解釋。

今天的事，單拎出來也能解釋。

但兩件需要解釋的事放在一起就不是事可疑，是人可疑了。

怎麼辦？

姜璃著頭皮道：“…是。”

“姜姑娘的意思是，你在清虛觀三十六殿，百余道眾里，恰巧選中了三清殿清虛道長，想要投他門下？”

姜璃：“……”

當然是看中了清虛道長的皇帝份，能抱大保命。

只是崇慶帝這層份，除了隨侍太監和一些近臣無人知曉。

按理說，不該知道。

知道就完蛋了。

現在只能咬死不承認。

姜璃再次著頭皮：“…是。”

聽到了一聲短促的，沒什麼溫度的笑。

他不信，不信也沒辦法，姜璃只能這麼說。演自己的戲份就好，抬頭，溫婉地道：“謝大人也來此參道嗎？”

“既然清虛道長不在，那臣就不打擾您……臣告退。”

小心地瞄了一眼，殿擺著香爐，八卦圖，溫茶，屏風，棋盤上還有黑白兩圓子錯落。

顯然，崇慶帝就算現下不在，剛才也是在的。

但是謝矜臣已經把這條路給堵死了。

沒聽到答復，有些僥幸，慢慢地站起來，恭敬地行禮，一點點作著，轉過。

“姜璃。”

清冽的嗓音自后響起。

姜璃閉眼，咬住下，臉難看，心復雜得猶如三更被閻王點了名。

命怎麼這麼苦。

憑什麼？

越想越難，提著一口氣，轉過繼續跪在剛才那塊地，水藍袍層層堆疊。

姜璃吸了吸鼻子，眼眶一紅，就開始掉淚。

的聲音細，含著鼻音醞釀醞釀，聽著便是哭腔，一邊淚，一邊泣：“謝大人還有何事吩咐嗎？”

謝矜臣蹙眉，唯子與小人難養也。

姜璃沒聽到回答，繼續哭：“謝大人，臣不知哪里得罪您，您為何跟我過不去？”

越哭越投，漸漸真實起來，淚珠子啪嗒掉。

真慘啊。

好好的大學生活被穿越生生截斷了。

剛穿來時這十一歲，因不懂古代的言走坐臥，姜行說發癔癥，請來了神婆魂。

那神婆臉上涂著彩墨，手是黑的，夾著一片黃紙，按進水里，喝。

碗里分明還漂浮著沒燃的灰燼。

不喝，被人架著胳膊，往里灌，偏偏這都要打著對好的名義。

連灌了七天，每天都腹痛，那符水太臟了。又聽到神婆說，再不管用，只能做大法事了，捆在樹上，用火驅邪。

姜璃很害怕，便裝著，學習他們說話走路，總算沒被綁到樹上用火烤。

討厭這里的家，沒娘就算了，爹也不疼，繼母還苛待，演都不演。

起初，有翠微和翠微的娘陪伴，照顧，后來翠微的娘生了病，請的大夫看不好，在一個隆冬去了。

姜璃大概是抑郁了。

不說話，不出門，不爭不搶，躺平，但躺得并不開心。

然后，皇帝賜毒酒，死了。

死后也不能回家。

重開一局還是在姜府。

每天睜開眼都是死亡倒計時，還有不知道哪來的琴音，魂不散地纏著，跟喪鐘似的。

真的一點都不喜歡這個時代。

不知不覺，雪白的臉上掛滿了清亮的水痕，視線也模糊。

突然發現，面前蹲著一個人。

“不是看破紅塵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