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腰彎久了，總得要一，才會舒坦◎
一夜醒來，沈二爺已收拾好了東西。
阿音聽說沈明也要跟著他們一塊兒走，很是高興，出發時抱著‘小桃花’，一人跑在前面，沖出門後突然不了，甚至往裏退了幾步。
嬸子覺得奇怪，“阿音？”
阿音回頭，目落在沈明臉上，不敢說話。
沈明出門，一眼便看到了封重彥。
還是昨日夜裏的那，坐在門外一張馬劄上，雙手籠進袖筒，臉帶著疲倦，連看過來的眼神也了往日的鋒芒。
看樣子是在此守了一夜。
不僅是他，還有圍在他旁，把整條巷子堵得水洩不通的巡捕。
沈明神一，把阿音護在後。
封重彥沒什麽表，起理了理上一夜褶皺的衫袍，再擡起頭時，才出聲問；“去哪兒啊。”
沒待沈明回答，沈二爺從門走了出來，掃了一眼巷子裏的人，面不太好看，“封大人這是何意。”
封重彥禮貌一笑，拱手道：“二叔，好久不見，既然來了京城，怎不上家裏來坐坐。”
自打沈老爺子把沈明許給了他後，沈家的親戚沈明什麽，他便什麽。
這一聲二叔，把沈二爺的火氣挑了出來，“封大人份尊貴，在下一介草民哪敢來攀親，只是當年在沈家見過封大人一面，那時候的封大人謙卑有禮，可不似如今這般威風。”
“老天垂憐，賞了晚輩這般好氣運，有幸替聖上分憂，得來這殊榮。”封重彥面上依舊帶著笑，目卻沒有半分退讓，“至于威風不威風，就得看二叔今日肯不肯給晚輩這個面子了。”
沈二爺被他的氣高趾昂氣得赤了臉，“你......”
封重彥語氣緩和了一些，“阿錦與我鬧脾氣，二叔乃長輩，當勸和不勸分，不該在這時候縱火帶離開，您說對嗎？”
要論理，沈二爺哪裏是他的對手，一時噎住，半天答不上來。
封重彥不想耽擱下去，直接明了的說明了來意，“二叔去哪是二叔的自由，我留不住，但阿錦，你不能帶走。”
沈二爺冷哼一聲，“你封家若真心待，誰又能帶得走，兄長嫂子已歸天，我是這孩子的二叔，也是唯一的親人，在哪兒我便在哪兒，豈有分開的道理，如今婚書阿錦已退，我沈家便與封家沒有半點關系，封大人這般攔著，怕是不太面。”
封重彥不答。
似乎也不在意面不面。
沈二爺拉著沈明往前闖，沒走兩步，兩旁的巡捕手中長槍一架，鋒利的槍頭相，發出了令人卻步的刺耳聲。
離開青州後，很久沒見過這樣的架勢了，阿音嚇得進了嬸子懷裏，擔憂地看向沈二爺，哭出了聲：“爹爹。”
沈二爺臉一變，“封重彥，你欺人太甚！”
封重彥無于衷，等著沈明轉。
半晌後沈明妥協了，“送他們走，其他的，我與你再談。”從見到他出現在門口的那一瞬，沈明便知道今日走不了。
本也沒打算同二叔一道走。
封重彥面含笑意，應得很爽快，“聽阿錦的。”
—
沈明將沈二爺一家送去城外，坐的也是封重彥的馬車。
車兩人無言，昨日一夜未睡，大抵是犯困了，路途上封重彥閉著眼睛養神，時而睜開眼睛瞟上一眼。
沈明偏開頭著窗外，始終沒往他上看。
扭著脖子不理人的模樣，倒是像極了兩年前。來封家也有一年了，乖乖巧巧，他以為當真能省心了，不知臨了突然同他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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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婚書都敢還給他。
昨日飲了酒，又沒睡，腦子昏脹難耐，閉眼當真睡了一陣。
下車時，封重彥先下，轉朝遞上了自己的胳膊，沈明卻沒承他的，從另一端利落地跳了下來。
沒了那一套沉重的規矩加，周都輕松，到了沈二爺跟前，也沒多說，給他說了一個住，“有何事，二叔記得寫信于我。”
沈二爺擰不住，更奈何不了封重彥何，咬碎了牙，也只能罵出一聲，“兄長當年可真救了一只好狼崽。”
封重彥聽見了也當沒聽見。
沈明走向嬸子，蹲下看著懷裏的阿音，了的頭，聲道：“阿音先走，姐姐以後來找你。”
阿音似乎被剛才的長槍短刀嚇住了，怯怯地點了點頭，雖有不舍，但也不敢再挽留，“那姐姐快些來。”
“嗯。”
“阿錦，是你二叔和嬸子無用。”
“不怪你們......”
沈二爺站在一邊瞧著，封重彥不知何時走到了他後，突然問：“二叔是何時找到的月搖。”
沈二爺一愣，很不想同他搭話，但見他問得認真，且想到阿錦還在他手裏，只能住心中火氣，不不願地道：“一月前。”
誰知他又問：“何找到的。”
“青州撈人手上。”
“姓什名什。”
沈二爺眉頭一皺，他這是何意，這一年來他要真心想幫忙找月搖，早就找到了，何至于現下這般惺惺作態。
“我沈家的事，就不勞封大人費心了。”走到沈明跟前，沈二爺再一次問：“阿錦，真要留下來嗎。”
若搖頭，今日即便是死，他也要帶出城門。
阿錦卻點了頭，“二叔放心，我總得去一趟青州。”
“你多保重，二叔會一直留意信函。”
“二叔也保重。”
......
—
春季的日頭帶著一清風，沒有灼熱，反倒有些涼意。
一輛馬車停在城外不遠的柳樹下，車簾起，出一張公子的臉，目打探著城門口的一幕，問後的人：“真不去見一面。”
“見了又如何。”
公子回頭一笑，“心還。”
姑娘的聲音平靜冷漠，“封重彥是什麽樣的人，能看清楚，還不算愚蠢。”
漫天飛絮蒙蒙，半卷的布簾擋住了姑娘半張容，輕紗下的眸子向道中的幾道影，遲遲沒有收回。
—
目送馬車奔向城外黃土道，瞧不見車尾了，沈明才轉。
封重彥站在面前，等著上車。
沈明沒，沖他一笑，“封大人要綁了我？”
封重彥同樣對笑，但忍的眸子卻像是在努力克制著怒意，“需要我做到那一步嗎？”
“我不管封大人是什麽意思，如今二叔已經走了，于封大人而言，便沒了後顧之憂。畢竟退親之事封大人還未對外代，沈家人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若出了事，多折損了你一朝宰相的面，我理解封大人，但也請封大人給我一條活路。”
封重彥瞅了半晌，似是不解，“在封家你活不了？”
沈明答：“寧死不屈。”
一陣風刮上柳枝，封重彥站在五步之外，隔著茫茫飛絮看著，臉上的笑意慢慢淡去，目冷寂，一時喜怒難測。
似乎沒想到會同他倔強到底。
若是換在封家，他要用這般眼神看，沈明多半會生怯，但如今出來了，即便不敢保證他接下來的舉會不會對自己有利，至心有了一份同他相抗的底氣。
他久久不語，心頭有些忐忑，知道只需要他一個念頭，就會了真正的籠中之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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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想，道：“腰彎久了，總得要一，才會覺得舒坦。”
這話是當初封重彥告訴的，今日原封不地還給他，“我的路，封大人當年走過，什麽滋味大人清楚，還請封大人高擡貴手。”
不需要他報恩，只想要讓他放過自己。
就當一年前沒來過京城。
沈二爺走了，封重彥帶來的那些巡捕也都撤了，福安到城門口候著，馬車旁只剩下了兩人。
自從來到京城後沈明從未好好看過他，封重彥也一樣，此時借著城外的縷縷晨，大膽地看向記憶中那張清晰的臉。
那張久違的面龐，正一臉漠然地看向他，瞳仁裏的防備像是斜刺裏橫過來的一道刺，心口驀然一。
長大了。
見他偏開頭也不吭聲，沈明試著往前，腳步越過他後時，突聽他道：“阿錦，沒有我，你過不好。”
沈明松了一口氣，“多謝封大人。”
“十日，十日後你要過不好，別讓我再等。”
—
晴朗了一日，河岸兩邊的柳條像是一夜之間換了新枝，綠垂柳蜿蜒，鋪滿了河道。
沈明肩挎著木箱，上了橋梁。
橋底的一群孩，頭來張，面欣喜，一人突然朝他拋出一，“十錦哥哥，桃，乾淨的......”
沈明笑著接過，“謝了。”
鐵匠鋪子的生意不錯，門前站了好幾位客人，沈明沒去打擾，路過他鋪子時打了聲招呼：“魏大哥。”
魏鐵匠擡頭只看到了個背影，笑了笑，扯著嗓子回應：“十錦來了。”
雨一停，街邊擺攤的人都來，昨日一日沒見到十錦，王嫂子還擔憂他是不是被一場春雨涼壞了子，如今見他一臉容煥發，倒是自己想多了，關心地問道：“昨日怎麽沒見到人，是耽擱了？”
沈明笑道，“春雨時節容易犯困，了個懶，今日我多唱會兒，夜裏再收攤。”
王嫂子愣了愣，他來這裏也有大半年了，還從未見過他夜裏起過活，每回太一落山便開始收攤，哪次不是比他們先走。
“趕夜活兒好啊，夜裏人多才賺錢。”
王嫂子說得沒錯，弄影戲到夜裏更歡迎，白日唱了兩場，多數都是婦人們聽的本子，到了夜裏沈明換了一個熱本子。
《斬關羽》
拿出羊皮做的小人，套上線，擺好位置後，投下燈，聲調一起來，與前幾日凄婉的唱腔大不相同。
上天沒給繼承沈家醫的天賦，也沒給繼承魯班絕學的聰慧，卻賞了另外一碗飯。
能變換不同的聲調。
即便沒人幫襯，一人也能分飾不同的角。
“衆將士齊下跪，懇求釋放，啊......”悲切的唱腔從帷幕後傳出來，婉轉哀慟，回腸氣，直人心耳。
“戰赤壁，多人染長江......如今我斬關羽，以效軍狀.....”
唱到此，突然一道聲音從外面人群後傳來，“慢！慢斬，公子刀下留，刀下留啊。”
沈明生生地被那道聲音打斷。
沒有戲班子全套，平日來這兒聽故事的人多數都是老看，婦人居多，難得有生面孔，還是一位公子。
底下的看也應聲回頭，見到此人戴著一張擋住半張臉的銀制面，有人立馬認了出來，“喲，慢斬公子今日怎麽到這來了。”
衆人聽到這名頭，倒明白了，紛紛哄笑。
沈明聽說過他的傳聞。
也不知道從哪裏來的紈绔子弟，常年混跡在這一帶，每回只要聽到有人唱《斬關羽》，都會出來打斷，懇求刀下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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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此這條街的人背地裏給他取了一個名字：慢斬公子。
沈明應了他的要求，可再如何慢，歷史長河裏的真相終究是真相，最後還是斬了。
今日共唱了三場，沈明收了攤，出來時衆人已散去，唯有那位公子還坐在石橋上，似還沉浸在適才的悲傷之中，一不。
沈明走到他跟前，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便喚了一聲：“慢斬公子？”
那公子擡頭，半邊銀制面遮住了他容貌，從出的半面臉來看，長相當不俗。
“你也取笑我？”
沈明自知失言，“小的失禮了，還公子莫怪。”
‘慢斬公子’倒沒同他計較，從石橋上慢慢起，突然問他：“公子斬殺之時，可有不忍？”
沈明一笑，“關雲長之死，可非小的這弄影戲。”
公子埋下頭，神低落悵然。
沈明還是頭一回見到如此想不開的人，早上孩給的那顆桃子，還沒吃，手遞給了他，安道：“衆將士扼腕痛哭，又怎會沒人惋惜呢？”
公子反應過來，眉間瞬間舒展開，似是找到了志同道合之人，轉頭看向已上了橋梁的背影，提聲道：“明日這時，我再來聽公子唱戲。”
說話算話，第二日‘慢斬公子’真來捧了場。
一連三日都沒缺席，也不用他再提醒，每到要斬之時，沈明都會慢上幾拍。
公子不勝激，上回得了一顆桃，隔日便送了一大筐，沈明見他除了滿富貴之外，其談吐儒雅，并不像傳言中的紈绔，也不能再他慢斬公子，主問道：“不知公子如何稱呼。”
“十全。”
沈明一愣。
公子忙問：“你呢？”
“十錦。”
十全公子也怔了一會，隨後爽朗大笑，“看來，我與公子實有天緣。”
—
如此安穩了三日，到了第四日午後，封重彥口中所說的不好過，終于來了。
榮繡隔著窗扇，將端詳了片刻，沖彎一笑，雲淡風輕地同後人道了一聲：“都砸了吧。”
作者有話說：
慢斬公子歷史真實存在，借鑒一用。（男三）
非常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