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里案卷
第二天清晨，南鑼鼓巷的薄霧像籠了層紗，黏糊糊地在磚墻上。李抗日揣著兩個溫熱的二和面饅頭出了門，他舍不得多吃。中院里，傻柱正蹲在灶臺邊生火，煙筒里冒出的黑煙攪散了薄霧，看見他路過，間“哼”出個重音，臉一扭別向灶膛，火鉗往柴火堆里狠狠一，火星子“噼啪”濺起半尺高，濺在地上燙出幾個小黑點。李抗日眼皮都沒抬，踩著墻的水往法院走。
剛在辦公室的木椅上坐定，桌上的黑手搖電話就“叮鈴鈴”炸響，驚得窗臺上的麻雀撲棱著翅膀飛走。“小李，馬上到我辦公室來一趟！”聽筒里傳出庭長沉的聲音，比往常多了幾分凝重。李抗日快步穿過走廊，推開門就見庭長桌前坐著兩位婦聯同志，藍布干部服括整齊，臉卻都繃得的。
“抗日，這位是軋鋼廠的職工家屬王秀蓮。”庭長指著邊穿灰布褂子的人介紹，那人眼尾的淤青還泛著紫，雙手死死攥著角，指節都得發白，“昨天被男人張衛國打了，今早天不亮就來申請離婚。現在婦聯抓權益抓得，這案子牽涉咱們區重點企業的職工，你家又住軋鋼廠家屬院，知知底，就給你辦。”
李抗日剛接過卷著的案卷，王秀蓮的眼淚就“吧嗒”掉下來，砸在手背上：“同志，我是真熬不下去了……他賭錢輸了就拿我撒氣，這次把我往煤堆上一推，頭磕得全是，要不是鄰居拉著，他能把我打死！”擼起袖口，胳膊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傷痕像蜈蚣似的爬著，目驚心。李抗日眉頭擰個疙瘩，翻開案卷里的職工登記表——張衛國，軋鋼廠鍛工車間工人，備注欄里“師從劉海忠”五個字格外扎眼。
“你先回屋歇著，下午我就去軋鋼廠查況，一定給你個說法。”李抗日給倒了杯溫水，心里卻犯開了嘀咕，這案子怕是要費些周折。
下午的日頭曬得人發暖，李抗日一進軋鋼廠大門，就直奔鍛工車間。車間里“叮叮當當”的打鐵聲震得耳朵疼，張衛國正和幾個工友蹲在墻角煙，煙卷快燒到手指都沒察覺。看見穿法院制服的李抗日，他臉“唰”地就白了，煙屁一扔剛要起，就被李抗日喊住：“張衛國，跟我到辦公室去一趟，有些況要核實。”
辦公室里飄著油墨味，張衛國著手，臉上堆著假笑：“同志，我和秀蓮就是拌了兩句，人家心眼小，哭哭啼啼就鬧到法院來了，真是小題大做。”
“拌能把人胳膊掐青、頭磕出大口子？”李抗日把王秀蓮的傷照片“啪”地拍在桌上，黑白照片里的淤青格外清晰，“已經遞了離婚申請，你老實說，外面的賭債欠了多？上個月的工資是不是全扔賭桌上了？”
張衛國的結上下滾了滾，眼神往照片上掃了一眼就慌忙躲開，手指在布上蹭得發亮：“哪、哪有什麼賭債？工資都給了，是自己不會過日子，花錢……”
“是嗎？”李抗日從案卷里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工資條，紅墨水簽的名字還很鮮亮，“這是你上個月的工資條，四十二塊八，簽字領走了。可王秀蓮說，這個月家里連玉米面都斷了，還是求鄰居借了五斤糧票才沒著。”他把工資條往前一推，聲音沉得像鐵塊，“軋鋼廠的老王師傅親眼看見，你昨天在廠門口的賭攤蹲到後半夜，輸急了就拍桌子罵娘，這些你怎麼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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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串的話像悶似的砸下來，張衛國的臉從紅漲到煞白，最後耷拉著腦袋，脖子都了半截。李抗日追問錢的去向，他要麼說借給了工友，要麼說路上丟了，謊話說得前言不搭後語。李抗日心里有了數，話鋒一轉：“你家隔壁是不是後廚的劉桂蘭大姐？我聽說和王秀蓮走得近。”
這話一出，張衛國猛地抬頭，聲音都發了：“別找！那是個大，懂個啥？凈瞎傳話攪和是非！”
越攔著越有鬼。李抗日當即起，往軋鋼廠後廚走去。後廚里蒸汽騰騰，幾口大鐵鍋“咕嘟咕嘟”煮著菜，傻柱系著油亮的藍布圍，手里的炒勺顛得飛起，蔥花扔進鍋里“滋啦”一聲，香味混著油煙味撲了滿臉。李抗日剛攔住端菜盆路過的劉桂蘭，剛要開口說明來意，後就傳來一聲炸雷似的吆喝。
“李法這是管到後廚的灶臺上來了？”傻柱把炒勺往鍋沿上一磕，油星子濺在灶臺上，眼神里的火氣能燎著人。他昨天才因為捐款的事跟李抗日結了梁子，正愁怎麼給他找麻煩，沒想到這小子倒自己送上門來了。
“怎麼，穿法院的制服就高人一等了？五錢的捐款也好意思拿出手，現在倒有閑心管別人家的蒜皮！”傻柱叉著腰往前一步，像堵墻似的擋在劉桂蘭前，“我告訴你李抗日，劉大姐是後廚的頂梁柱，這陣兒正忙著給幾千號工人備飯，耽誤了開飯你擔得起？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
李抗日皺眉頭回頭：“我是依法辦案，王秀蓮被家暴差點沒命，找劉大姐核實況是必要流程。”“必要流程？”傻柱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手就去推李抗日的胳膊，“一個做飯的能知道啥？我看你就是故意找茬！今天說啥也不能讓跟你走！”他一邊喊，一邊朝旁邊的徒弟馬華使眼，馬華和胖子立刻湊過來，一左一右把劉桂蘭堵在中間。劉桂蘭嚇得手一抖，菜盆里的白菜湯晃出來，灑在上燙得直咧，連聲說：“我不去，我真不去……”
“吵什麼吵！後廚是打架鬥毆的地方？”食堂主任披著件舊棉襖從外面進來，看見這劍拔弩張的場面，臉“唰”地就沉。他認得法院的制服，連忙走上前遞煙，煙卷在指尖轉了兩圈：“同志，這是咋了？有話好好說。”李抗日把況簡明扼要講了一遍，主任轉頭就沖傻柱吼：“你小子胡鬧什麼！人家法院辦案是公事，耽誤了正事，你這個月獎金別想要了！劉桂蘭，趕跟同志走，手頭的活我讓別人接！”傻柱還想爭辯，被主任狠狠瞪了一眼，那眼神像刀子似的，他只能咬著牙把鍋鏟一摔，眼睜睜看著劉桂蘭跟著李抗日出了後廚，腮幫子鼓得能塞個饅頭。
到了辦公室，李抗日給劉桂蘭倒了杯熱水，捧著杯子暖了暖手，緒才穩下來。一提起王秀蓮，的眼淚就沒止住：“那孩子苦啊，張衛國賭錢賭得家都快散了，輸了就打老婆，下手狠著呢。前天夜里那頓打，靜大得半個家屬院都聽見，我隔著墻聽著秀蓮哭，心都揪一團。後來我過去，頭磕破了，還是我找的紗布給包上的。”抹了把眼淚，眼神突然堅定起來，“以前是怕張衛國報復，不敢說。現在有法院給做主，我啥都不怕了！秀蓮的傷、張衛國賭錢的事，我都能作證，上法庭我也敢說真話！”李抗日連忙拿出紙筆，飛快地記錄著，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聲音格外清晰。握著這份關鍵證言，他心里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一半——人證證都齊了，王秀蓮的公道，穩了。